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明星昴流all]奈何空》明月何处

1、山巅雪（1）

　　十月末，夏贵妃薨了。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出现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时间点上，本该沸沸扬扬地做势，接着隐秘地在后宫众人唇齿闲谈间消磨许久。
　　昭阳殿中明亮而沉默，其余他宫也静悄悄的。闭拢的宫门让联通各处的小径积上了一重又一重落叶，几个年衰的侍人一日又一日地清扫，却总来不及扫完。

　　皇帝是几地势力统一后的皇帝，他走过很多处地方，又接来了很多地方的妃子。这些明艳的花朵带着不同时令的芬芳，接连不断走进这座视察严密的紫云堂。在接下来漫长或短暂的凋零岁月中用计量和算度打发光阴，日日闲散无聊地相聚于这狭小一隅。
　　无论是作弄还是附和，狭隘或是宽和，花朵们都进行着花朵的交流，诉说着花朵的话语。或许哪瓣会锋利到划破观者的指腹、哪朵的浓香会引的人涕泗连连，但所有动静都停止在她们明白自己只不过是花朵的那个刹那。

　　夏贵妃是最美丽的一支牡丹，人人都知道。就连禁垣外的人，也能隔着重墙和橼边，被冲天的光焰蛰伤眼。
　　这点光熄灭后，宫墙内外忽然都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中。依依缠绕的秋日暖意，也随贵妃同去了似的。寒风填满了宫苑，前日清早淅沥的碎雨，几乎是作为冰粒落下来的。

　　但仍有花朵尚懵懂不知自己的真实。

　　飒昭仪还穿着秋日的薄衣，匆匆脚步，卷开纷纷的落叶。她闷头行走，早将捧着轻裘的宫女落到了不知何处的路上。
　　临到转角，她突然停了下来。风催着枯黄朽叶漫到鞋边，寒冷之风不能并让她打颤，只是满头的笄翠不及停顿，琳琳琅琅撞响成一片。
　　有人慢慢从拐角后转了出来，他穿着当值的礼服，未着盔甲，只单在腰间挂着柄仪剑。一枚残叶，轻轻落在了他胸口所绣的狻猊上。
　　来人挥手拨了下去。他面上所覆的狼面金具，在浓云堆积的天空下，划过并不耀眼的流光。

　　我想最后送夏贵妃一程，她迫不及待地开口。

　　狼面禁军顿了一下，假如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也要觉得你的态度像别人一样，是着急看热闹去呢。
　　走吧，长公主的车驾刚离开，你们上次不是差点吵起来了吗？从这边走，我带你绕开。

　　宫里寂静的如凝固一般，曾经错杂交响的乐声莺语都不见了，只有间或几只山鹊，在屋瓦的阴影中逸出一串咔咔鸣叫。
　　狼面禁军带飒昭仪从花园穿过，湖面泛着沉暗的青灰，近岸的地方微微凝着薄冰。禁军的长靴底扣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脆韧如冰裂。

　　湖沿岸生长着一排竹子，繁杂的死绿竹叶底部，还存着未融尽的霜色。禁军随手摘下一枚，抹掉白霜，塞进将面具扭到脸侧后露出的唇间，咿咿呜呜吹出几声破碎曲调。
　　他从敛下的双目中瞥见飒昭仪的手指反射地动了动，心中突地一惊。脆弱竹叶收到陡然的用力，破开一块，令他最后吹出的声音也怪异扭曲了。
　　本大、我不是故意吹着调子逗弄你。他结结巴巴解释，那家伙从家乡带来的陶笛被打碎后，就只能拿横笛解闷儿，他又只会这支曲子，翻来覆去不停，听的我茧子都出来了。

　　所以我刚刚，才不自觉这样吹了。

　　那管横笛。

　　飒昭仪指尖不由泛起它光滑而清凉的触感。指腹抵在空槽上，能感受到圆润的压感，而覆在别人的手指上，教导该用什么样的力道按压挪移时......
　　她蜷起手掌，自幼练刀积攒的重茧已经随着太久的未曾练习而消去了很多。她所习的路派并非全然猛烈开阖，还需要细心注意刀体传递的力道方向和每一丝颤抖。她手上的那些茧子只出现在掌根和指侧，掌心指腹仍娇嫩光滑。

　　那个人和她不一样，无论是从小所学的重剑还是入沙场后改使的长戟，都让他的手掌粗糙不已。
　　残留的练习痕迹划过掌心，带来的酥痒感觉，与那人随义父前来东南求询使戟技巧的日子中，她在练习闲暇手把手教他吹横笛时，拂过他粗糙指面的激灵触感仿佛。

　　狼面禁军看到她嘴边无知无觉绽开的一点笑容，重重地将面具按回脸上。他埋头大迈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低声说道，前几天，我收到阿多尼斯的信了。
　　他说，前段时间西边越侯镇守的道中有些异动，他带兵去了一趟，最后没出什么事，反而闲闲像是修养似的，把肩伤养好了不少，现在握戟久也不怎么痛了。

　　他忍不住想说，如果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写在回信中。但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虽然周围没什么人，实际上，他说前面这句话，已经是犯忌了。

　　飒昭仪抿起嘴，但他仍能看出从她目中泄露的笑意。她将握住的拳头抵在唇上，就像要压抑咳嗽。重叠的衣料后，露出轻柔而模糊的吐字。

　　真好。

　　像要赶紧撇开方才的插曲，狼面禁军默默领路，加快了脚步，再不发一言。
　　方才的对话终究勾起了旧事，何况她此番相送，更有除相交情谊外的一层缘故。
　　踏出花园前，飒昭仪忍不住问道，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建侯处，竟然没有遣人来吗？
　　他让人来做什么，狼面禁军凶巴巴回嘴。他品味在舌底碾开的那个名字，其中的苦涩和回甘，让他露出了丝自嘲，我都被压在这，他怎么还能来，怎么还会来？
　　因此，就算是挚交的、好似血亲的妹妹，也只能远远告别了。

　　你和我养父真像，飒昭仪喃喃自语。狼面禁军倾听似的偏头，面具遮挡，看不清他究竟是不耐烦还是疑惑。

　　明明是对最亲最近的挚爱之人，为什么偏要不假辞色，把对方远远推开呢？
　　那些深夜突犯，层层重重，痛到忍不住捏碎床沿的旧疾发作时，她都不曾见养父露出过脆弱神色。
　　可听见那位她仅从传闻间了解过一鳞半爪，从未亲见、远行已久的护法，站在门外柔声说道，我回来了之后。她看见养父竟然潸潸落下泪来。
　　混账家伙，你回来做什么！这里早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养父扬声说到，脸颊的泪水尚未及干涸。他找寻支点般握着飒昭仪的手，虽然并不使劲，但她竟然挣扎不开。
　　她已经分不清最后是如何脱身离开的，只记得阖上门的最后一瞥中，看见远归者搂紧养父，迭声叫他的名字，道，我不会走了。

　　那交错相握，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就是她最后的记忆。

　　有些话，还是应该早一点，明明白白说出来才好。

　　狼面禁军从面具后逸出一声沉闷笑声，摇了摇头。你要去的地方到了，昭仪。
　　陛下刚才随长公主一起出去了，他们似乎有话要说。而我要留在这儿，恭迎他回来呢。

　　贵妃宫里并未挂得处处缟素。从藻井垂下青色和红色的纱幔，仍在随风悠然弗动。过于寂静造成的空旷和早散去的幽香，仿佛只是由于主人没回来的缘故。
　　飒昭仪不是第一次来。想说和能说的话已讲尽了，最后一面，更多是代替无法至此的长辈。
　　她无言地敬了香，拂拂棺木上不存在的灰尘。起灵的时刻快要到了，抬棺的内侍和仪仗都已等在门外，皇帝还会来吗？
　　飒昭仪并不清楚，她在江湖中被娇宠着长大，世事和宫中繁琐礼节都是从未听闻的东西。好在皇帝是今朝的新君，从万姓中走到这步，也不在意这些。

　　她拎来一只杌子，临棺坐下。养父不爱给我讲过去的旧事，是以我什么都不清楚，也无法替他说点什么......
　　小北倒是同我讲过不少，有人轻快地说道。皇帝迈进宫门，内侍从他身后分做两行鱼贯而入。他执起飒昭仪的手退避到一旁。她觑着那张平静面庞，从中找不出一毫遗憾和难过。
　　难道前尘往事可以作假，曾经的情意，本就从不存在吗？

　　起棺那一霎，结在横杆上的白绢忽然飘荡不已，抬杆的侍人们艰难地抬起身子，脸胀的通红。慢慢地，肩上忽然轻了起来，让他们能直起腰背行走了。
　　飒昭仪未看见这些变化。她只见那棺越来越远，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比爱马老死后更浓郁的哀伤。今日是她所见第二次死亡，她找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相比较这种心情，莫名的惶楚，让她攥紧了皇帝的衣袖。
　　皇帝并没有因这点小小越界惊动她，他领着飒昭仪慢慢向门走去。队伍已经快要行到阶下了，这座高台上的昭阳殿有十五级的白石阶梯，在昏昏天空下仍莹然如玉。如此洁白，如此光润。

　　走在最先内侍的身影，突然矮了下去。皇帝尚未看清他是摇晃还是跌倒，腰间忽然一轻。半颗被劈开的玉珠从他身侧两指处忽地飞过，击在鎏金的黄藤织架上，琳琅作响。巧然挣脱他所握的飒昭仪挡在他的面前，从他腰间抽出的长剑，因斩开珠串而铮铮。

　　这暴起的一挥中，她不再像是宫妃，依稀所现，赫然是当年那个执刀行走的侠客。

　　皇帝握着飒昭仪的手，想要把剑收回来，但一挣下，她的手居然纹丝不能动。他只好开口说道，别担心，并没有事。
　　飒昭仪惊异地看着阶下，犹不敢信。伏地颤抖的众内侍中，散落着翻倒的棺盖。而从中落出的事物，唯有华丽礼服和碎散珠翠。

　　刚才引她的异动，正是头冠在阶上撞开，所致的一泼珠雨。

　　果然如此。

　　从空棺中，涌出越来越浓的异香，这正是夏贵妃过去爱调的那种味道。但此刻，香气十倍浓于昔日，调制它的人，也荡然不存于此了。

　　皇帝从她松开的指尖摘出剑柄，小心地推回鞘中。
　　小北告诉我，他与贵妃曾经师从同一位道人学艺，现在看来，只有一人学到了精要，也就是甚么尸解的术法。

　　你的养父难道没跟你讲过，那些流传着的奇闻异事，争霸机要，不死传说？

　　她倒是狡猾。你看，这不就抛下我们和芸芸烦恼，解脱登仙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