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六遍

6、花时

　　（六）花时
　　这是一座临街的古旧二层小楼，从斑驳的外墙上可以看出房子有些年头了。
　　一层是个朴素的花店，木板招牌上隐约可辨“花时”二字，二楼看上去像是店主人的住处。

　　花店门前是一个木头长椅，长椅四周花团锦簇，十分喜人。花店，是房子的唯一一个入口。

　　这里是老街为数不多还坚持着丝毫不变的地方，老人们都喜欢在闲散的下午坐在花店前闲聊。
　　近几年旅游业发展起来，游客越来越喜欢这种看起来岁月静好的老地方。街上的年轻人纷纷说服家里长辈抓住商机，改造老房子、开些商铺以迎合游客需求……老街，也逐渐变成了商业街。

　　但花店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养着四季花朵，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依然是，门前的这些花也像是要开出长长久久的架势来。它不迎合任何潮流，甚至也不在乎花店的经营状况。

　　此时，程晞正带着陆砚秋站在这家花店门前。

　　“咱们来这干嘛？哦明白了，人间的礼节是吧！拜访别人时带上小礼物表示心意，鲜花就是不错的选择。”陆砚秋仰着头对程晞说。

　　“你说的没错。但是今天，咱恐怕从这里买不到花。”程晞看着木头招牌答道。

　　“为什么？！不会是因为你没钱吧！”陆砚秋觉得自己第一次来人间居然遇上这种事实在是太令人悲愤了。他一激动没忍住就把翅膀露出来了，还扇来扇去的。

　　程晞一巴掌拍在陆砚秋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收好你的翅膀！我可就帮你这一回，下次要是被人发现了，以后你就别想出来了。”

　　陆砚秋也怕自己再也不能出来玩了，立刻无比乖巧，朝程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会了，不会了！”

　　这时，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从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迎接他们，“来了还不快进去，在门前愣着做什么?”

　　程晞看到来人，微微躬身喊道，“前辈，好久不见。”
　　陆砚秋也连忙跟着说，“前辈好，我是陆砚秋。”

　　年轻人仔细看了看陆砚秋，对程晞说，“小子，你倒是会偷懒，老师刚离开，你就立刻找好了一个聪慧的接班人，怎么着，想现在就退休啊！”

　　“前辈说笑了，老师的教诲晚辈一直铭记在心，怎么敢偷懒。这孩子不过是机缘恰好碰到了，炽天使行天命，不敢违背，因此便留了下来。”程晞拉起陆砚秋的手，低头对他说，“这位可是老前辈，夸你聪慧呢，开心吗？”

　　本有些紧张的陆砚秋听此终于放松下来，笑着说，“谢谢前辈！”

　　男人哈哈大笑，“好了程晞，不是外人，不必跟我提什么行天命。这孩子资质上乘，比你当年还好些，可别耽误了好材料。不说这些了，今天找你确实有事，都进来吧。”

　　程晞拉着陆砚秋走进了花店。

　　店里的装潢也很陈旧，都是些老物件，墙上挂着四幅图，是一年四时之景，画卷都有些残缺了。
　　屋子里不像是花店，倒像是旧时的厅堂，花草也是装饰般摆在各个位置。窗边还坐着位老婆婆，见程晞他们进来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又专注地望着窗外。

　　“坐吧，你也知道，这本不是花店，只是她爱养花，待人又好，见邻居喜欢便会送出，人家过意不去又会悄悄留下些钱来。长此以往，竟被当做了花店。”男人一边给他们沏茶，一边说着。

　　程晞接过热茶，又看了看窗边的老婆婆，说到，“程晞曾有幸跟随老师参加您的婚礼，非常敬佩您的选择，违背教条、舍弃天使之名，隐居于此。只是不知今日，前辈让程晞过来，有何安排？”

　　陆砚秋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一问究竟的表情，端端正正的坐着喝茶。

　　“程晞，你的老师秦岚是我的至交好友，她是我们这一辈中最优秀的炽天使，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她带你回来那日起，便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你身上，如今她走了，你也没有辜负她的教导，做得很好，不负炽天使之名。”男人没有直接回答程晞的问题。

　　“当年，我来到人间，爱上花晴，违背炽天使的规定，是秦岚帮我脱去天使之名，让我能留在人间陪着晴儿渡此一生，我感激不尽。如今，她已离开，我无以为报。听你说想在人间看看，在我和晴儿走了以后，就把这个房子留给你吧。放心，这儿非常安全，怎么说也是几位炽天使合力护住的地方，你可以放心留下。”男人看着程晞。

　　“前辈，您说什么？”程晞有些吃惊。

　　“程晞，没什么，万物皆有终老之时。只是晴儿，就拜托你再帮次忙了，我已不是天使，无法安慰她的灵魂。”男人看向窗边，目光中透着温柔。

　　“前辈，恕程晞冒犯，花前辈为何不愿离去？”

　　男人听此苦笑了一下，“当年我虽得以留下，可被天使司追查时，不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我被抓走的时候，晴儿看到了。因为怕她担心，我以前从未告诉过她我并非人类。走之前我安慰她，花季到来之时，我便会回来。“

　　男人顿了顿，有些艰难的说，“但是，没想到，那日，晴儿受了太大刺激，记忆受到影响，从此只记得自己要在花季等一人归来，再无其它。“

　　“她种了四时花朵，精心照顾满院草木，让每天都是花季，可是我却没能回来。“

　　“我对不起她。“男人有些哽咽。
　　“等我九死一生回来，可已然把她毁了。“

　　“现在的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人类，不能被人看到，这是对我的惩罚。我只能以这样的状态陪她。尽管她看不到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天她都在门前等我。她的院子依然在花季，可她已白发苍苍。“

　　“昨夜，她本该解脱，可是，执念未完，她依旧守在窗边。“

　　“也依然，看不到我……“男人已无法再说下去。

　　程晞了然，他站起身，“前辈，请随我来。“

　　程晞走出屋门，头上隐隐显出金色光环，身后现出雪白双翼，右手一挥，门前所有草木随风枯败，紧接着他伸开左手，接住了一朵含苞的白玫瑰。

　　程晞将玫瑰递给男人，“对不住了前辈，这些草木是花前辈多年心血，只是解开执念还需用此。请您去吧。”

　　男人紧紧握着玫瑰，全然不顾手被玫瑰的尖刺扎的鲜血直流。而这朵白玫瑰，瞬间吸收了男人手上的鲜血，花瓣变得鲜红，花苞随着花瓣的颜色变深而缓缓打开。

　　男人轻轻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晴儿，我回来了。晴儿，对不起……晴儿……”

　　窗边面容苍老的婆婆，看着这朵娇艳的红玫瑰，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她站起身，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接过玫瑰，泪水涌上脸庞。

　　她泣不成声，被男人一把拥入怀中。

　　“我一直在等你……时郎……”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晴儿……”

　　玫瑰鲜红的颜色褪去，苍老的妇人逐渐变回青春的少女。
　　玫瑰，仿佛流干了生命，发白，枯萎。

　　这对久违的恋人慢慢平稳了情绪，他们一起转过身，看着程晞，花晴挽着恋人的手臂笑了，“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
　　男人温柔的应和，“是啊，长大了。”

　　程晞拉着陆砚秋安静的站在一旁。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最初，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满园枯败的草木又在隐隐说着不同。

　　花晴说，“时郎，咱们走吧。别耽误小晞的事了。这还有个孩子呢，让我好好看看，真是好！”

　　程晞介绍到，“前辈，这是陆砚秋。”

　　花晴看着陆砚秋，笑的很温柔，“小秋长得真像你小时候。那时候你也是这么大，可爱的很又讨人喜欢。跟在你老师身后，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好，真好。”

　　男人温柔的问妻子，“晴儿，房子留给程晞了，咱们走吧？这次再也不分开了。”
　　女人笑着点点头。

　　程晞拉着陆砚秋恭敬地冲着他们二人鞠了一躬，“前辈，再见。”

　　夫妻里手挽着手，朝光里走去，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门外枯败的草木中，突然长出了两丛红玫瑰。
　　鲜艳，美丽，爱情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