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迟暮0916

5、上门提亲

　　夜深。

　　郭子墨在寺外等了一夜，不敢轻易惊扰，他在寺外的姻缘树上，看着寺里头来来往往的僧人，始终没有发现尹煦。

　　等和尚们都睡了，郭子墨来到寺庙的后院，这里是提供香客留宿的地方。他转了一圈，站在院子里，突然看见从墙外跳进来一黑衣人，落了地，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压着心里的波澜壮阔，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你怎么不跑了？”

　　尹煦一怔，没有搭话，转身又跳出了墙外，郭子墨眉头一挑，紧跟着她也跳出了墙外，这次他怎么也不能让她跑了。

　　尹煦这回没跑，她慢慢悠悠往山下走，郭子墨跟着她身边，一声不吭。

　　“少将军深夜拜访，有何指教？”尹煦问道。

　　“怎么，我吵着和尚睡觉了？”郭子墨说，一把抓住尹煦的手腕，“反正今晚你别想睡了，陪我喝一杯。”

　　“你……”她还没甩开他，郭子墨拉着她往山下去了，两人脚程相当，不一会便到了山下。

　　郭子墨骑过来的马还在，他跨上马，伸手向尹煦，说：“上来。”

　　尹煦沉默看着他，没动。

　　郭子墨维持着姿势，就这么看着她，半晌，尹煦伸了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同乘一匹又如何。

　　郭子墨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人拉到了身前。

　　“驾！”他声音里满是笑意，从身后半环抱着她，戏谑道：“你可让我好找啊，尹公子。”

　　尹煦默然无话，只是微微避开了耳边的热气，不同他太过亲近。

　　“那天你吹得那首曲子叫什么？”郭子墨问道，“一会教教我，特别好听。”

　　“……好。”尹煦应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若是累了就睡会，反正，我是不会放你跑了。”郭子墨含笑说。

　　“你找我，有何要事？”

　　郭子墨被她一问，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找她，是为何？向皇帝邀功，还是想要清月剑？他从未想过，想要用她换取什么利益。他明知道她和前朝皇子必有牵连，是朝廷要抓的人，可他还是想见她。

　　“聊天喝酒不行么？你答应了要教我曲子的，不许反悔。”郭子墨说道，又忍不住强调，“你刚刚才答应的。”

　　“好。”尹煦颇为无奈。

　　郭子墨带她出了皇城，去了酉州城，城外一处农家小院，已经是夜半时分，院内却还有灯火。

　　郭子墨将马拴着院子里一棵桃树下，转头见尹煦正打量着院子，他进屋，搬来两坛酒，身后跟着一位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看着十分温润。

　　“这是我师兄，韩焉。”郭子墨向尹煦介绍道，他在桌上放下酒，也不向韩焉介绍尹煦，只顾着倒酒。

　　韩焉微微一笑，向尹煦点了点头，含笑问尹煦：“这还是子墨头次带人回来，你们二人何时成的亲？”

　　郭子墨一愣，一脚就踹在韩焉腿上，纳闷的看着他：“你胡说什么？”

　　韩焉拍了拍衣角的灰，不紧不慢的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你偷偷娶了亲，竟也不知会我一声。”

　　“我……”郭子墨看了眼神色冷淡的尹煦，他瞪着韩焉，“你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好好好，我是老了，管不着你，没娶就没娶，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算。”韩焉笑着说道，看着尹煦，作了一揖，“在下冒昧了，还望姑娘恕罪。”

　　“不碍事。”尹煦回了一礼。

　　韩焉在两人身上瞧了瞧，转身进了门，不一会，连灯也熄了。

　　借着月色，郭子墨看着坐在对面的尹煦，解释道：“我忘了许多年前跟他约定好，娶了亲才能带人来此，今天……尹煦，你是生气了？”

　　尹煦没有回答，她淡淡看着院子里的秋千架，这院子里怕不止韩焉一人，还有什么女子也在。

　　郭子墨给她倒酒，解释说：“这院子是我师父留下的，三年前，他过世了，将院子留给了我和师兄。师兄娶了亲后一家人在这住了几年，后来夫妻二人吵了架，气跑了他夫人，现在又剩他一人，这秋千就是我师兄给她夫人做的。”

　　“你师父，是枯荣道长？”尹煦接过酒。

　　郭子墨看着她，他师从何人，江湖确实有不人知道。

　　“三年前，我曾见过你师父和师兄，当时你师父深受重伤，他与英九娘本是师兄妹，她难道救不了你师父？”尹煦说，她只知道，师父有一日说起枯荣道长，还提到一年前在竹幽谷见过枯荣。

　　“师父有心隐瞒，我配合便是，他孤苦半生，也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你说是不是？”郭子墨自然怀疑过师父并未死，但英九娘一事，他确实不知。

　　“有的人，为国而活，为天下而活，有的人，为自己而活。”尹煦说道，她师父，前生为家国大义，为天下苍生，后半生，她希望他无忧，平安喜乐，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度过余生。

　　“那你呢？”郭子墨看着她，“你为谁活？”

　　“此生已足够了，至少现在，就很好。”尹煦微微一笑，她此生幸运，遇见师父已经是最得意的事了，她不为自己求什么，只希望他好。

　　郭子墨笑了笑，说：“这怎么够，我这辈子比你可贪心多了，我要为自己活，我希望我能不再战，不再提刀，不再杀戮，天下太平，然后找个人，要她天天陪着我喝酒谈笑，我要看着她为我开怀大笑。”

　　尹煦看着他，主动跟他碰了一杯，笑了笑，说：“那祝你早日达成所愿。”

　　“那你愿意天天陪着我喝酒谈笑，为我开怀大笑吗？”郭子墨认真看着她清澈的眉目，“你可愿意？”

　　尹煦摇摇头，倚着头，有些醉了，头有些沉，含笑说：“少将军说笑了。”

　　“我这人就喜欢说笑。”郭子墨伸手向她，见她面颊上染了红，大概是酒太烈导致，他手停在她脸边，最后还是没敢触碰，他伸手抽了她发髻的簪子，解了发，看着一头青丝纷纷扬扬落下。

　　“你……你做什么？”尹煦还未回过神来，郭子墨已经得逞，他歪着头，露出一口皓齿，笑容邪肆，如墨的眸子里是一片流光溢彩，俊美如斯，让人看了失神。

　　郭子墨将她碧玉的簪子悄悄收起来，说：“这样好看些，你放心，在这儿，我护着你。”

　　尹煦无法，只得由着他。

　　“阿煦，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郭子墨说道，“你也不要叫我少将军，听着不亲，叫我阿墨可好？”

　　“不好。”

　　“你这样拒绝，我会伤心的。”郭子墨见她已经支持不住，昏昏欲睡的模样，“阿煦，你醉了。”

　　“没醉。”

　　“阿煦，阿煦，阿煦……”

　　“……嗯？”

　　郭子墨听她应了，心里高兴，揶揄道：“阿煦的酒量实在是差劲的很，三杯就倒。”

　　尹煦抬着头争辩，样子十分认真：“我……喝了五杯了。”

　　“那你酒量还可以。”郭子墨哄道，伸手按着她的头，“我大半夜找你喝酒，是我不对，你闭上眼，乖乖睡一觉，我不让人欺负你。”

　　“嗯……”尹煦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良久，她口中喃喃出声，梦中轻轻呓语：“师父……”

　　郭子墨接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听着她连连喊了几声“师父”，心中竟有些吃味，什么样的人，让她在梦中也难以忘记。

　　这夜，他守着她，一人独自等待天明。

　　日上三竿，尹煦先他醒来，睁眼便看到趴在桌上睡得正沉的郭子墨。他眉睫黑长，容颜清俊，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安安静静，不显得魅惑邪肆。

　　她将身上的外衣披回了他的身上，抬头便看到出来的韩焉，他对尹煦笑了笑，交给她一封信，摇着一把折扇，慢慢离开了小院。

　　尹煦看着信封上的龙飞凤舞的四字“子墨亲启”，她将放在桌上，就打算离开。

　　“阿煦。”郭子墨突然出声，他声音很轻，“我头疼得厉害，你要是这样走了，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尹煦转头看着他，郭子墨拆开的信，继续说道：“我师兄也走了，我疼死算了，你们都没良心。”

　　“我去叫大夫。”尹煦说道。

　　“不，我饿了，是饿疼的。”郭子墨转头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真的，饿死了，要饿昏了。”

　　“你脸皮倒是不薄。”尹煦看着他，“你要我做饭，不怕我毒死你？”

　　“阿煦舍不得毒死我。”郭子墨笑了笑，“扶我一把，阿煦。”

　　尹煦见他死皮赖脸，十分好笑，忍不住依着他，找到厨房，尹煦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她确实不会做饭，也从未做过饭，就是只有她和师父时，下厨做饭的，也不是她。

　　郭子墨看她有些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叹了口气，说：“哎，我来我来，我来伺候你，你怎么连饭都不会？”

　　“你会？”

　　“我厨艺可是天下一绝，在军营里头，饭可是我教他们煮的。”郭子墨笑着说，他看着食材，有些嫌弃，他师兄吃的清淡了些，“我去河里抓条鱼。”

　　“哎……”

　　“不许乱跑，我一会就回来。”郭子墨说。

　　尹煦看着他，头疼是装的，现在又不装了，她看着他出去了。她小院里转了一圈，这儿环境极好，院里种了桃花，只是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

　　院子后有条小溪，再往下有个池塘，尹煦走了过去，看着郭子墨正站在池塘边上，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跳进了池塘。

　　“阿煦，借你清月剑一用。”郭子墨看着她。

　　尹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下的腰间的剑，将清月剑递给了他，她若知道他要清月剑是用来刺鱼，发誓怎么也不会借他的。

　　郭子墨不但用清月剑刺了鱼，还当着她的面用清月剑杀了鱼，刮了鱼鳞，她压着气，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一脚将人踢下了池塘，负气回了院子。

　　郭子墨身上湿了大半，提着洗干净的清月剑和鱼回来，见尹煦冷着脸站在院子，清月剑在他手上，他不怕她跑。

　　“阿煦，帮我生个火。”郭子墨在屋里喊，清月剑放在桌上，他正拿着菜刀切菜。

　　尹煦气归气，还是生了火，除此之外，郭子墨说什么都没应他，一直到他端着鲜鱼汤上了桌，他问她好不好吃，她才“嗯”了一声。

　　她将清月剑仔仔细细擦了八遍，只觉得还有腥味，没有收剑，一直放着。

　　“阿煦，除了我娘，你是第一个吃了我做饭的女人。”郭子墨撑着头看着她，“你可不能白吃了。”

　　“……我又没求着你。”

　　郭子墨不满，又说：“还有这道鱼，老郭家的独门手艺，你也看了我怎么做的，只传郭家人，当年我大哥给大嫂做了这道鱼，她就乖乖嫁给了我大哥，那你呢？”

　　“……”

　　“阿煦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我可要上门提亲了。”郭子墨说道，“你师父他老人家要是见了我这样的英俊男儿，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

　　尹煦白他一眼，只道：“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胡说八道，那我做了饭，你洗碗，这没错吧。”郭子墨抱着胳膊看着她，“你先洗碗啊，我去院子里头消消食。”

　　尹煦见他果真在院子里头瞎转，她看着一桌的碗筷，动手收拾起来。

　　竹幽谷。

　　“公子，小姐有消息了。”

　　尹君恒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见来人面露难色，道：“有话直说。”

　　“是。小姐在离开大相国寺后和郭子墨同去了酉州，他们二人在一处农家小院中待了两日，相处甚欢，郭子墨向小姐借用了清月剑，刺鱼，杀鱼，郭子墨还说，要向公子提亲……”

　　闻言，尹君恒眉心紧紧蹙起，始终没能松开，他看着竹幽谷，久久望着，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孤寂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