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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安(1) 风起宫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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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倾248年冬至,新帝登基后一切尘埃落定,前朝有丞相与承恩公、镇国公三家支持,民间有骊山裴氏民心在握,唯有军权尽数掌握于军侯之手,兵权一日不归,犹若卧榻之侧猛虎环伺,令墨空琅寝食难安。
“启禀陛下,太后已至盘龙殿外。”
闻内侍禀报,墨空琅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从堆满奏折的御案前起身,俊逸的面庞满是疲容,“快请太后进来。”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明黄色宫装的美艳妇人已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出现。
墨空琅见状掀起龙袍,恭敬的跪在地上行礼问安,“儿臣不知母后前来,未曾远迎,请母后降罪。”
上官太后狭长的美目瞥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挥手示意人搀扶墨空琅起身,径自在软榻落座,道:“皇帝不必多礼,哀家今日不请自来,是有要事相商。”
墨空琅闻言略有些迟疑,抬手屏退左右,待人尽数退出御书房,只余下母子二人,方才落座,“不知母后有何要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倒是许久不曾向母后请安。”
“你我母子,何须说这样的客套话,你的政务要紧。”上官太后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一句,便开门见山表明了来意,“皇帝既已朝政初稳,后宫可有何打算?”
软榻边上的地龙烧的很旺,即便外头下着雪,御书房里仍然温暖如春。
墨空琅揣摩着太后的心思,答道:“按祖制,自然是册立鸢漓为后,林氏与许氏册为淑贤二妃,一应事宜礼部也已俱全。”
“裴氏是你的发妻,许氏身后是丞相府,林氏手里掌着唯一落在皇帝手中的兵权,这些人,都不必再说。哀家指的,是咱们的自己人。”
墨空琅一怔,有些不解其意,“母后的意思是?”
上官太后拿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说道:“皇帝,承恩公府在先帝驾崩前后为你扫清了多少障碍,不用哀家说,你也应当了然于心,且承恩公唯此独女,他虽是你的姨丈,难保宦海沉浮,再生异心,若江家扶持晋王,凭着林子沛手中的麒麟军,你有几分把握坐稳你的江山?”
上官太后字字诛心,墨空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却垂眸不语,唯有不时磨动玉扳指的动作昭示着年轻帝王的犹豫不决。
半晌,墨空琅起身面向窗棂,说道:“江氏入宫,想必是承恩公府与镇国公府商议好的条件,母后做主便是。”
上官太后望着儿子的背影,叹道:“哀家知晓皇帝的心思,你念着与裴氏的夫妻情分,不愿纳她的挚友为妃。只是眼下兵权四分,若中枢不稳,皇帝如何御外?皇儿也该记得,你先为皇帝,后为夫君。”
“儿臣未曾责怪母后,只是担忧这些人挟功自傲,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如今,也是无奈之举,”上官太后望向御案侧墙悬挂的长弓,眼中忧心忡忡,“其余的都不要紧,若是那人趁你帝位未稳,生出异心,哀家只怕……”
太后的话未曾说完,墨空琅已然会意,答道:“父皇的丧礼定王未曾出席,眼下各方军侯态度晦暗不明,想必也是在观望这位墨家军统领的态度。只是……”墨空琅转过身来,眸底神色不清,定定地望着上官太后,问道:“母后便这般确信,定皇叔已有反心?”
上官太后一时语塞,避开墨空琅的眼神,“墨寒幽十六岁统领墨家军,战无不胜,便是你父皇亦是终日悬心。即便他未有此心,兵权在手,也不得不未雨绸缪。笼络承恩公府只是多一层保障,”上官太后眼中寒芒乍现,言道:“只要福安一日留在盛京,墨寒幽便一直受我们掣肘。”
墨空琅未曾发表意见,倒是出乎太后意料的痛快答应了,“那儿臣这便着礼部安排,承恩公府有从龙之功,江氏又是朕的表妹,便册为贵妃,位于众妃之上罢。”
“位份如何,皇帝做主便是,晋王那边也要派人盯紧,他的命一时半会儿还动不得,否则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上官太后见此行目的达到,也不再多留,起身说道:“皇帝政务繁重,哀家便先回去了,留步罢。”
“那儿臣改日再向母后请安。”墨空琅拱手送别,太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墨空琅的视线中,帝王面上的笑意消失,不知心中所想。
御书房外,翠竹姑姑扶着上官太后行至盘龙殿外,上官太后突然停顿下脚步,回眸望了一眼盘龙门的牌匾,美目之中藏着说不明的情绪,“翠竹,皇帝长大了。”
“陛下总有一日会知道太后所做的一切,明白太后的苦心。”
“皇帝疑心重,哀家今日言尽于此,他总能听进几分,若要下好这盘棋,哀家还需下几分功夫才是。”上官太后收回了目光,搭在翠竹腕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着人请皇后来一趟寿安宫罢。”
凰倾国冬日下雪的时候极少,今日也是难得的寒冷。
墨空琅吩咐了今日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将所有内侍都遣出了盘龙殿,而后回到御书房内,抬手将桌上的砚台扭转了方向,机关发出声响,显现出一道暗门。
墨空琅合上门窗,这才推开暗门,只见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少女正趴在门边偷听,墨空琅突然进入,险些让人一个趔趄。
“哎呦!”少女条件反射地朝着墨空琅倒去,墨空琅连忙接住她。少女笑意盈盈地朝着墨空琅眨了眨眼,墨空琅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将人扶正,“小姑姑,下次找朕能否提前通传一声?若是再碰上太后,你要朕如何解释?”
墨空琅衣袖一甩,坐回御案前继续批阅起奏折,墨兮瑶嘟了嘟嘴,绕到御案后头叉着腰站在墨空琅身侧,见墨空琅不理会她,一时气恼,便狠狠地拍了墨空琅的头一下,“好你个墨小七,你们母子两个说本宫和皇兄的坏话,你还理直气壮了不成?”
墨空琅吃痛,捂着头恨恨地看向墨兮瑶,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姑姑!朕现在是皇帝!你别动不动像小时候一样敲朕的头。”
墨兮瑶冷哼一声,得意地拍了拍手,“谁叫你那个母后如此蛇蝎心肠,难保你不会信了她的话,本宫先打醒你,免得你做错了事,皇兄饶不了你。”
“皇兄、皇兄,一碰上定皇叔的事,小姑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怎地不见你待朕这般好?”墨空琅赌气的把手中的奏折扔到一旁,像小孩子闹脾气一般。
墨兮瑶见此景不觉好笑,把墨空琅扔出去的奏折捡回来,问道:“你是本宫的皇侄,本宫待你不好?”
“那不一样。”墨空琅把奏折拽过来,未经思虑地说着。墨兮瑶水眸微动,慵懒地靠在太后方才坐过的位置,摆弄着尚且温热的茶盏,状若无意的问道:“墨小七,太后说的话,你便半分不信?”
墨空琅闻言提着朱笔的右手微顿,随后自嘲般笑了笑,“并非不信,只是朕不似母后这般天真。”
“你倒是毫不避讳。”
墨空琅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姑会将朕的话告知定皇叔?”
墨兮瑶状若纯良地望着墨空琅,反问道:“为何不会?”
墨空琅不置可否,俊逸的面庞不见丝毫惧意,继续批阅起奏折,“朕,并不害怕定皇叔会谋朝篡位。”
“皇兄手上掌控着凰倾国四分之三的兵权,唯一不归墨家军所辖的麒麟军,也是定王殿下的狂热追寻者。”墨兮瑶手撑着下颚,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窗外的雪景,“墨小七,你不害怕吗?”
墨兮瑶望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目光逐渐飘远……许多年前,凰倾国也下过这样一场大雪,那是她出生那一年,父皇龙驭宾天,母后难产而亡,皇兄在外求学,先帝以皇兄年幼为由,依仗自己的长子身份和朝中大臣的支持登基为帝。
“小姑姑?”
墨空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前,墨兮瑶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墨空琅怔了怔,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大雪,便了然于心,不再多问。
“朕说,小姑姑还是快些回宫去罢,当心皇叔的暗卫见你迟迟不归,到朕这儿来要人。”
墨兮瑶丹唇微启,一时竟被噎住无法反驳,只冷哼一声,眼神颇有些不自在地不知放在何处。墨空琅抬眸,眼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被他隐藏起来。
“小姑姑若是无聊,龙渊国送来的登基贺礼中,有一只颇具灵性的极地雪山狐,朕让人送去云兮宫给你解闷儿。”
墨兮瑶晃了晃头,扁嘴道:“小狐狸难伺候的很,本宫可没这个耐劲儿,倒不如出宫散散心。”
“太后不会允准。”墨空琅不假思索地答道。
墨兮瑶顿时泄了气,瘫在桌上一副委屈模样,“只在盛京城内也好啊。”
墨空琅冷笑一声,细数起墨兮瑶这些年出宫几次的罪过。
“两年前,杜御史家的千金和陈侍郎的公子成亲喜宴,小姑姑你帮着杜小姐私奔,让杜陈两家敢怒不敢言。”
“那杜御史拜高踩低,棒打鸳鸯,若非本宫施以援手,那杜小姐便要吊死在陈家。”
“五年前,小姑姑潜入官驿,将夜秦使团闹了个底朝天,朕当时陪同先帝在御书房理政,参奏的折子快堆的比朕高了!”
“那夜秦人来者不善,本宫窃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
啪!墨空琅将朱笔甩到一旁,望着墨兮瑶的目光透出森森寒意,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起身一步步走向墨兮瑶,“你破坏杜陈两家联姻,是因为杜御史曾经上书请先帝诛杀定皇叔,以正朝纲。定皇叔当时在北冥边境,同最擅极地战场的北溟军作战,你担心夜秦借此报复,定皇叔腹背受敌。”
“墨小七……”墨兮瑶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小姑姑,你究竟要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墨空琅站在墨兮瑶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神色中透着她看不懂的阴霾。
墨兮瑶皱了皱眉,抬首迎上墨空琅的凝视展颜一笑,笑的明艳动人,这笑容落在墨空琅眼中却显得有些凄凉。
“本宫维护自己的皇兄,有何不可?”
只是皇兄而已?墨空琅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目光偏向一旁。
墨兮瑶似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推开墨空琅,便要起身离开,却被墨空琅抓住手腕。
墨兮瑶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甩开他,墨空琅却马上松开手,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说道:“朕方才是跟小姑姑闹着玩的,不过这次不必出宫,小姑姑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墨兮瑶偏过头,眼中有些疑惑,似是等待着墨空琅的下文。
墨空琅转过身面对她,面色如常,笑容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也不卖关子,说道:“临渊王顾清辰,不日即将回京,且此次会留在盛京,暂时不会返还封地。”
顾、清、辰。
墨兮瑶眼前浮现一张谪仙般的俊颜,以及那人无赖的作为,顿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一时也忘了方才的冲突,对着墨空琅干笑两声,道:“本宫病了,临渊王在京期间,一直病着,告辞了。”
言罢,墨兮瑶逃也似的往外走去,墨空琅不觉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小七,”墨兮瑶行至门前,忽然停了下来,墨空琅不解地望着门前的倩影,外头的风雪稍停,天光透过半开的殿门,映出少女完美的侧颜。
“他不会反。”
墨空琅唇边的笑意僵住,少女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徒留下满腹心事的帝王。
良久,墨空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姑姑,那人的心思,也同朕一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