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可乐兑水

1、第一章

　　过去曾有这样一片河。在霞光里倒映着一丁点暧昧的红，混着原本更深沉的颜色，像奶水一样浑浊。有人说，有了这片横亘在中间的河，才有了两岸。也有人认为先有了两岸，是干涸的河床有一天被河水填满。比起探究真相是什么，他们更在乎自己的信仰。
　　大热天，我骑着一辆自行车飞速掠过芦镇。黏腻的空气里裹挟着热浪，使我觉得自己类似于一块即将融化成奶油的冰淇淋，浑身粘嗒嗒的，直想一下蹿进河里洗澡。河水灌溉了农田，油菜花与野草一齐疯狂生长，象征着蓬勃的生命力。而人像萎了的草木一样枯黄，热得打不起精神。
　　几个年轻人在河里游来游去，发出一阵阵欢愉。“好舒服。”
　　“别在这游泳！”向他们发出警告的是这里的摆渡人，他脸上纵横着的皱纹像犁地时的一条条沟壑。他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撑船渡人，就是像赶鸭子一样把在河里游泳的人赶走。
　　摆渡人训斥着说：“到了五六月，下暴雨，发洪水，附近小学有几个娃娃来这游泳，就被淹死啦！你知道不知道？”
　　他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又嬉笑道：“我们又不是小娃娃。”
　　油盐不进的年轻人里，只有一张面孔不合群，表情有与年龄不合的冷峻。摆渡人定睛一看，确定不认识，是新面孔。他认不出是哪家人的孩子。加之芦镇就一丁点大，摆渡人这份工又干了大半辈子，接触不少行客的原因，所以他有胆量说他认识镇上所有人。
　　新面孔一言不发，往岸边游去，被摆渡人一声喊住了：“小娃娃，你是哪的人？”
　　“阳城人。”那瘦弱的男生停了下来，没回头。
　　摆渡人心想，阳城隔这个镇一百多里，这小娃娃莫不是离家出走，不知道规矩，被这帮混球教唆着下了河。
　　于是摆渡人又问：“你在这有认识的人没有？”
　　“县人民医院儿科医生，徐文尚。”男生回答说。
　　徐文尚确有其人，对方没有信口胡诌。前几日夜晚在坝里歇凉，一边吃凉菜喝点冷酒一边听他们聊天，听见他们说老徐要把儿子接回来。之前记不清给他介绍了多少次对象，他总是客客气气，以为是拿人家当外人，这下才知晓了他笑而不应的缘由。摆渡人一下明白了。
　　“交情都有这么多年了，也没听你说过你有个儿子这件事啊，老徐。”邻里说：“你儿子在读书吧？”
　　徐医生笑着回答：“嗯，都上高二了。”
　　天边是火烧云。夕晖下，河面油汪汪的很耀眼漂亮。不下雨的时候，时间晚了温度就会凉下来，徐洋没往规划的路上走，相反的他走向了芦苇丛，绒絮漫天飞扬，芦苇几乎可以没过他头顶，这样就可以甩掉尾随的人。
　　直到走到河边，他才停住脚步，打开手机一看，只有未接的骚扰电话，几天过去母亲仍然没有联系他。他凝望了一会，找个地方盘腿坐了下来，摸索到一块石头，刚好能握在手心，也不会硌手。
　　然后他拾起石头，扬起手臂，往河面猛地扔去。
　　“怎么还在生气？游泳而已。”涟漪一圈圈荡开，等到水中倒影稳定下来，他看见来者的身影。“反正，又不是只有你挨骂。”
　　徐洋看着河面，说：“你怎么跟过来的？”
　　来者是他转校到这认识的同班同学，刘彪。
　　“我看脚印。”刘彪说。昨晚刚下过大雨，土地还是湿润柔软的，将他的行踪出卖。
　　徐洋直起身，打算回去，毫不客气的说：“别来找我。”
　　“我也不想搭理你。”刘彪说：“不知道，可能就是看你那副便秘的表情不爽而已。”
　　刘彪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然后眯起眼，打量徐洋远去的背影。徐洋那副城里来的公子哥骄纵气质尽收他眼底，傲慢又轻蔑，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新学期第一天，徐洋骑父亲旧时上班用过的自行车穿过芦镇，一路赶到岩县市区，直到看见岩县第一中学的字样。他穿着洗干净的七高校服，在班主任简言介绍后，拾起一截白粉笔，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徐洋两个字，一撇一捺很仔细，写完拿抹布抹了下手，转过身默默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讲台下一个空座，径直走了下去。
　　“大家欢迎新同学！”班主任首先鼓掌，鼓起粉笔灰。
　　掌声稀稀拉拉的响起。
　　有人扭过头回看他一眼，有人故意起哄：“哦哦，城里人，了不起。”
　　“安静！”班主任严厉喝止道。
　　于是掌声也就戛然而止。
　　同桌是个叫张靖的男生，一边转着笔，一边目光来回在他身上停留。终于，在无精打采的听了会课后，忍不住问他：“七高的……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读书？”
　　徐洋喀的一声，打开从小学用到大都掉漆了的铁文具盒。闻声，似乎是惊了一下，问：“你知道七高？”
　　“知道，好学校。县里稍微有点条件的人户都带孩子去那边读了。”张靖忙不迭解释。“还有很多好生源，都被抢走了。”
　　张靖起了好奇心，不问到底不罢休似的。“所以，你干嘛来这儿读书啊。”
　　“户口不在阳城，不能在那高考，干脆回来读了。”他坐在窗边，没有看张靖，淡淡的说。
　　张靖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县里的教学资源可没有城里好。”
　　“别问了。”他摊开课本，没再搭理对方。
　　张靖也就识趣的不再追问。
　　冷饮店里有电风扇，一层门帘拦住了骄阳。里面放了台二十九寸的老电视机，支着两根天线接收信号。这件老古董到现在都没有被回收，画质不怎么好，但能看很多频道。反正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有个看店的年轻小伙看得津津有味，不知是老板还是打工人。
　　“我记得，”徐洋边寻思边说：“以前这里是个老婆婆在卖冰棍，还喜欢看电视。”
　　刘彪点头，含着冰棍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嗯。那老太婆几年前走了，她孙子读完初中就没读书了，留下来看店。”
　　老电视机还在，人已经不在了。所谓物是人非。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刘彪发觉起什么，伸着脖子直盯着他。徐洋便说：“我老家是这里的，有印象。”
　　徐洋恣意的躺着，一边看着扇叶来回转不停，一边叼着根奶油冰棍。现在冰棍的花样有很多，但最简单的才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他也请刘彪吃了一根奶油冰棍，来这里的第一感受就是物价便宜。刘彪没有很多心眼，单手撑着雪糕柜，吃着奶油冰棍说：“你不会是想收买我来拉拢人脉吧，副班长。”
　　徐洋瞥了一眼：“你都吃了。”
　　刘彪顿时就旁若无人的顾着笑，说：“我觉着，你看着不好接触而已，没什么坏心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坏心眼呢？”徐洋饶有兴趣，卧坐起来，立起衬衫衣领。
　　刘彪不高但很结实，是校游泳队的。他会像狗一样对刚接触的人用鼻子嗅味道，加上晒黑了，人送外号小黑狗。起初他很不乐意，对喊这个绰号的人骂骂咧咧，后面也就坦然接受了。他说：“闻出来的。气息不像。”
　　班主任是教数学的，因为徐洋数学成绩优异，在办公室吃饭的时候也常和其他老师谈起徐洋，像是自己的骄傲。可能好学生就是有特权，加上擅长数学又加了分，班主任不容分说的让他担任副班长。
　　问题在于，他不是选举出来的，笼络不了人心。
　　幸在没有同学为难他，或者笑话他。即便是有，估计自己也听不见吧。他想。
　　“该你做值日了。”徐洋瞄了一眼看样子要溜的当日值日生，机械的提醒说。
　　对方哦了一声，回答说：“我跟钟丽雯换了，明天我做。”
　　一回首，徐洋看见一名坐在位置上几乎一动不动的女生，刚才就在写作业，现在也还没有走人。想必她就是钟丽雯了。
　　不出多久，钟丽雯似感应到什么，合上笔盖，归位到笔袋里，起身和徐洋对视了一眼，有些慌乱，似在躲躲藏藏，小声的道了声：“你好。”就像见到领导打招呼一样，接着就匆匆拿起一块抹布，走到教室外冲洗拧干。
　　她的名字可以让徐洋遐想到某个香港女明星，但是她在徐洋看来并不算漂亮，也许是因为名字的幻想带来的期望太高了。饱满的嘴唇透出一丝娇憨，两颊的点点雀斑算是她的特色。不过见到她细长的手指，徐洋才知道指如削葱根的比喻有多传神。
　　还留了三名同学打扫教室卫生。他看着表，监督了一会，离校了。
　　校服衬衫被晾在外面，经过太阳晒，衣服也烘烤得暖暖的，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徐洋坐在门前，又翻了一遍手机，确认母亲没有联系他，但他每天上学都会穿上七高校服。刚好镇上的这所高中没有校服，也不要求穿校服。
　　“洋洋，你先去你爸那儿吧。”母亲忽然下了个决定，就像晴天霹雳。她坐在沙发那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这道声音可以攘除掉电视内的嘈杂音，径直的从徐洋的耳朵钻进去，贯穿到脑海里。
　　“怎么了……妈？”徐洋夹菜的手在发颤。
　　“我这里有点情况，照顾不了你。”母亲说。
　　徐洋想了想，父亲还在老家待着，说：“那，上学怎么办？”
　　“我明天到你学校办转学手续。”母亲似乎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形似一场预谋。这个念头到了今天都还在悬疑之下不断加强。
　　徐洋有了底气，冷静下来，皱着眉嚼着饭说：“……妈，你有事跟我说，别憋着。”
　　“没什么事情，大人的事你别管了，好吗？”见母亲脸色，她似乎有些不悦了。徐洋就没再追究，只是问：“我……多久能回来呢？”
　　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耳朵里塞着耳麦，颠簸的路让他下车后将午饭吃的牛腩吐了个干净。胃虽然空了，但是他不想吃东西。打开手机一看，母亲在微信上发了很长一段话，都是些叫他要好好学习等无关紧要的话，就好像在准备道别一样。
　　不是他要等的答案。
　　天地间刮过一阵晚风，像是一声叹息那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