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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本人喜欢有逼格的旧书店 ...

  •   晚自习后,小吃街。

      小吃街大概是所有学校的标准配置,早晚高潮准时准点,坚贞不移地守在早晚自习前后,城管来多少次都没用,小推车散了又聚,八级抗震大楼也没它能打——反正只要学生敢买,铺子就敢在这条街上锣鼓喧天地开。

      街上的地砖腻满了油皮,葱花儿在地砖缝隙里干枯得很是慈祥,跟炸鸡或者炒冷面的残渣交颈而卧,日复一日地大眼瞪小眼,这都得归功到风雨无阻的摊贩大妈们头上。

      大妈们手脚利索得很,非常具有新时代女性的超强战斗力,一大妈顶俩大爷,摊子铺子从街头侵占到街尾,一点空位没留下。

      炸炒煎焖冒,五花八门、花样繁多,以至于学生刚出校就能闻见街上那股子经年不衰的食物气息。

      程子晟此人写作“人类”,读作“弹簧”,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自由散漫和浪荡,一下课就跟着打铃应声弹出了校门,两驱愣是跑出了四驱的架势,路边的野狗跑得都没他快。

      如果他也是狗,那绝对得是一条红遍大江南北的“撒手没”。

      6班群众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的身影逃窜出去后,班里几个通校的哥就开始以极其嚣张的气焰制造噪音,向全班屁民宣告:

      “爷可以回爷的狗窝浪去了,你们就慢慢熬剩下的半小时吧”。

      剩下住校的难民则目送着他们几个畜牲勾肩搭背晃出班门口,默默盘算明天用哪种杀人手法将其抛尸荒野可以全身而退。

      门卫在监控上晃眼一扫,只看见一道朦胧的白色身影“嗞儿溜”一下闪出了视线范围,整个时间短暂到人畜不分鬼神莫辨,只知道是个能跑能跳的活物,那奔跑速度,国家队要是看到了得抢着要。

      江孟跑得没狗快。

      客观原因是他只有177,腿没185的程子晟长,主观原因是他想让程哥给他占个座儿。

      等他单手拽着书包溜达到烧烤摊儿上的时候,程子晟已经四仰八叉地窝在了两把藤编肥椅里,腿占一把,身子占一把,躺姿尤为浪荡。

      “啧啧啧。”江孟把书包放下,从隔壁桌熟门熟路地重新搬了把椅子过来,拖到程子晟对面,坐下,感叹道,“伤风败俗,不知教化。”

      程子晟窝在椅子里,懒洋洋地骂他:“唱戏呢你?滚犊子。”

      四中是所标准的百年老校,学校建在半山腰上,物资贫瘠,据说第一批学生连水都没得喝,现在这条热热闹闹的小吃街还是十年前才新修起来的,近几年更是因为庞大而稳定的学生消费集体吸引来了一大堆名牌儿——

      什么军之王啦,鹿囧巷啦,金拱窗啦,杂七杂八的全都闻风而来,就跟鬣狗似的,鼻子贼尖。

      这地儿也就慢慢儿变成了香饽饽,附近家里能颠锅的活人儿都倾巢出动,抢着在这条后街上非法占道摆个摊儿,像这家烧烤店一样老老实实租了店面的反到成了少数,走哪儿都要被大爷大妈们啐一句“你迂不迂,还花这个钱”。

      李康每次都是一笑而过,并不和人多做交流。

      “李哥——”程子晟两条胳膊都搭在椅子把手上,脚踝和胳膊是一个狗德行,都架在椅背上晃悠。他颠颠脚又抖抖腿,没听到烧烤架那边男人的回应,就硬是靠胳膊把自己给支楞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自觉肺都快炸了,然后震声吼:“李大爷——!”

      “诶!听到了、别嚎了!”烟火缭绕处传来男人笑骂的嗓门儿,带着几乎是个小伙子的朗气,在一片吵嚷中清亮得很好分辨,“小皮崽子叫什么叫!”

      李康给手里的烤串儿撒上孜然,朝那边半死不活的男生回吼:“等着!就一会儿,饿不死你!”

      程子晟眼睛都瞪圆了:“谁说饿不死?!你是不是就喜欢漂亮姐姐,见不得带把的同性?!哥你格局小了,气抖冷,我们带把的boy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江孟捂住眼睛不去看程子晟窝在椅子里撒泼的样子。

      “哎呀……要饿死啦,李哥——李大爷——李爸爸——”

      他模仿着电视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小配角儿,把嗓子掐得又骚又浪,骚完了自己也被恶心得呛,就干脆破罐子破摔,甩手耍赖:

      “哥我饿了,今天我必须得吃肉,就算是耗子肉我也认了,麻烦您多加点辣椒孜然和味精,葱花香菜随便撒,盐可以酌情加少许,不多于三克不少于两克,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嗷、我靠动手就动手怎么还打人啊!”

      李康手上托着盛得满满当当的烧烤盘过来,趁手就给了他脑袋“咣”的一下,声音浑厚有力且有震荡的回音,荡漾得人脑瓜子嗡嗡响。

      江孟牙疼似的一咧嘴,中肯道:“李哥一日不见,功力又有长进,一招就叫我宗门高手毫无回手之力,实乃我四中藏龙卧虎之王者,佩服佩服。”

      “打的就是你,操刀必割懂不懂,动了手不打你那我动手干嘛?”李康放下烧烤盘,倾身从隔壁桌把醋瓶儿拎了过来,相当熟练地递给江孟,“喏,买的保宁,尝尝看,对你胃口么。”

      江孟受宠若惊,从椅子背上弹起来:“哎哟李哥,你这叫我多不好意思啊,要不待会儿我和程哥来帮忙烤下串儿,这一天天的总麻烦......”

      “滚,要烤自己烤去,”程子晟眼疾手快,嘴里撸着一串五花,手上握三串基围虾,把桌上酒精架点了,摆了一大堆红白相间的肉类搁上面温着,吃得龇牙咧嘴、五官狰狞,口齿含糊地怼他,“别cue我,爷很忙。”

      “你是猪吗?”李康看着他油光滑亮的嘴巴和鼻尖无语道。

      “哼哧哼哧——”

      程子晟一边吞咽一边把目光移向他,用抑扬顿挫且高低错落的鼻音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李康啧舌:“......行吧。”

      他左右看了看,没瞅见另一个也常来他这里撸串的家伙,刚开口想问程子晟那小子怎么没来,看了这头猪一眼又觉得实在是太辣眼睛,就改口问江孟:“常城呢?你们三儿不是走哪儿都连着吗,怎么这次没来?”

      江孟话里带着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他被老杨扣住搞班歌去了,下周高三要百日宣誓,我们高二的旁听,那老妖婆、哦就是我们学校一女的教导主任,叫每个班都出首班歌,好像还要抽一个班上去合唱……是吧程哥?”

      程哥表示淦饭比兄弟重要,连壳带腿儿地把基围虾嚼得咔咔作响,并不鸟他。

      李康脱离九年义务教育多年,不是很懂现在学校的仪式感,只神情庄重地一拧眉:“那挺好的。以后同学会还可以一起唱,不至于到了场就只能吃菜喝酒嗑瓜子。”

      “管他呢,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儿了,现在我连高考的影子都没摸着,反正还早。”

      江孟撇撇嘴,他肚子里的馋虫早被烤串的香气从五脏庙里勾起来了,捡了几大串就放到自己盘子里淋醋,他是个无醋不欢的口味儿,边嚼边逼逼:“不过常城当时就炸了,一路跟着老杨扯淡,撒尿也跟,被老杨从厕所提进教室还塞了他一张数学卷子。嘿,就作的。”

      李康哭笑不得:“你们杨老师人挺好的,别总气他行吗?没看见他额头上那么大面积的沙漠?”

      程子晟现在嚼巴完了,老神在在地插嘴,眼神幽怨:“嚯,谁气他了?我们班有人敢气老杨吗?就他那优秀的沿海发际线,那是强者的标志,你不懂。”

      “你以为谁不知道你那狗爬的德行?”李康转头冷冷淡淡地盯他。

      “嘿,你给爷看好了,”程子晟猛地摆正身子,“咣啷”一声拍在桌上,全然不在意糊了满手的油,隔空指自己啥也没有的头顶,语气旦旦,横眉怒道:“就算是狗,老子也是立耳朵的种!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爷的品种!”

      江孟:“......”

      其实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三十几天吧就不是很想承认这货是自己大哥。

      他们摆条摆得“渐入佳境”,大有坐下来畅谈人生的光景,但这时候下晚自习的通校生却也浩浩荡荡地来了,渐渐到了人流量高潮,烧烤店里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在外面摆着的露天座椅眼瞧着也快座无虚席。

      李康瞅了眼,觉得可以不再和这帮小崽子扯淡,最后问道:“常城今天还来吗?”

      “不清楚,我待会儿打电话问问,估计在网上散财找后期呢吧。”江孟吧唧嘴。

      “后期?”

      江孟说话间推杯换盏,冰啤酒配烤串儿那简直就是“妙妙蛙吃着妙脆角妙到家了”,他一口下去心旷神怡,打了个嗝儿:“我也就听他叨了那么两句,大概好像似乎是那种用软件做音乐的?我不懂,就觉得挺牛逼。”

      程子晟挑眉:“他要求还挺高。”

      江孟眼神死:“没,程哥你那会儿在局子里不知道,不是嫦娥要求高,是班里那群鳖孙儿投票给投出来的!他们要自己唱然后贴伴奏,我就呸了,哥你也知道,咱班唱歌在调上的活口压根儿就没几个,妈的一屋子鬼哭狼嚎,隔壁班的班长带着他们班那胖子来我们班投诉,那肥肉抖得,啧。”

      程子晟闻言缓慢放下烤串签,轻描淡写地看向嘴里还在不停“吧唧吧唧”的某人。

      “合着我在局子里押供的时候,你们在学校过得还挺滋润?”

      江孟:“......”

      最怕时间突然静止。

      我这造作的嘴,夺命的鬼。

      “局子?”李康倏地皱眉,直直看进程子晟骤然僵住的眼睛,“你进局子了?什么时候?”

      程子晟:“..................”

      日了狗了。

      爷这夺命的嘴,造作的鬼。

      收到程哥死亡视线的那一秒,周围热浪褪去、凛冬猛至,江孟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黑白无常,他们手里拿着死神业绩表,站在烟斜雾横的虚空中冲他轻晃手里的镰刀,眉开眼笑得很是慈祥。

      李康瞥回眼:“算了,你就这德行,也不奇怪。我忙完再来问你——不过后期的话我倒认识个人,叫常城别瞎忙了,早点做完作业下课过来吃夜宵。”

      程子晟日天日地日空气,撸猫撸狗撸兄弟,怼完混混怼流氓,从学校一路撒蹄子浪到警察局,在这普天之下独独就怂两个人。一个是上了讲台的老杨,一个是站他旁边的李康。

      每次真遇到事儿了被抓现行,都恨不得把尾巴夹起来连夜离开这座城市。

      此时嗅到了那么点儿能就此揭过的意思,立马腆着脸追问:“哥你还认识做音乐的啊?嚯,格局!”

      他竖起大拇指,神情坚毅而正直。

      “别装,别浪,你就尬演。”

      李康面冷心硬,扭头就走,走的时候手往对街的旧书店摇了一下,声音飘进程子晟耳朵里,“就那家‘看缘捡漏’,这个点儿他应该已经到了,你待会儿去看,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生,跟我一样姓李,叫李况……比你高点儿,长挺帅,眉毛那里应该是被火燎过,右边是断眉。开网店的,音乐视频什么都做。”

      “......”程子晟很想打人。

      他讨厌比他高的、讨厌比他帅的,讨厌所有会让他觉得自己其实还不够爷们儿的带把同性,肱二头肌鼓了又鼓——但又很快蛰伏下去,样子装得非常听话,乖乖巧巧点头:“好嘞。”

      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康没鸟他。

      他目送着李康回到烧烤架跟前腾云驾雾,灵活的双手在姜葱蒜末五香粉之间指点江山,脖子转回来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二郎腿翘得恨比天高,抖起来相当惹人眼球。

      “程哥……”江孟声音都在打抖。

      程子晟瞥他一眼,决定迁怒:“有什么遗言么?”

      江孟瞬间把手里的醋撂下:“我实名举报是团委先开的口。”

      “上供兄弟,罪加一等。”

      “......哥我错了。”

      “毁节求生,你人没了。”

      江孟:“......”

      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带上我智慧的浆乘风破浪。

      之后常城收到江孟微信的时候感动得涕泗横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烧烤店门口,瞬间就锁定了江孟在的位置,一句废话不说开始“埋头苦淦”。

      “程哥呢?”他嚼肉咕哝道。

      江孟也嚼肉咕哝道:“吃饱了,去给你找那个后期了。”

      作为一家旧书店,“看缘捡漏”的位置极其微妙。它前面连着美食街的尾巴,店里店外都是香气扑鼻,没有一丝逼格;后面接着菜市场的头头,开窗关窗都有讨价还价,莫得一寸安宁。

      像是连接起两处喧嚣地的畸形关节,前后都在吵闹它、打扰它、侵占它,明明很喧嚣,但怎么看,这幢两层楼的小旧房子都显得很是落寞。墙面干涸掉漆、露出红砖斑驳。与前与后都不搭,格格不入。

      程子晟踱到店门口,觉得这房子怎么看怎么孱弱……就和那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女人一样。他停下了,没继续往前走。

      店门落着锁。

      “这不还没到吗。”他两手揣在衣服包里,扭扭脖子咕囔道,继而沉默地埋头踢石子,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格格不入。他嚼着这个词;很像。他默道。

      他不想走回喧嚣处,就在这里把石子踢得左右横跳——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甲缝里,指尖抵得发白,一下下把指甲刮擦出去,跟着心里的调调打拍子:“咔”、“咔咔”、“咔”、“咔咔”......

      夜色里,光线很虚弱,风很凉薄。

      “你谁?”

      于喧嚣中的僻静处,来人的声音在他耳侧忽地响起——

      这里不僻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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