《寻花不问柳》若拂雪色

11、游乐园

　　说完这一句，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寂静被罗姨的一声叹息打破，她抹掉脸上的泪痕，勉强冲顾萝笑笑，想再打起精神和顾萝打趣两句，却又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倦怠，从来描摹妩媚动人的眉眼显出了岁月的沧桑和衰败。

　　顾萝不忍，转移话题，“罗姨，你不问问我今天去哪玩了吗？”

　　罗姨清楚她的好意，勉强应和“嗯，你今天跑哪去了？”

　　“我今天...”顾萝无意识地搅动自己的手指，“去了一个地方，我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会有这样的地方。”

　　“哦？”罗姨本来只是应和一句，这下倒真的来兴趣了。

　　“我很喜欢那里，只有清风和池塘，没有人群的喧嚣吵嚷，而且。”顾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虽然白皙，但经常干活还是让一些地方布上了老茧，还有几道浅浅的、抹不去的疤痕。

　　“你别老吊我胃口。”罗姨催促。

　　顾萝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认识了一个老伯伯，他的生活也并不很顺利，但是，他很阔达，很开朗，我很喜欢，和他一起聊天的感受。”

　　罗姨看得出来，顾萝这一次是真的很开心。既然如此，那别的她也都不在乎了，只要萝萝开心就好了。

　　对了，她一直努力的，不也本就是这个吗？

　　罗姨有点恍惚，可能是因为今晚回顾往昔太多了吧？她开始质疑起，她对顾萝采取的一贯措施是不是对的了。顾萝本身就是个孤弱但坚韧的女孩，永远不会走上她母亲的老路：被不幸的婚姻毁了一生。那她对顾萝的那许多要求、许多苛刻，是不是，反而禁锢了萝萝？

　　顾萝也一直在小心观察罗姨的情绪，因为她此前从来没有单独和他人出去游玩的经历，她怕罗姨会不同意，对此反感。而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再也不和他人外出玩耍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罗姨重要。

　　“萝萝。”罗姨把顾萝拉过来，让她在身边坐下，掩在宽大外套下的身躯瘦弱娇小，顾萝明明身高并不矮，但一眼望去，就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感，就是因为她本身并不算十分健康，又有胃病、又不爱惜自己，她总能见到顾萝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伤痕，也养成了为她准备药物的习惯。可她终究不是顾萝自己，顾萝若是自己不想，她也总有心无力。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罗姨深深反省，一开始她只是没空管顾萝而已，所以在发现顾萝能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时，不负责的说，她是很欣慰的。不仅因少了份辛劳而轻松，更是欣慰于顾萝的自强自立。后来，顾梦去世了，她有段时间沉溺在消沉情绪中出不来，还是顾萝这个半大孩子来照顾她，她也是因此才重拾了坚持的信心。毫不谦虚地说，她们算是一路互相扶持地走下去的。

　　从哪一步走错了呢？应该就是那时候吧，顾萝因为见到了梁正派来的助理，回来找她问了自己的身世。她很开心看到顾萝坚决回绝了助理，所以在顾萝像模像样拿出了一份合同，也要学她母亲立个借款，说从此以后花在她身上的所有，还有帮母亲还的那部分都算借款时自己也没感觉不对，没同意把她母亲那份也算在她身上，只立了和她那份。

　　那时罗姨只感觉顾萝越来越成长、成熟了，学会了承担责任。

　　又有段时间，罗姨的生意出了问题，她又被梁正那个王八蛋戏耍、要求每年都还款压在底线上的数额。那时候，太难了，她都快撑不下去了。

　　然后她看见顾梦拿来了一笔钱，告诉她她不想读书了，这钱，就先还给罗姨。罗姨当然不信也不让，但去了学校，才发现顾梦有多聪明，是堵死了所有复学的路子，逼着罗姨只能接受这个理由、接受这笔钱。后来，罗姨也没怎么看到顾梦看书了，才隐隐相信她不想学了的话。

　　但罗姨倒现在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她无意识分给顾萝担子有多沉、有多重，而顾萝本来不必、也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对不起。”罗姨抱住顾萝，身体都在颤抖，低声呢喃，“对不起，你本来是阿梦托付给我的，结果，我却成了你的负累。真的，对不起。”

　　刚被抱住的一瞬，顾萝还不太习惯陌生的温度，稍稍睁大了眼睛。听到了罗姨的话，虽然疑惑，却已经抚上了罗姨的脊背，轻轻安抚，又柔顺地把头搁到罗姨的肩膀上，互相依偎温暖着。

　　“没关系，不管什么，只要是罗姨，都没关系的。”

　　罗姨感受阔别多年的熟悉安抚，哽咽着泣不成声，原来，错的一直是她自己。

　　阿梦，萝萝，原来，最不坚强的，是我才对啊。

　　——

　　第二天

　　又是一个清朗温暖的日子，适合出游。顾萝坐在柜台后，撑着脑袋，已经愣愣地神游天外一上午了。

　　她想起今天一早就看到手机里的诡异信息，向来奉行三不管原则的罗姨罕见强势的，要求顾萝从今以后要多多出去玩耍，一周不得少于三次，最好有其他人陪伴。

　　顾萝看着这条消息，都想去把罗姨吵醒看看她手机是不是掉了。但犹豫之后，还是不愿打扰倒罗姨休息，就来到花店自己坐着发呆，难得没拿出课本学习，而在认真思考罗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叮”又有一条消息进来了，顾萝看一眼，竟然又是罗姨的。

　　“别想了，之前的就是我发的。今天天气好，你这丫头快给我出去玩！”

　　顾萝抿抿唇，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看一眼，抬头看...

　　如此反复几次，顾萝终于下定决心，慢吞吞起身收拾，把正在营业中的牌子反转，再拉上卷帘门。

　　顾萝在‘问柳’酒馆和‘寻花’花店中间磨蹭了下，悄咪咪往酒馆走几步，在门口又顿住、退回来。顾萝拧起细眉，也不太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再拿出手机耐心从头看到尾，确定这就是罗姨的口吻，顾萝就转身向柳巷外走去。

　　那么，现在到决定该去哪的时候了。

　　这次顾萝没有犹豫多久，抬头确定了一个方向，就朝目的地走去，就像、已经期待了许久一样。

　　——

　　游乐园

　　就算是白天也把所有灯光打开着，不明亮，却把氛围热闹起来了。

　　顾萝站在入口处向里张望，一副茫然好奇的样子。来往的大人牵着小孩，看到这个大孩子，也都露出善意的微笑，小孩们也都看看这个漂亮姐姐，再凑到父母耳边嘀咕几句，父母也会认真弯腰倾听，一起笑闹。

　　顾萝这次没有带上已成日常必备的口罩，不出意料地感受到了身上的视线。但令她诧异的，和以前里面总会夹杂一些让她不舒服的视线不同，这一次，几乎都是善意和好奇。

　　顾萝抿唇，露出嘴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或许这就是，母亲在世时为什么总念叨着要带她来这玩的原因吧？这里，大多都是纯粹和干净的。

　　就算以顾萝如今的年龄，独身一人在这显得稍许怪异，也没人会报以恶意的揣测。

　　顾萝的脚步轻快了些许，她在游乐园中到处穿梭，脚步悠闲散漫，裙摆飞扬、在空中旋成盛开的花朵。这里的所有都是她不曾亲眼见过的，但都是她随着母亲的娓娓描述来徜徉过的。所以顾萝没有因为不熟悉而不自在，反而有种陌生的亲切感。

　　但里面的游乐设施，要不就是上面都是小孩子们玩得欢乐，要不就是太过惊险刺激让顾萝根本不想尝试。

　　顾萝却完全没有遗憾，她的笑意已经染上了眉梢，她用目光一寸寸描摹游乐的世界，像补全了她错失的童年和母亲不能与她同游的遗憾。

　　碰到了一个土黄色的身影，顾萝被吸引住了，那只，‘巨大’的狗熊？等人高吧，正敏捷地用双脚稳稳站立，没有指头的双手灵活分发传单。一身毛绒绒的，狗头上的脸颊处还有红晕，最是可爱。

　　那只狗熊像是有魔力般，让顾萝的注意力再不能分给别的、一步步走了过去，而那狗熊也注意到了她，看到她正走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而冲她挥挥手、扭扭腰，憨态可掬。

　　顾萝走到了狗熊跟前，好奇地盯着它看，还想绕过去看它背后是什么样。狗熊连忙用手捂住屁屁，严肃地冲她摆摆手，顾萝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打算。

　　然后就见狗熊一只脚后退一步，以一种艰难的方式向她行了个绅士礼，示意她把手搭上来。

　　顾萝眨眨眼，被这一连串的操作迷惑住了，把手放上去。

　　狗熊握紧她的手，带着她朝一个方向走去。

　　旁边的一个小孩见证了发生的一切，紧张拽着妈妈的衣袖，把她身子拉下来，冲着她急切喊道：“妈妈，那个狗熊把大姐姐拐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