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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巅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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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着,还是该去瞧一眼。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他不假思索地回复,伸手揭开下张在面前摊作垛的奏文。明星,你已经是皇帝了,不必事事都先问过我。
他只听到声很轻的叹息,随后落到案上的一道橙红日光在咯地合拢声响后消失。小北,听说就着光看东西,对眼睛不好呢。
最近夜里风冷起来了,你也不要贪凉,叫人整夜整夜地支着窗户。......那我便走啦,你记着早点歇息。
北斗垂首盯着眼前的文字,摆出仍在忙碌的模样,不曾有过回应。
直到听见脚步声渐远,他才一把推开根本未去辨认过究竟书写什么的文卷,露出藏在下方的纤薄丝绸。
把香熄了,窗户也放下来吧。
之前如木雕泥塑般静静隐于各角落的宫人瞬间活动起来,前去剪灭熏香、放下窗扇。一人为他拿来件外衫,劝道,殿下,您本就比常人体寒,还是更爱惜自己为好......
他摆摆手,让宫人吞回说到半截的句子。之前以加倍分量燃烧的平正冷香因失去源头而渐渐泯去,合上窗户,不让秋风通畅流淌后,另一种更加幽淳的冽芳迅捷地将之压过,很快漫到了宫室各处。
北斗捻起绸布,搁到鼻端。香味并未因距离凑近而变得灼灼呛人。它只是缓缓掺入他呼吸间,最后在他心里,化成一声被人遗留的嗤笑。
这家伙是故意想让我不痛快,北斗想。明明留下东西让我找到,偏要填这多余一笔,昔年师父所授诸学中并无草木药料,也不知道她炼香是从何处学的?
他推开奉上的衣衫,我哪有那么娇怯,只不过多吹会儿风,能出什么岔子。
要是明星问起来这香气,我该如何回复呢?
不论事情大小,我都不想欺瞒他。
宫人默不敢言,缓缓退开,专注手上事务。装作不曾听到他随意直呼皇帝名姓。
散发浓香的丝绸不过两掌大小,虽不是近年织成,但素白经纬尚未发黄。夏贵妃批注般的小字疏疏散落空白中,内容之间无甚联系,看上去颇为古怪。
但北斗心里清楚,在无法瞧见的虚无处,还藏着另一道笔迹。
一道来自已不存之人,同样不存在的字痕。
到了今天,连同曾在其上随笔留下注解的夏贵妃,他们都离开自己了。
或是把他主动抛下,或囿于无可奈何。
他走到窗下,伸手推起一截。刚刚还漏入的亮光此刻早就溜到了墙根处,蜕成沉沉暗红。
那块散发香味的小帕此刻静静躺进他袖中的口袋里,轻薄得仿佛不曾存在。
但北斗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它,十数年来,他们师门几人孜孜所求,就在这方绸上。
更别提,在世人绝口不提的真心妄望中、在这几朝风云皇位更迭的变故后,到底多少事发生,出于对这份登仙术法的渴求。
何况,与之前还不知终点何处的无望寻找不同。就在不久前,夏贵妃已亲身向他证明了此法的效力。
他不用等内侍不久后定会来禀报的慑人异状。触摸到宛如沉入睡梦的夏贵妃的那刻,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知道他必定会被引诱,这是夏贵妃甩开绝望后,精心留下的最后一着,再光明正大不过的阳谋。她已无可挂心,所以坦然而去。但他真能放下明星,放下这一切吗?
可求道之心亦不曾作假。这股尖锐的验看欲望和哀柔的眷念绞成缚锁,牢牢捆住他的喉头。
陛下走了多久?
约有一刻了,内侍答道。
北斗收回手,令窗扇滑回凹槽。他轻轻摸了摸袖子,吩咐道,不用等往常的时间再下钥了,你们把门锁上,就去歇息吧。
他虽为皇后,但毕竟无法像常例般和寻常后妃毫无分别;明星既然能破天荒地立了男子为后,再带他居住于帝寝乾元宫,也引不出更多争论、不算什么了。
前殿后苑因这遭而多建筑了道高墙,如各门一样循时或依皇帝需要开闭。但私下,明星最后还是把钥匙交给了他。
小北替我操劳,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这事啊,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罢了。
他却不敢照明星的样子胡来,没到日没,即令人牢牢落锁。
万一陛下回转......?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北斗平静开口。他虚悬着点点灯树上一列明光,在最中心,有一支足有五指粗细的新烛。他腕上使劲,折了下来。火苗眨眼般,微不可查地忽闪几下。
他便抓着这支蜡烛向外走去,撂下侍人询问要去哪里的小心声音。
此处道路留出供跑马的余地,修建得格外平整开阔。这面宫墙注意隔绝内外,故高度仿效外墙,白日走过还觉得高峻,夜中遮挡了月光,满布阴影,越发可怖。
北斗护着掌心火苗,宛如行走在一潭漆黑泥沼中。脚步回音被拆成几段,相互错落,说不出的古怪。
但他毫不觉气氛异诡,反而涌出一点怀念......这和幼时旧事多么肖似,那时他执意拜师却屡屡受挫,直到深夜犹不肯放弃,翻出偷偷在柜中收纳的火折,围绕破败道观寻找不知去向的师父时,亦能听见这样散碎的脚步回声。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去何处找那个人了。
上皇退位后避居于南苑。闭门谢客,终日畅游山水间,潜心钻研佛理。除莲巳禅师偶得邀请可以入内讲经外,几乎谁都不见。
他倒是假作出一副看破红尘样,北斗心嗤。
他不愿引出动静,既未骑马也未唤辇。捉枝蜡烛独自走来,刚刚好让它烧到末端。
面前,“静心修行”的上皇居所通明如昼,反衬他手中这点微光,连萤火都不足。
几对宫娥内侍候在门前,见他走来,纷纷驱前迎接。
陛下早就在等您了。
一树瀑般的红枫下,上皇悠闲倚于暖帐中。数层轻纱阻挡了微显寒意的晚风,此时便已点起的碳笼,更将珠玉装饰的纱阁渲染成春天。
他对刚刚踏入的北斗抬抬手,我以为你早该来了,你可真沉得住气。
在我这儿,不用多礼。今天的月亮多么皎洁,我让人找出了当年涉爱喝的酒,快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北斗可并无向面前这人行礼的打算。他不愿多待,无视宫娥捧到面前的碧玉小杯,硬邦邦开口,我来找你要件师父的遗物。
我能留下什么呢?他一向爱重你们这几个弟子,远甚于关怀我。如今,连这几件念想,你也要拿走么?
别装模作样!北斗咬牙道,当年你强令师父入宫侍奉,甚至不惜派亲兵至观中带走他;等到最后,你仅仅容身在城内的友也远远见了一面,随即查抄走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手稿文字,连那座小观都被你移到不知哪里!
你敢不敢随我去正殿,当着躺在其中那个人面说,自己什么都没留存?
上皇冷下脸,你还是这么鲁莽,难道你师父当年,教过你这样与长辈说话?
他是我的人,这点并不为生死而改变。就算强留下他的东西、留下他,又如何?
莫非到今日,你还在怨怪我执拗疯狂,不肯放他安息?
难道不该这样吗!若非你,师父今日也不会落到身死道销,困于一口小棺尚不得安眠的境地。
上皇的表情奇异地柔和了下来,他珍爱地抚过桌上盛酒的双环碧玉瓶,缓声道,北斗......不,皇后,你还真是被娇惯得太多了。
明星是个好孩子,有魄力、也有决断。更重要的是,他知晓自己最珍重的是什么。
假如当年我能有他一半决心......那时候,我总劝诫自己,已到了使用柔缓手腕的时机,要平衡行事;有什么可急的呢,我不是牢牢捉住他了吗?
等他突然离开之后,我才恍然大悟,这些平均、权衡的手段,全然不重要。
你怪我把他留在这儿,难道不想想,我可以把他安葬何处?
能用怎样的名分,还有什么名头,供他进入我的陵寝,从此千年万载,跟我于泉下相守?
你个性率直,绝对不会想到这处。当时明星提出要立你当皇后,朝堂皆当他荒唐行事。可我却又欣赏、又是欣慰,他名义上算我半子,而你是涉的首徒。
我俩没实现的事情,现在可让儿辈完成了。
皇后,倘若我当年携势要挟新帝,不让他认我为养父,而是令他迎娶桃李......你还有多少把握,能走到今日的局面?
北斗啊,我可是一片苦心,连着涉的份在爱护你呢。
上皇所说迎娶长公主云云,北斗只当他在惯例般毒口挑拨,并不理会。
他沉声到,现在不同往日,我只教人悄悄地把师父棺椁送入,不就成了么。
上皇哑然失笑,他扶额低笑片刻,最后抑不住变化气息,引出几声咳嗽。
北斗啊北斗,你真当我闲居日久,头脑也一同愚钝了?倘若我松这个口,你定会远远把他带走,直到我死,也不会让我们再见面了。
你说,是也不是?
他本来就没想等北斗回复他。站起身后,侍人连忙为他披上外衣,掀开帐幕。
走吧,我也乏了。
你想寻什么东西,就自己去找库里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