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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变就是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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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先把东西收一遍,把垃圾挑出来。”
“这里,食物腐烂了为什么不扔?恶心死了!赶紧扔出去。”
“这里,拿抹布来擦一擦。”
实际收拾起来,房间比我想象得还要乱,四处爬着不知名的小虫,我只能飞来飞去地寻找容易下手的地方,让男人先收拾。结果作家做了半个小时不到,就罢工瘫在了床上。
“累死了,歇一会儿。”
这张床看得我也浑身难受,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躺上去。
“你的床单和枕头都黄成这样了,救不了了,扔掉买新的吧。”
作家看向天花板,眼神似是延伸向了远处。“没钱,我每个月花费必须控制在450元,买了我就没钱吃饭了。”
450?!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作家一个月稿费才这么点吗?就算是送外卖也不止这么点吧。
“那你还是出去工作吧,你不才三十多吗,送外卖也行呀。”
男人翻了个身,并没有接我的话。
收拾房间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就像是在地底挖宝,时不时就能找到宝藏。在整理房间一堆倒塌的杂物时,竟翻出了他第一次作文拿奖的奖状。
奖状已经缺了一角,作家的眼里亮晶晶的,轻拂过奖状上的尘埃,“这是我初中时候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拿奖,我妈直接把奖状裱了起来,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妈妈也是,我在心里说到,小时候钢琴考过了十级,其实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我妈却当宝贝一样,家里来一个亲戚就说一次。
可时过境迁,奖状上的字已褪色暗淡,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却穷困潦倒,才华和荣誉一同被生活磨损得失去了当年光泽。我也差不多,钢琴十年没碰过,在家当一个标准的啃老族。
忙活了一整天,客厅勉强有人样了,一人一鸟累得瘫在一起。
“照这个进度,明天能收好卧室和厨房,后天上午就能全部收拾好了!怎么样,屋子干净了是不是心情都好多了?”
“你觉得是就是吧。”
哼!嘴硬。
“对了,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作家吧。”
“我笔名叫云终渚一,就这么叫我吧,那你呢,我还叫你玄英行吗?”
“可以。”也行,我总不能让他知道我本名吧。
后来很久我才知道,云终是青壮年夭折的意思,原来他很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个年纪死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人啄醒接着干活,云终先生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和我有约在前。收拾卧室的时候,几乎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搜出书来,有的被书虫啃坏了书页,有的被不知哪来的油渍浸透了纸张,我劝他扔掉,他却打死不肯。
“这都是我一本一本正版原价买来的,都是作者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怎么能扔呢?”他找了个架子,一本一本的、珍惜地放了进去。或许因为自己是作者吧,更能体会写书人的不易。
穷成这样,连床单都买不起,居然还会花钱买书,我稍微有点意外。
又是一天过去了,可能是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的速度竟然快了很多,到晚上居然已经全部收拾完毕了。虽然家具、地板等因为常年不打扫,看起来还是脏脏旧旧的,但至少整体是整洁的。云终先生和我都很兴奋,他把我整个握在手里,手舞足蹈地说,“为了庆祝,我决定今天吃顿好的,点个外卖!”
“我要吃肉!我不要再吃玉米渣子了!”
“行行行——”
云终先生选来选去,最终也只点了一家不要配送费的卤肉饭,给我加了一份肉,合计高达十九块九。吃饭的时候,云终先生吃着吃着居然掉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说,“我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刚刚拿外卖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个长的很像我妹妹的姑娘,我妹妹要是长大了,也该这么好看吧。”
“你还有个妹妹?”
云终先生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从衣柜的最下一层,翻出了一本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妇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站在夫妻旁边,另一个由夫妇一起抱着,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云终的目光在婴儿的位置久久停留,眼神中满是怀念。
“你妹妹是不是已经......”
“嗯,七岁那年高烧得了小儿麻痹,八岁那年急性脑炎去世了。我第一次拿稿费,就是给小妹治病,可是最终也没能救下来。”
往后翻就是一些生活照了,有第一次去动物园拍的照,妹妹一岁生日拍的照,甚至还有云终第一次拿奖时,全家人和奖状的合影。照片里的奖状还很新,云终也不过十多岁的样子,被一家人簇拥着,脸上带着腼腆和稚嫩。
照片上的云终甚至还有几分帅气,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生动,一家人看上去十分和谐。看到这些照片,我才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中年大叔,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母亲的儿子,是妹妹的哥哥,而这个像垃圾堆的地方,曾经也是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家。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那你父母呢,不会也......”
“没有,我妹妹离开以后母亲就得了失心疯,我爹受不了离家出走了,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云终停顿了一下,“我妈妈现在,在疗养院。”
“疗养院?!你有手有脚,把你妈一个人扔到那种地方?为什么不接回家里自己照顾啊?”我以后要是敢把我妈放到养老院,我妈妈绝对会打死我的。
“接回家?你说得倒是轻松,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在家里又会影响我写作。”
“可是!......这也太不孝顺了!别人不会骂你吗?”
嘴上这样讲,我的内心却已然认同了他的说法,平心而论,一个失心疯的母亲,和一个生活能力极差的儿子,在疗养院得到的照顾不一定会比从儿子这里得到的差。
“别人骂我?你怎么这么天真,别人当然会骂我,骂我不孝骂我白眼狼。但生活是你自己的,你要做的是最正确的决定,而不是被骂得最少的决定。”
我哑口无言。
我想,我现在或许也是这样,但我做的却是被骂得最少的决定。
我想起大一那年,因为学校要求住了一个学期宿舍,一个学期后妈妈发现学校管得也不太严,就让我搬回家住。她来学校帮我搬家时,室友都向往地看着我,说真羡慕我,可以回家住,她们只能在宿舍里三个人挤一间。
可我在心里偷偷地说,你们嫌弃的,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那一个学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直到现在,我偶尔做梦还会梦到那段时光,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躺在宿舍床上,天花板是寝室的天花板,直到完全清醒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还在家里。梦醒以后我总是很愧疚,我想,妈妈待我这样好,我却老想着离开妈妈,我真是个坏孩子。
我低头认真地啄我的肉,没敢再接话,好在云终似乎没有记仇,见我吃完了还帮我收了饭盒,接着问我,“一周还剩五天,乌鸦同志接下来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先赚钱吧,至少每天都吃到肉。“去找一份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