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城堡》落月深潭

2、第一场演出 一场演出，

　　傍晚，斯尼尔海上的海风飘到了沿海小镇格拉的上空，落日在海上肆意地用各种颜色涂抹着平静的海面。弥漫在城镇大街小巷里热闹气氛的温度却是清爽的海风无法消减的。格拉就是这样一个热热闹闹的小城镇，像是一个欢快活泼的少年，无忧无虑。而小镇今天的热闹又不同于往常。从今天的晨报到四处飘飞的传单，还有剧院门口的大幅海报，无一例外地，都在宣传今晚的一场舞蹈表演。随手抓来一份报纸，便可看到类似如下的宣传语：

　　传奇舞女——黛茜•格尔小姐的初次献礼

　　黛茜•格尔：初出茅庐的舞蹈艺苑学员，以其惊人的天赋，不凡的气质，得到了艺苑指导老师的一致认同。今晚，她将以轻盈的舞步，柔美的舞姿，倾情演出。不容错过！
　　时间：9月27日，晚上8：30
　　地点：格斯妮剧院大剧厅

　　就是这样一则宣传，把小镇闹得沸沸扬扬。镇里男女老少都在谈论这位黛茜小姐。大家都知道，格斯妮剧院不是平民百姓可以进去的，对于他们来说，一场歌剧或舞蹈演出带给他们的最多就是从剧院里飘出来的乐曲声，还有纷纷议论和猜测带来的快乐。
　　格斯妮剧院的节目可以说是小镇里娱乐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周末或是节日里，格斯妮总是热闹非凡。每到这个时候，百无聊赖的贵族人家就会坐着马车，聚在这里。格斯妮是身份的象征，就如同贵族们的房屋和马车一样。贵族们偶尔也会在家中举办舞会，邀请上层社会的人们参加。贵族公子们的终身大事多半就是在这样的舞会上确定的。
　　格拉就是这样一个阶层分明的地方。然而上下层之间除了财富上的悬殊之外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冲突，格拉才有幸成为一个和睦的小镇。
　　但话说回来，格斯妮的演出也从未像现在如此引人注目，从未引起如此多的议论声。原因就在黛茜小姐身上。以往格斯妮发出的宣传上，对于演出者的身份背景总会有十分详细的介绍，身份、地位也是吸引观众的一个方面。而黛茜•格尔，却没有任何背景资料，仅用一个含糊的“小姐”带过。就因为这个，街市、集市里到处都听到人们的议论：
　　“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小姐呢？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
　　“是啊，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
　　“我家楼上就住着一个叫黛茜的小姐，像是从外地流浪来的妓女，无亲无故的，说不定就是她呢？”
　　“不可能！我在艺苑门口卖糖果的时候遇见过她。可漂亮了！跟公主一样。说不定啊，她是个皇室的后代呢！”
　　……
　　这些就是街市里的声音。
　　而在上层社会，贵族们也有类似的疑问和猜测，但他们不懈于如此大声讨论。在他们看来，这样是有失身份的。贵家妇人们更善于三三两两地、低声细语地议论。

　　*****
　　格拉小镇有名的贵族马斯公爵家的独生子麦克斯韦尔被那些传单深深吸引住了。听惯了贵家小姐们的娇声娇气，看惯了他们的浓妆艳抹，弱不经风，一个身份不详的年轻姑娘让他感到十分好奇。至少也算是换个口味。今天清晨一拿到晨报，他就拿着报纸走进了他母亲马斯夫人的房间。
　　“妈妈，你快看！今晚的演出，我一定要去看看！”
　　马斯夫人接过报纸，戴上眼镜，看了几眼，慢条斯理地说：
　　“这是谁啊？听都没听说过。兴许是个野姑娘，没什么好看的。你还不如多陪陪妮娜小姐呢。”
　　“噢不！妈妈，格斯妮的演出不会请个野姑娘的。你看上面写了，是艺苑的优秀学员。可能是为了制造神秘才没写出她的身份。再说，我只是去看看，有什么关系啊？”
　　母亲觉得儿子说得不无道理，也就答应：
　　“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得邀请妮娜小姐一起去！”
　　母亲那带着命令的话，让儿子不得不服从。
　　“好的，妈妈。我先走了。”说着他就走出了房间。
　　马斯夫人看着儿子离开，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
　　其实麦克斯韦尔心里并不是很想邀请妮娜小姐，因为妮娜就属于前面说的那一类“贵家小姐”。但母亲的话还是要听的。

　　*****
　　溶溶的月光如水流淌在斯尼尔海上，似乎还在随着海风飘荡着，就像一杯香醇的葡萄酒，这般的醉人。然而，如此美妙的月光在今夜也显得逊色。
　　夜幕徐徐升起，在月色背景下，舞台灯光悄悄地亮了，像一层薄薄的雾，挂在舞台前，轻轻地抖动。多么浪漫温情的舞台，不禁让人想到蓝色湖泊和青青草畔。让人迷恋，沉醉的湖畔，让人神往、期盼的月色和在梦中徜徉的风情。
　　岸边的水面上，沉睡着一只白色的天鹅，在微微的风中随着柔波轻轻地荡，清风吹动它洁白的绒毛，似那摇篮里熟睡的婴儿，恬静，安稳地在幽幽的乐曲中做着美梦。还有月光，多情的月光，抚摸着洁白的天鹅——纯洁的少女。
　　天鹅醒了，在乐曲中睁开了双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疑是梦境，疑非人间。她好奇地在碧蓝的湖中游荡、寻觅。她时而静静的欣赏着，沉醉其中，就像是睡在梦里；时而又欢快地起舞，伴着音乐，尽情的舒展开，抖落羽毛上的露珠，优雅而轻快。她安静、腼腆，有活泼、浪漫。在这样的美景中，孤身一人也不觉寂寞。她就这样忘我地陶醉、舞蹈，似乎想永远如此下去，不觉疲倦。忽然间，她一跃而起，向着明月飞去……
　　这就是黛茜•格尔。
　　她用舞姿令全场陶醉，用情感对美做了新的演绎，唤醒了人们对美的认识。

　　麦克斯韦尔更是早已迷倒在歌舞中，甚至忘了他身旁的妮娜小姐。
　　“麦克尔，你看她多像只天鹅啊！”妮娜用昵称叫麦克斯韦尔，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麦克尔！”麦克斯韦尔似乎还是在睡梦之中，怎么也叫不醒。
　　“麦克斯韦尔!”妮娜重重地捅了他一下。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麦克斯韦尔这才醒过来，十分不满的压低声音冲着妮娜没好气地说。
　　妮娜当然也很不高兴。
　　“看你都给迷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就不会静静欣赏呢？看她跳得多好！”
　　“你也用不着理都不理我啊！难道我还不如一个舞女？”贵家小姐哪里受得了迎头盖脸泊过了的一坛子醋？“早知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一个小姐家就这么了不起了？早知这样我也不会带你来了。”
　　妮娜一气之下转身走人了。
　　麦克斯韦尔这下知道麻烦了。回去肯定又要挨母亲的骂了。他打心里不喜欢这个小姐，但无奈母亲偏偏很喜欢她。
　　他想继续沉醉在舞蹈中，忘却一切烦恼，但已兴致全无。

　　黛茜自己也陶醉了，多年的苦练，梦想终在这一夜成真了。这是她的生命，她生命的全部。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唯有舞蹈是属于她的，但这已令她心满意足。能够在今夜，能够成为今夜比月亮更美的景色，能够在格斯妮起舞，在众多名门望族面前展示，一切的一切让她十分满足。她沉醉在月光下，沉醉在音乐中，沉醉在许许多多的目光里，用感情演绎他内心深处的梦，演绎真实的自我。但这些还不够，让她今晚如此动人的还有那众多注目她的眼睛里的某一双眼睛，她一直在和着双眼睛对视。那深情的目光看到了她的内心。目光的交流并没有因她的舞动，旋转而中断，缠缠绵绵，互相牵绕，就是这样的目光，激起她内心深藏的梦，唤醒她的多情，伴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时间不再是连续流淌的，变成了一个个离散的跳动的点，犹豫地走向前方。

　　天鹅和月光深情地拥抱，接吻，羞涩却有狂热。短暂的美丽过后，天鹅和月亮忽然分离了，像是被情人抛弃的女子，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她受伤了，她挣扎着回到湖泊中，发出苦苦的哀鸣，她在挽回。羽毛抖动了几下，就合了起来，头深深地垂在羽翼之间，就这样消失在黑夜里。
　　黑暗之中，全场静寂。片刻之后，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灯光亮了，全场的人都已经站立着，还在继续地鼓掌。人们已经不再去追究她的身份背景了。或许是美的感化让人们暂时忘却了阶层的概念；或许是黛茜高雅的气质让人们自然地把她归到贵族的行列。总之，一切猜疑都消失了。
　　*****
　　9月27日 夜 晴
　　今夜真美。很美的月光，很美的音乐，还有我。我终于成功了。我听到了掌声！
　　……
　　父亲、母亲，我的所有亲人，我又想起夺走你们生命的那场灾难，血迹，废墟……我美好的童年回忆就此中止了。直到今晚,美好才得以延续。今晚，我终于站到世人的面前，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你们会为我感到骄傲的！虽然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但我要用我的生命去证明存在的意义。
　　……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一双包容一切的眼睛，透过它，我似乎看到了广阔的天空、无垠的大海，它是那么平静，那么深沉。我感到内心在燃烧，我感觉到了爱……
　　那双眼睛啊！茫茫人海里，何时才能再遇到你？
　　*****
　　诗人欧拉回到他逸雅居的小屋里，他也刚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他心里在想，有谁能不爱上这个姑娘呢？站在窗前，望着那一轮高高挂着的明月，再回想那美妙的舞蹈。诗句就这样从他脑海里自然流露出来了：

　　似明月初升，
　　恬静
　　羞涩；
　　是天使下凡
　　何以
　　释怀？

　　诗人的目光从天上的月亮那里收回，转而投向对面顶楼的一个小窗户。那就是黛茜的房间。欧拉注意邻窗的少女已经很久了。透过两个窗户，他可以观察这个女子的作息活动。他早已深深地爱上了黛茜。但诗人的浪漫脱俗让他宁可等待天赐良缘也不愿有任何唐突的表示。而经过了这个夜晚，他对这份良缘的期盼九愈加热切了。
　　黛茜终于出现在窗前，但却是泪流满面，心事重重的样子。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一个在不远处默默等待她的人了。
　　*****
　　黛茜的日记本里落满了泪水。
　　贴身女伴瓦莉轻轻敲了两下门，就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黛茜小姐，你的点心好了。”见小姐没有回应，她便走到小姐身后。
　　“噢，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呢？你应该高兴的。”瓦莉和黛茜是一同长大的，她对小姐十分了解，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说。
　　“瓦莉，我又想起过去了，十二年前，你还记得吗？”
　　“黛茜！你怎么想起这些事呢？快别胡思乱想了，都说那是一场噩梦，早过去了。今晚起，一切重新开始了。知道吗，黛茜，今晚你是最美的！”
　　黛茜笑了，“真的吗？人们都喜欢我？”
　　“明天我可就要忙死咯，向你求爱的信会多得让我搬不动的。”
　　“别开玩笑了！我们一起吃点心吧，你一定也饿了。”
　　*****
　　在演出过后的几天里，黛茜受到了许多信件。当然，没有瓦莉说的那么夸张，但也可说是接连而至。其中不乏许多名门望族的公子求爱。习惯了平静生活的黛茜对此难免有些不耐烦。但为了心爱的舞台，她不得不适应这一切。夹在众多信件中的有一封邀请函：

　　亲爱的黛茜•格尔小姐：
　　我们将在10月1日，在马德尔农庄的露天大花园举行化妆舞会。真诚地邀请您的参加！您的到来将会使我们的舞会更加眩目，那将是我们的无比荣幸！
　　麦克斯韦尔•马斯

　　这封邀请函比那些求爱信件更能吸引黛茜的目光。马斯家的邀请很自然的将黛茜带进贵族的行列，对黛茜来说，新的生活就此开始了。黛茜一夜之间成了小姐，贴身女伴瓦莉也成了女管家了。
　　诗人从窗口看见马斯家的小伙计到了黛茜家的楼下，然后又朝自己家走来。门铃在他的意料之中响了。不一会，女仆便把邀请函送到了楼上来了。
　　在斯尼尔海边这一带地区，诗人的地位十分微妙。他们既是属于上层社会的人，但他们却不富有，因为诗歌总不是什么可以在民众之间流行的东西。至于贵族们的那些活动，诗人们总是选择性地参加。可以概括地说，看不清他们面孔的活动，比如到剧院看演出，参观一些展览，当然化妆舞会也是符合这一要求的。而比如野餐和其他一些娱乐活动，一般是不见诗人身影的。诗人们不爱张扬。也可以说，诗人们参加的活动都是比较高雅的。虽说诗人属于上层社会，但并不属于“贵族”，所以有些贵族人家十分看不起诗人这一行当，觉得他们文绉绉的，很是穷酸。但麦克斯韦尔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出身名门，从小受到父母——特别是母亲的严厉教导，是个很守规矩的孩子，但他的天真浪漫并没有因此被湮灭，这种天性使他对艺术有一种超于等级阶层的热爱。正因如此，每次家中举办活动，他都会邀请诗人参加。而每次遇到诗人，他总会和诗人聊上大半天；也正因如此，他对黛茜有极高的评价，还瞒着母亲，把邀请函发到舞女的手中。他在剧院里对妮娜的言行已令母亲十分不满，要让母亲再知道邀请函的事，那还了得？

　　早餐过后，麦克斯韦尔向书房走去。今天吃早餐的时候，马斯夫人就有些严肃地让儿子饭后到书房去找她。麦克斯韦尔知道母亲又要说他和妮娜的事了。
　　“妈妈，你找我？”麦克斯韦尔轻敲了两下门就走进去了。
　　“嗯，化妆舞会的事准备得怎样了？”听得出来，母亲的询问中带有一丝不满和担心。
　　“准备得差不多了，都挺顺利的。邀请函都已经发出去了。”
　　“邀请戴恩一家了吗？”
　　“那当然，这是少不了的。”正如麦克尔所料，母亲又说到妮娜那里去了。妮娜就是戴恩家的千金。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又说，“麦克尔，我看你喝妮娜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不如就利用这次舞会向大家宣布你们订婚吧。”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对的力量，但向来顺从的他这一次并没有顺着母亲的意思。
　　“婚事？不，妈妈！我还没想到要结婚呢。”
　　“你这个儿子，今年都多大了，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妮娜是个多好的女孩！我为了你们俩的事费尽了心血，都给你这个儿子糟蹋了！上次让你陪她去剧院看演出，结果呢？你居然把人家给气走了！那可怜的姑娘跑到我这里整整哭了一个晚上，眼睛都哭肿了。”
　　“噢，妈妈，您先别生气啊。上次是我不好，我一时糊涂了。我还没来得及跟妮娜道歉呢。妈妈，现在还不是时候宣布婚事啊，等我和妮娜好好说说再定吧。”麦克尔的语气中带着恳求。和妮娜的婚事，那都是母亲一厢情愿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但他又怕母亲生气，只好这样先应着，能拖就拖。
　　“唉，你自己看着办吧。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马斯夫人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她心里很是烦乱。在她看来，马斯和维恩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两家又是世交。马斯夫人看着妮娜从小长大，向来都十分疼爱她，早就在自己心里把她当媳妇了。但现在，平日里十分听话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顶嘴了，人也想丢了魂一样。
　　麦克尔还真的是丢了魂了，那场舞蹈演出早把他的魂给勾走了，这才使他如此迫不及待地举行化妆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