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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五(米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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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起死
哈迪斯是个宅男,这个大家都知道了。
问题是宅男也分种类。
比如,有冥界最高审判者那样,宅归宅,但是我宅的环境得有我自己来决定:即便不要顶舒适,但也不能太猥琐。
比如,有冥王那样,我宅,故我在。
也就是说,哈迪斯大人是那种,只要可以宅,就能不眠不休不分时间空间,宅下去的人。
克里特王进入冥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莫名其妙的怨灵围绕的上级。
神话时代,冥王大人是这样审判的:
好人站左边,坏人站右边,不好不坏站中间。
他评判好坏的标准是他今天收集的美少女人偶是单数还是双数。
一天审两个,多了不管。
勤勉的克里特王当然不干了。他对拉他进来的达拿都斯说——
这里你也呆得下?
不不。只有我的另一半才能呆这——睡觉。银发的死神大人摆手解释:你没看我成天往外跑。
(我宁愿呆那个香气环绕的盒子里,可是你丫把我放出来了。所以我要拖你过来一起悲惨。)
克里特王于是发挥他在大地上未发完的光和热,开始了他在冥界几乎无偿的辛勤工作。
法典快写完,王出宫取材的时候,看到一条瘦狗,这狗已经饿疯了,连难看的小花都啃。
于是他好心地增添了一章冥界动植物保护法。
这也就是后来为什么冥斗士中苍蝇蚊子以及完全变态都有的原因。
冥界法典序:天雄星迦楼罗手书。
——双鱼座的黄金圣斗士读到这里,忍不住自己的笑。
于是他笑了出来。
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你笑了。真好看……我是说真的,虽然我知道你讨厌人家说你好看。”冥界最高审判者的声音传来,“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真的是……很好看,特别是你笑的样子……”
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是一张大床。
他后退一步,双手接住他的床。
“雅柏菲卡,这个床是从意大利运来的,你也知道现在我们不在意大利,下一次运床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意味着,如果弄坏了,你要和我一起睡沙发。”
他得到一个烛台作为回答。
然后雅柏菲卡听到他叫了一声。
蜡烛熄灭,那人渣貌似是被烫到了。
黑暗中,只听得一些轻微的喘息。
许久,一个声音冷冷地打破静寂。
“送我回冰地狱米诺斯,我要和我的同伴们在一起。”
……
“不。我不能。”最高审判者的声音仍然是平淡的,少了他们初见时的可恶,多了一份……哀伤。
是哀伤吗?
“我以为你是公正的米诺斯。”双鱼战士的声音充满讽刺。
“我的确是。”大言不惭。
“……”
“你可以笑。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留在地狱的是我,而你终有一天可以离开,去达成你的愿望。双鱼座的雅柏菲卡。”说着,同时黑暗中传来摸索的声音。
他看到黑暗中惨白的光。
是他重新点亮了蜡烛。
“对不起,这里很暗。因为光明——”他笑着的声音,“光明会吸引太多连地狱都没资格去的孤魂野鬼过来。我怕你会被它们困扰。”
透不过厚重窗帘的,微弱的烛光。他看他的脸,居然带着些微的平和,和圣洁。
他想,这是杀死我,也被我杀死的恶魔。
现在恶魔在下诱饵。从他唱歌的那一天起。
然后他想,我已经是个永不超生的死人。会有哪个笨蛋恶魔想要得到我的灵魂?
于是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床。习惯很好的他,什么东西都要原样放好。
他问,你没被烫伤吧?
没,没。他笑,笑得很是可怜。
那么,的确是被烫到了。
你去疗伤吧,别在这儿发呆了。
然后教养很好的他想我居然会在人家家里下逐客令。
“不,让我再呆一会再赶我走好吗,雅柏菲卡。今天很空。我们的圣战结束了,你知道的——你们又赢了。所以,最近都没什么死人,而且路尼能搞定的。”
那时候雅柏菲卡很好奇,因为他说“你们又赢了”的时候,仍然是笑着的。
哦,那么,我从来到这个地狱到现在,应该已经很久了。
然后他问,大家,都还好吗?他立刻后悔语中带出的对过去的眷恋,那仿佛就是一种示弱。
对方全无知觉地回答,白羊座成了教皇,天平座去了庐山看守——冥斗士的灵魂。
(那么其他人,连着女神,都……)
雅柏菲卡不知道念珠的事情,他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最高审判者似乎是看到终于有了交谈的可能,很开心地侃侃而谈——处女座弄出来不让我们诈尸的东西。
其实那东西并不能封印灵魂,只是和雅典娜之环一样,做了个存档记录,阻止我们的灵魂和身体再次在地面合为一体。
那以前是冥王自己种了防止我们旷工出去玩的东西,没想到被处女座用到了——
虽然效果都是一样的。
哦,雅柏菲卡立刻想到什么,问,那阿释一开始就搞了这个东西?
我居然不知道。
不……嗯,是的。一开始就有了。你看你们的人真的很聪明。
那时候他知道他在撒谎。
他不懂他为什么要撒谎。
就像他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回去诈尸。
然后他想他其实是个懦夫,因为只有懦夫会对村民下手。
他把他赶了出去。
他看到他手上的伤。
那不仅是烫伤,还有烛台的尖刺所洞穿的伤。
雅柏菲卡没有想到烛台也能有这样的杀伤力。
懦夫没有喊痛,懦夫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明天还会来。”懦夫说,“那么,提前说晚安,雅柏菲卡。”
那瞬间,他被他眼底的忧伤迷惑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想我恨他,我要杀了他。
他脑海里响起那首歌。
——以眼还眼,直到每个人,都瞎了双眼。
我已经杀死过他了。
这里很暗,雅柏菲卡这样说,以图打断那首歌的骚扰。
所以我看不清自己的路。
此后的日子里,他们其实不怎么说话。
虽然最高审判者一直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话题,比如今天的早饭可好,明天想吃什么。
然而他们很难交谈下去。
因为雅柏菲卡根本不想理他。
只有一次,雅柏菲卡突然想到问他的伤,于是把一本书的某一行看了10遍——没有看进去,他现在甚至想不起来那是一本怎样的书——他没有问出口。
银发的懦夫却开口了。
“我没事,伤口已经好了,你不用自责的。”
我没有自责,我觉得那是应该的。他想说,如果能溃烂掉就更好。
——以眼还眼,直到每个人,都瞎了双眼。
于是他仍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想,他也许不是一个懦夫,却仍然是一个恶魔。
一个因为死的时候摔坏了脑子而变得很笨的,恶魔。
……
活着的时候觉得人生苦短,而现在他死了。
死人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
日子平淡,过得很慢。
他在他的注视下看书,进餐。起居。
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安静的习惯。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忍不住了,终于从又一本书中抬起头问。
“不,我不在看什么。”最高审判者有点慌忙地回答他,“这本来是我的卧室兼书房,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发呆的。”
这么多年。
“无聊。”
然而却有这么多的书。
远远超过迪捷尔的收藏。
“是很无聊。你刚刚拿起来的那本我在100年前看了第50遍。不是一本好书,是个很缺德的变态写的,我保证你不会喜欢那种打了鸡血的忽悠。”
他突然又想笑了,然而美丽的灵魂立刻对自己说我不能笑,否则恶魔又会开始他的忽悠。
“那么,你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恶魔先生。”
这里所有的书,虽然有些一眼就能看出其久远的年代,但都很新。他不相信他会全部看过。
最后的事实是,他确实是都看过了。
甚至,不下50遍。
“我不喜欢这个人的悲剧。你知道在我身边的人,以及我,都是一个个真实的大杯具——当然我不是说你,你是英雄。人们崇拜你,纪念你,雅柏菲卡——所以我没怎么看那些幻想出来骗眼泪的做作的东西。不过我想有机会,我会跑到地面上阳光灿烂的地方再去仔细看一遍。”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看。
美丽的灵魂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英雄,但他被“阳光灿烂”这个词触动了一下,于是喃喃。
因为那个老头确实很有名,不是么,在人间。我奢望我终会回去。到时候我不想显得和地面太脱节。最高审判者看着他,讨好地笑了一下。
雅柏菲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他于是垂下眼,继续:哦,还因为,我弟弟和部下们常说,“你们看那个米诺斯,会看到一个悲剧;但是如果你们想知道悲剧是怎么来的,就去看莎士比亚。”
……美丽的灵魂终于还是,笑了。
最高审判者有点受宠若惊,他怕打扰这种笑容,于是他只好贪婪却小心地看着微笑的人。
他手中的烛火静静地,微微摇晃。
然后微笑的灵魂,说出想了很久的问题,“米诺斯,回答我。我知道我们同归于尽的时候,并没有念珠。你为什么没有回到地面?”
“因为有雅典娜的结界。”流利的回答。
他知道他仍然在撒谎,他没有再问。
他想永远不要指望一个恶魔说真话。
他不知道恶魔在心里想——
因为你来了,雅柏菲卡。有你在的地方,地狱于我,也成为天堂。
然而笨蛋恶魔终究也只敢想想而已。
只是……这样下去,日子莫名地过得很快了。
他问过他的收藏里为什么没有希腊神话相关的书。
他回答你不会喜欢看到人家在你身后八卦你的私生活。
然后笑。
何况我这样一个永远不会被原谅的大杯具。
……
最高审判者会想办法给他拿来地上新出版的书。
他不知道不能回到地面的他是怎样办到的。
他不想知道。
因为毕竟在他来以前,他的书房就已经很满了。
他对日子的计算变成了手中书的出版日期。
他不喜欢侦探小说,他对地狱最高审判者抱怨,不喜欢作者把读者这样一次次地忽悠。
银发的青年挠挠头,说,嗯。只是,还有忽悠得更糟的。
于是他终于还是看完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然后他读到了马文匹克笔下孤独的提图斯。他很喜欢那里不经意的小细节。
感同身受的悲凉。
这不像一个西方人能写出来的东西。此后模仿他风格的另几个作者,都完全比不上他。他合上书的时候对旁边静静发呆的人说。
是的。匹克在一个悲惨而古老的国家出生,他的父亲在那里是传教士——试图给文明古国传播所谓“高等文明”的一种可笑的,低级传销。雅柏菲卡你可以想象一下你那个年代的教廷倒闭,主教们集体失业,下面的教士们可以做的营生——
嗯。我在想象黄金圣斗士失业的样子。美丽的灵魂突然说。
最高审判者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这是我打的一个比方,你不要多心……
他的父母,虽然也是为了传教,但他们,和他们中的有些人一样,也为着美好的愿望去解救那里战乱中的人们……有些,也为了不同血缘的人——其实不是为了那个可笑的哥啊——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灵魂,我不会惩罚他们。
……
他直到中学才回到英国。
哦,我想起来,他和你们的天平座是老乡呢。
……他的三部曲,我也很喜欢。
那种忧愁和孤独……是后来的大英帝国的作家们怎么也模仿不来的。
人是要经历一些,才能学会许多东西。虽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但还是希望,如果从没有失去过该多好……就像,记忆、美好的感情。
……
雅柏菲卡听他乱七八糟的唠叨,一直没有打断他。
他想,我刚刚只是开了一个玩笑罢了。
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他对自己说这个人是一个恶魔,更是一个摔坏了头的笨蛋。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讨厌这个人的声音了。
他又把他赶了出去。
“我今天要把精灵宝钻看完。晚安。”他说。
“哦,好,我那里还有一份中洲地图,我自己描的。不嫌弃的话,还有一些自己搞懂的诺多精灵语,因为那和芬兰语和匈牙利语很相似——托尔金的部队在那里驻扎过。明天都给你带来。”他这样讲完,不敢等对方回答的样子,又很快地轻轻说,“晚安,双鱼座的雅柏菲卡……明天见。”
他点点头,然后关好门,躺上床。
他想我只是在期待明天他会带来的东西。
没有其他。
……
那以后许多天,也许是许多年;也许是,没有多久。
一天雅柏菲卡看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任何的书。
身着巨大的黑色铠甲的他,只拿了一朵难看的花。
他了然地想他再次变回恶魔的样子,是来取走我的灵魂的;那简直是一定的。
于是他释然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地狱的入口,到底写了什么。我没有看懂。你的藏书我翻遍了,也没有找到答案。
地狱的最高审判者愣了一下。这次他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说。
美丽的灵魂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摔坏了脑子的恶魔是这么多年来,第二次主动靠近他。那么近,几乎肌肤相亲。
和第一次帮他取暖时一样。
他温柔地,喂他那朵花。
美丽的灵魂抬头看到他的表情是掩饰得很好的平淡,然而他的手在颤抖。
他很听话地吃下去。
他想,如果是毒药,那么是很差劲的毒药,这么难看,又这么苦。
是绝对,骗不了任何人上钩的毒药。
这不能算是以眼还眼。他想。
我不能……不想原谅你。
与其让我忘记对你的仇恨,我宁愿选择死亡的永眠。
那么,再见了,米诺斯。
<起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