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一个人》库绅行星小星星

2、交谈

　　今夜无月，星星只是让夜晚温柔了些而已，四周黑幢幢的，好在红自渡夜视能力不错，勉强能分清草木的轮廓。

　　他拨开面前的长草，刚要踏步——等等！面前就是夜湖了！

　　夜湖只离他又两个脚掌那么近，再大步地往前走，他那红鞋就要被打湿了。

　　夜湖周围，灰暗的杂草木间潜藏着点点流萤，不忍惊扰他们，红自渡没点火折子。

　　突然，红自渡看到远处树林倒映了火光，隐隐有摇橹声响起。

　　夜湖的旁边就是运河了，远处是有运船经过吗？
　　那片火光不断向他这个方向移动着，他悄悄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拨开草丛，运船正好也行驶到他正前方，红自渡却是一惊，连忙闪躲在一旁的大树后面，他看到运河边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看身形像是位男子，长发无完全束起，应该未达弱冠之年。

　　红自渡回忆着，却突然听到一阵交谈声，被摇橹声淹没，但还是能听清的：
　　摇橹人：“吞舟公子，您怎么在这？”

　　吞舟公子，是羽吞舟？红自渡脑海里闪过一张冷如寒霜的面孔，他怎么会在这？
　　极其淡漠的嗓音，是羽吞舟：“家父命我前往南苏执行任务，如今任务完成，返回京城，在此歇息。”

　　光是听声音，红自渡就能想象到羽吞舟面无表情的神色，他无趣的撇了撇嘴，正准备现身，却突然止住脚步。
　　不如吓吓吞舟，看他脸上出现别的表情也很有趣呢！
　　摇橹人不多问：“吞舟公子——后会有期！”

　　羽吞舟：“后会有期。”

　　火光渐行渐远，直至被夜空吞噬。
　　四下寂静，红自渡偷偷探出头，吓一跳！
　　那羽吞舟的身子直直向前倾去，竟是要落入水中——这运河的深度可不是开玩笑的，足足有十几个大汉那么高啊！

　　他移步快速闪去，一边大喊：“羽吞舟！”
　　羽吞舟像是没听见似的，没作任何回应。

　　“砰——哗哗！”是他坠入水中的声音。

　　紧接而来又是一阵“砰——哗哗！”红自渡落入水中时，才惊觉自己身上衣物过重，不可能游水——关键是火折子它也碰了水，不能用了啊！

　　心关则乱，可真是个废物。

　　褪下外衣，蹬去红鞋，红自渡顾不上那么多了，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他睁大双眼，奋力向快速沉入深水的羽吞舟游去。

　　入秋时节，河水冰冷刺骨，耳边回荡着咕噜的水摇，杂乱的嗡鸣，像来自异界的低语，眨了眨不适的眼睛，红自渡竟从心底窜起一股兴奋。

　　抱起羽吞舟的那一刻，他才察觉这厮的身体如冰块似的冷，还僵直着，拍拍背示意他放松，红自渡快速向上游去。
　　他闲来无事时翻过话本，什么男人为了救女子，在水中给女子渡气，都是变相的亲吻罢了，他能救下羽吞舟就不错了，渡气就别想了。

　　嘲笑自己在危机时刻还能想这些，红自渡终于游到岸边，他把羽吞舟推上岸，粗喘了几口气，也赤着脚上了岸。

　　瘫坐在岸上，红自渡暂且没管羽吞舟，回味着方才深入水底的感受，那股兴奋感越来越强，他只想说一个字：爽！

　　这时，羽吞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红自渡拼命回想着以前扫过的医书上的救溺水者方法，粗糙地安抚了一下羽吞舟。

　　羽吞舟缓缓坐起来，额前的长发嘀嗒嘀嗒地滴着水。
　　红自渡先发制人：“说吧，为什么轻生？”

　　见羽吞舟蠕动嘴想开口，红自渡挑挑眉：“你别告诉我你不脱衣服下河只是为沐浴？”

　　羽吞舟沉默。

　　其实夜晚下水也不一定是轻生，红自渡开始只是想逗逗羽吞舟而已，没想到……羽吞舟沉默了。

　　这实在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红自渡只剩下里衣，连鞋都没有，运河边堆满大大小小的碎石，咯着身子，一点也不舒服。

　　红自渡叹了口气，扶着他起来：“走，咱们去那坐着好好地聊一聊。”

　　正是夜湖边。

　　扒开草丛，坐在夜湖边的杂草上，或许是两人的动作惊动了流萤，跟设置好似的，无数潜藏在草丛中的雄萤缓缓升起，打着凄冷却温暖的小橘灯，出现在二人眼中。点点的光亮冒出来，升起、升起、再升起，越过两人的高度，向天边漫去。
　　暖黄的光晕渐渐充盈了四周，黑暗又急又猛地退下。

　　就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那流动的星河，飞萤灵动而轻盈，发着光，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

　　红自渡有些后悔自己以前的懒散——关键时候没有诗词来形容这种美，只能痴痴地感叹：“好美……”

　　羽吞舟不禁向他看去，即使是下了水，红自渡仍风度不减，流萤很亲近他，照亮他那被上天精雕细刻的面容。一绺一绺的头发沾着如玉的皮肤，水珠颤颤巍巍地滚落下来，落到他的胸膛上。
　　里衣松垮垮地披着，许是觉得这样湿答答的太过粘腻，红自渡半露半披，手枕着头后躺下来。

　　注意到羽吞舟的视线，红自渡也看向他：“干嘛？”
　　他的眼中盛映着星河，他……

　　羽吞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感，像是干涸的土地上久逢甘露，沙漠中疲惫的干枯的旅人舔舐着最后一滴清水。

　　他赶去那种情感，略不自在的偏头：“没干嘛。”

　　却听红自渡若有所思道：“我了解的轻生原因一般有三种。”
　　羽吞舟紧张地捏起拳头，跳河想体验一下濒临死亡的感觉，却被熟人撞见，这样一点都不好，他的自尊心使他排斥着红自渡。

　　冷漠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更加生硬，羽吞舟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自渡定定地观察着他，发现了他的窘迫，接着自顾自道：“第一种：事务繁多者，他们因为欠太多的债，有太多事务，而逃避现实，妄自轻声，他们无能而懦弱，或许连轻生都不会。”

　　羽吞舟像个木头人似的僵坐着。

　　红自渡不动声色：“第二种：逢大变故者，他们一时遭遇很大变故，心念绝望，想不开而自刎。”
　　“第三种：”红自渡的声音放轻了些，“就是那些物质精神都得到满足，觉得无趣而轻生的人。”
　　虽然都是瞎编的但诓人应该没问题了。
　　“你是哪种？”

　　良久，羽吞舟干哑着嗓子回答：“不知。”
　　“……你知道什么？”

　　流萤飞舞，调皮地停在红自渡的鼻梁上，他觉得好玩，手指逗弄着流萤，颇为新奇。

　　流动的静。

　　秋蝉拼尽全力放声歌唱。

　　红自渡刚想说什么，就听羽吞舟艰难道。
　　“我……有悔意。”

　　他惊诧地望向羽吞舟。
　　羽吞舟那死板冷漠的面上却浮现出一点薄红。

　　“咳咳！”他又抵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感了风寒？”红自渡皱着眉，坐起来摸摸他的额头，“还算正常啊。”

　　他又摸摸羽吞舟的脸，还挺细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一点点热意，你有哪不舒服？”

　　羽吞舟垂下眼睑，轻声：“头疼。”
　　那么弱吗。

　　红自渡看看自己褪了一半的里衣，又看看对方湿透却完好无损连鞋子都穿着的打扮。

　　“你这身湿衣穿着不粘腻吗？”
　　“有点。”羽吞舟不自在的点点头。

　　红自渡下意识地找火折子，却想起哪还有什么火折子，都随外衣落在河里了，而且沾了水的也不能用。
　　而除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回城。
　　真麻烦呀真麻烦，红自渡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叹了口气。

　　“抱歉。”

　　“算了算了，你冷吗，我给你暖暖？”
　　“不用。”

　　啧，红自渡讪讪地摸摸鼻子，抬头看看四周，流萤不停息地飞舞，暗处的秋蝉歌喉嘶哑，两者互相交织着，迎合繁星满天，像一场浪漫而盛大的舞会。
　　只缺花香，只缺圆月，只缺美酒。

　　人果然不能满足。

　　“睡会儿？”
　　“嗯。”

　　“脱衣服吗？”
　　“……不。”

　　“你多说一个字不行吗？”
　　“……谢谢。”

　　红自渡一怔，看向羽吞舟，却见他已经躺下，安宁地睡了。
　　“……什么毛病？”红自渡不禁笑着嘀咕，也躺下睡了。

　　羽吞舟睫毛轻颤，他发觉身边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后，才终于不堪疲惫，一步步地，意识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