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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家,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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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羡慕可以回家的肖先屿正坐在张老师家,收获了一书包的卷子。
张老师家不远,妈妈还是陪着肖先屿一起去了一趟。
准确的说,不是陪,是督促。
背着沉甸甸的卷子,肖先屿问妈妈。
“明天再来也可以,你非得今天给我请假干嘛。”
“明天张老师还有好几个学生要辅导,哪有空专门照顾你。别不知足,我可是请假来陪你。”
“有必要为这件事请假?”
“当然有,什么事能比你重要。”
。。。。。。
又被绕进去。
肖先屿默念。。。。。。劝孝歌。
孔子著孝经,孝乃德之属。
父母皆辛苦,尤以母为笃。
胎婴未成人,十月怀母腹。
渴饮母之血,饥食母之肉。
肖先屿越想越伤心。到底是谁在喝谁的血,谁在吃谁的肉。他才是那个在地狱里的人。。。。。。
时时刻刻跟在身后的母亲,一切都没有他的学习更重要的母亲,要掌握他一切的母亲,让他很是苦恼。
小小的斗智斗勇,以求得一隅喘息。
到底要不要来一次大的,和妈妈决裂,让她也接受次当妈的教育?
肖先屿还没有想好,看着妈妈嘘寒问暖,一脸关切,他不好意思发火。
话说肖先屿也并不是总有这个觉悟。他向来觉得妈妈万事以他为先没毛病,虽然受到束缚的确很难受,但他的衣食住行,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已经被妈妈完全渗透。
他同样需要母亲。
他见到的朋友们也和他一样,每天父母接送上学,再带着他们去补习班,在细节处无微不至。
去哪儿爹妈都跟着。
所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大家都是同他一般生活的。
直到她认识戴茉晚。准确的说,也不是认识,在那之前他俩老早就是同学,小学也是一个学校升上来的,只是不熟。
他看着她的生活,每天乐呵呵的自己上学放学,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翻漫画,还会一个人去超市里买生活用品。
他对她的生活充满了好奇。
因为她似乎和他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茉晚如此显眼的与众不同使得他开始好奇周围同龄人的生活。原来大家在家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课程要学习,衣服也是自己挑的,还会在家做家务,还有人会偷偷去网吧上网,偷偷去玩游戏机。
他好像过于温顺,也活得过于理所当然。
星期天晚上上自习。
高一一班拿了个全年级倒数第一,一共拿了九分,记分板上空落落只有三个名字。
一点都不意外。
当晚班主任例行讲话,安慰大家重在参与,大家尽力就好。接下来平地一声雷,以平淡的语气说大家要好好学习,下个星期期中考试。”
有人会因为拿九分伤心?似乎没有。
但是为考试忧心的倒是不少。
“茉晚,怎么办?我什么也不会。”司弥苦着脸。
“怎么可能,大家都一样。考前觉得什么都不会,一开始考试就全记起来了。”
茉晚安慰。就像张三丰教张无忌的“忘记招式”,大约是同样的道理。
这里是重点高中重点班,除了去省会读书的大神以外,南城这座小城里学习最拔尖的都在这儿,什么都不会,也太过分。
这种话也就傻子才会真相信,不过随口说说的玩笑话而已。
期中考试结束,放了月假。
茉晚和爷爷来了次久违的约会。两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却几乎没有见面。茉晚起床爷爷没醒,茉晚回家爷爷已经睡着很久。
爷爷想着冬天来临,我的小晚又长个头了,没有衣服可以穿。昨天看见屋前头张大爷家的小孙女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外套,扎着俩小辫,一甩一甩的,朝气十足。自家的小丫头,不是穿着校服就是黑不溜秋的,十分的。。。不可爱。
“小晚,爹爹带你去买衣服。”
茉晚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不要,我有衣服。”
“你哪有衣服穿?我看你总穿一样的。”
茉晚低头看见自己的校服。
“我只是把它套在外面而已。”
“我又没给你买过衣服,那都是你奶奶给你买的过时的东西,该换啦。”
“姑给我买了好多,我够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不把买衣服的钱给我,别买衣服。”
“你要钱干嘛?平时钱不够?”爷爷质问。
“那倒没有。”不是很敢和老头子顶嘴,只敢偶尔试探试探。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还在读书,如果有太多钱就容易被其他东西迷惑。我不能对不起你爸妈。”
“好好好,我不要。”唉,说啥就是啥。反正爷爷要做什么,茉晚从来都只有服从的份。而且还老是上纲上线,说到茉晚死去的爸妈。
茉晚对“爸爸”“妈妈”毫无感觉。他们只出现在爷爷奶奶的感伤当中。小的时候奶奶抹着眼泪谈起来还要避着茉晚,偶尔漏嘴茉晚也没有异常反应。该吃吃,该喝喝。
毕竟在茉晚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那两个人出现过。
等到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想念儿子媳妇,絮叨叨说起,茉晚也默默听着,就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情那样,内心毫无波动。
嗯,也不是毫无波动,心里总有些空捞捞的,似乎缺了些什么。每到这时茉晚都要反思自己是否有些没心没肺。
初二那年奶奶去世,茉晚才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经历生命中的死别。茉晚跪在奶奶的尸体前,看着摇摇欲坠快要倒下的爷爷,听到姨奶奶尖锐的哭丧,跪拜来来往往祭奠的亲戚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人来哭,茉晚就鼻头一红,眼泪不由自主的往外渗。
眼睛像是被水泡发了似地肿了起来。抽着鼻子,没法控制鼻涕。
夜深人静,几个请来帮忙白事的人和亲戚在隔壁的屋子里打牌。有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大声说话,有人在笑。
若是平日里那个暴躁又任性的茉晚,可能要踹桌子发火了。
可是现在的茉晚却是提不起生气的精神,也说不出话。明明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嗓子却哑的发疼,像是被刀割过一般。火盆里的黄纸被茉晚烧熄,门外北风吹的呼啦作响,茉晚静静的盯着奶奶那张安详的脸,觉得心脏突然下坠,呼吸困难。张开嘴大口大口急促的想要汲取氧气,却感到被凉气隔断了喉咙。
刺骨的凉。
茉晚缓了过来,不敢再看奶奶。
拿起打火机,点燃黄纸。
纸放在地上太久,有些潮气,不容易烧干净,烟熏的茉晚眼睛发酸。
茉晚小声呢喃,和奶奶聊天。
“你怎么现在就走了。”
“不是说要送我去读大学,说话不算话。”
“我今天喉咙好疼,眼睛也疼,脸上火辣辣的。”
“你听没听到。。。今天那个装神弄鬼。。。董子表姑又说我命硬,克死了爸妈,又克死了你。要是你的话,一定把她赶出去,骂她个狗血临头。”
“要不是。。。你躺在这里,我也就不会。。。被人家骂。你这个。。。这个坏人。”
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门,寒风从门外直灌进来。裁好的黄纸被吹的四处飞,茉晚抬起头,戴砚清看到独自跪着的妹妹。
戴砚清一直搀着母亲。从接到电话外婆可能要不行的时候,两个人一直在赶路。这个从来坚强的像座大山一样的母亲,在飞机上还冷静的对砚清说,外婆可能不是病危。从下了飞机就开始双腿发抖,手心冒汗。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这位女儿,跪在了冰棺的最前端,努力的直起身子要看一看妈妈的那张脸。手指在冰棺上抚摸,好像可以描摹出母亲的眼,母亲的鼻,母亲的嘴,母亲苍老的轮廓。另一只手肘撑在冰棺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只是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其实就知道,回到家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却还忍不住侥幸的去想,也许就是病得厉害了,等着我回家呢。
茉晚见到戴砚清,突然就觉得鼻头酸的厉害。戴砚清跪在茉晚的旁边,茉晚一把抱住他,想要嚎啕大哭,却也是将半张脸顶在砚清的肩膀上,声音不大却整个人都在发抖。“砚清,奶奶不要我了。”
砚清轻轻的拍着茉晚的背,怕她缓不过气来。
小晚,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啊。
生老病死本就是伦常。
安慰的话在嘴边打转,怎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眼泪先夺眶而出。
茉晚除了偶尔暴躁,日常是粗枝大叶,不大计较细节。对向来强势的爷爷更是“说啥就是啥。”就算爷爷说地球是方的,茉晚也会附和“可能是的吧。”。
两人去街上晃了一大圈,也没买着衣服。50多年的代沟不是一点差距,茉晚觉得那中间得有一个太平洋宽。
偏这老头还没点自知,非得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越老越有孩子脾气。茉晚不仅得依着,还得哄着。
“这黄褂子哪里好看?你偏喜欢这个。我又不是皇帝。”
爷爷反驳,“这颜色多好看。老张家的小孙女穿着可好看了。”
茉晚问他:“哪个老张?”
“就我们家前面那家老张。”
“他们家孙女?他儿子在我念小学的时候结婚的?”茉晚还记得那个住在自家前面的帅哥哥以及每一次见到他时紧张的干巴巴说不出话来的害羞的自己。
他的小孩,还在读幼儿园吧?
茉晚左手勾着爷爷,右手拿着衣袋。
一群男孩从后面热闹的走过来,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一个高个男孩手里举着张试卷,一直歪着那张试卷,嘴里还在对那个矮半个头的男孩说道:“肖哥,你给我讲讲你怎么想到的呗,教教我。”
矮个的那个男孩盯着试卷,左手还拿着一只笔在试卷上圈圈点点。
那个矮个子茉晚认识,姓肖的矮个子学霸,不,学神,茉晚只认识那一个。
一个月仅有的两天假期还要去补习,他这个万年老一还是有点后天勤奋的成分在里头的。
假期里学神补课归来,她却是上街溜达了一圈,真是罪过罪过。
这样想着,这个常年高踞山头的少年也没有那么令她不满。
果然年龄增长,自己的气度和心胸都能海纳百川,淡然豁达耶。
她可真是个可爱善良的小姑娘。
茉晚如此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