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1、1

　　季非凡站在医院的大门口，守着自行车，觉得每个走过来的人都有嫌疑。
　　但是人家一个个的不是跟他擦肩而过就是慢悠悠的掏出钥匙开旁边的车子，他拿怀疑的眼光看别人，别人也拿怀疑的眼光看他。
　　等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从医院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两男一女。
　　走在略后面的那个男的，抬头见了他，愣了一秒钟回头就跑。
　　季非凡本来已经晒得头晕眼花，但是见对方一跑，立刻想起来了，那不是沈晏的哥哥沈昱吗？

　　沈晏是他的大学同学，同系不同班，一个学海养一个学淡养，刚进大学那会儿住在宿舍楼的同一层，洗澡时碰到几次，聊起来发现居然都是湖北人，都是湖北人就算了，还是同一个市的，同一个市的就算了，家还只隔两条街。
　　对于背井离乡一千多公里来上海求学的十几岁少年来说，这简直就是亲兄弟了。
　　哪怕后来几年，大家的宿舍搬来搬去，隔得越来越远，也没影响他俩的情谊。

　　寒暑假两人都是一起回家，一起返校，假期期间只要有空，季非凡总是往沈晏家跑。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不能事先预约，但每次去，沈晏都在家，就好像知道他要来，专门在等他一样。
　　季非凡非常高兴，他十六岁就没了老爸，日渐自立，烧得一手好菜，每次去沈家都忙前忙后，卷袖子做饭，吃的时候还陪沈爸爸喝两口小酒。沈晏不喝酒，每次早早就吃好了饭，坐在边上看两人边喝边聊。
　　沈爸爸看看沈晏，觉得他要是个闺女，这季非凡就是个女婿了，可惜了。
　　年轻的时候他真得想要个闺女来着，但是连着生两个儿子，沈妈妈身体不好，又走得早，他没有再娶的意思，就只有当公公的命了。
　　沈爸爸喝了酒就会说到沈晏的哥哥，边说边摇头叹气，“哎，他兄弟两一个叫沈昱一个叫沈晏，我是希望他们一个每日自立，一个天天平安，自立那个算是没有指望了，只希望沈晏天天平安。”
　　这几年，季非凡到沈晏家没有二十次也有十几次，总听沈爸爸提起沈昱，但从来没见过，并且沈晏家是两室一厅，沈晏和沈爸爸一人一个房间，家里丝毫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沈爸爸口中的那个沈昱就像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总被提起但从不存在。

　　前段时间，季非凡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
　　那天他正在沈家的厨房里忙活，就听到敲门声，沈晏去开了门，就听到沈晏淡淡的声音。
　　“哥。”
　　沈爸爸经常说起沈昱，但沈晏从来不插嘴更不会主动提起，有时候沈爸爸说多了，沈晏还会略有些不耐凡的说，“好了，快点吃饭吧。”
　　所以季非凡猜兄弟两的感情肯定很淡，这会儿听到这淡淡的一声“哥”，便证实了他的想法，他居然还挺想看看沈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手上正在搞一条鱼，血淋淋的，走不开。

　　沈晏对沈昱不热情，沈昱更是不拿正眼瞧他。
　　他歪着头，瞥了沈晏一眼，问：“老头子呢？”
　　听到这声“老头子”，沈晏眉头皱起来。
　　他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还是挺喜欢哥哥的，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爬高上低，调皮捣蛋。他在学校挨了欺负，哥哥会去给他报仇，那时候，他为有这样一个哥哥感到骄傲。但随着年龄渐长，他发现哥哥背着他也是个欺负别人的人，打架斗殴，持强凌弱，成天的跟着一群社会上的小流氓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特别是在哥哥勉强混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天天在家啃老，他们家的老房子离一个中学不太远，妈妈给他搞了个早点摊，好让他有点收入，结果他搞了没几天就连着跟学生打架，人家学生叫了一个班的男生来揍他，把他揍得爬不起来，妈妈眼泪哗哗的流，跪在地上求别人不要再打了，完了之后还把被砸坏的早点车拖回来在后院子里修。
　　结果沈昱瘸着腿还把刚修了一半的早点车踹翻在那里，说：“修个鬼啊修，你以为我还会去吗？”
　　妈妈把早点车扶起来，说：“这都是钱啊，修好了，你不去我去啊。”
　　沈晏放学回来，妈妈还在院子里修车，沈晏过去帮忙，见沈昱还要上来搞破坏，他随手拿起一把锤子，说：“来，你来。”
　　那时候沈晏已经念高二了，长得人高马大，再不是以前的小豆芽给人欺负。
　　沈昱瞅了他一眼，觉得没有胜算，摔门而去。
　　后来妈妈又上班，又出早点摊，每天都是凌晨四点就起了床，他和爸爸偶尔去帮忙。
　　有一次学校门口打群架，妈妈推着车子没来得及躲，混乱之中被掀翻的车子砸了脑袋，当时没什么事情，后来就经常头疼，外加那一年沈晏高考，妈妈几乎天天晚上陪他到深夜，给他煮宵夜，虽然不摆早点摊了，但是早晨也还是早起，给他做早点。
　　等他考上大学，妈妈病倒了，住了几个月的院，没等他从学校放第一个寒假回家，就没了。
　　他从上海赶回来，看到沈昱在医院闹事，抓着人家医生让人家把他妈妈救活。
　　他上前阻止沈昱，两人在医院打了架，从此相看两厌。
　　他怪沈昱不务正业间接害死老妈，沈昱怪他高三这一年把老妈累死了。

　　听到大儿子的声音，沈爸爸迅速从房间里出来。
　　大儿子极少上门，除非来要钱，并且从来不在寒暑假的时候上门，因为这两个时间沈晏会在，他不想来，来了也要不到钱。
　　现在正是暑假，他忽然来，一定是碰到了什么难处。
　　沈爸爸这样想，儿子虽然不成器，但终归是他儿子，何况沈妈妈临走之前，没交待别的，只说让他照顾好两个儿子。他觉得沈晏没啥要照顾的，什么都好，虽然上的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以后毕业了肯定能找到工作能养活自己，只有沈昱，也没个正经工作，也不知道每天在怎么过，沈昱要时间长一点不上门问他要钱，他还挂得慌，自己每个月那点退休工资恨不得全给他。
　　沈爸爸高兴的让沈昱进来。
　　但是沈晏将沈昱挡在门外，问：“有什么事情？”
　　沈爸爸有点急，说：“沈晏，你先让他进来。”
　　沈晏不理，还是问沈昱，“有什么事情？”
　　沈昱忍了一会儿，忽然一掀沈晏拦在门上的胳膊，说：“跟你有屁关系啊？”
　　但是沈晏不为所动，胳膊晃了一下，依旧拦在原处。
　　沈昱隔着沈晏看了一眼沈爸爸，沈爸爸急了，推了推沈晏，说：“那让我出去。”
　　沈晏还是不动。
　　沈爸爸摸摸自己穿得大裤衩，向沈昱使了个眼色，趁着沈晏不让，先回房间去拿钱。
　　沈晏皱着眉头回头看看老爸，知道他要干嘛，心里气得不行。
　　等沈爸爸再折回来的时候，沈晏还是不让他出门，并且大声说：“不许给他钱！”
　　沈爸爸低声下气的说：“就这一次，你哥他肯定碰到什么难事，不然他不会上门来的，至从你去念大学了你啥时候回来见过他，他不是不得已不会来问我要钱的，我也不给多，就给一点，以后都不给了。”
　　沈昱听了老爸对沈晏的解释，觉得很没面子，于是上前推沈晏，说：“关你什么事？问你要钱了？你堵着门干嘛？老爸的钱就许你不用不许我用？”
　　沈晏也上手推沈昱，说：“你推什么推？你上门就要钱你还有理了？你多大了你还问老爸要钱？我问老爸要钱怎么了？我还在念书！再说了，我现在除了学费，生活费也不问老爸要了，我在学校都有做家教的，谁像你，好吃懒做的，还挺骄傲是怎么？”
　　沈昱一听沈晏说什么念书，带家教什么的，心里腾得火起，他掐住沈晏的脖子，说：“嚯，大学生是吧，了不起了是吧，你念大学就该问老爸要学费，我没有念大学，那学费就省下来了，我为什么不能要，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再说了，你那个大学是拿老妈的命换来的！你还有脸了！”
　　沈晏一拳打在沈昱脸上，说：“你还有脸提老妈！老妈被你害死，你还有脸提！”
　　沈昱没有沈晏高，但是毫不示弱，他操起竖在门口的扫把，对着沈晏一阵乱打。
　　沈爸爸在一旁又是拉又是劝，但还是没能阻止两兄弟干架。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季非凡从厨房跑出来，门口很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混战中的沈晏拉进门，然后挤到了两兄弟中间。
　　沈晏大喊：“季非凡！你给我让开！”
　　季非凡不做声，将他推进去，将自己和沈昱关在了门外。
　　沈昱的鼻子流血了，他抹了一把，厉声问：“你谁？”
　　季非凡仔细看了看沈昱的脸，和沈晏挺像的，只是秀气很多，光看脸，看不出是个爆脾气，但多了几道血印子，就很爆了。
　　季非凡夺下沈昱手上的扫把扔在一边，说：“走吧，别来找麻烦。”
　　“你谁呀？”沈昱还是问，他鼻子一直流血，他只好昂着头，斜着眼睛看对方。
　　沈爸爸将门打开一条缝迅速的递了一卷钱出来，喊着：“沈昱，拿上快走吧！”
　　沈晏把脑袋也挤过来，将他爸爸拉开，他的嘴角也破了，正在用毛巾抹。
　　季非凡对他说：“拿点纸过来。”
　　沈昱想看看老爸给了多少，够不够，一低头，在地上滴了一串血，他也不管，将钱揣在裤兜里，转身要走。
　　季非凡拉住他，说：“等等，拿点纸把鼻子堵上。”
　　沈昱一甩胳膊，说：“滚！”然后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沈昱流了一路的鼻血，流得那件T恤完全没法要了。
　　他最近有点倒霉，被一个小混混给讹上了，非要说他把他女朋友张倩倩的肚子搞大了，让他拿钱去给张倩倩打胎。
　　张倩倩是他高中同学，好像那会儿他是暗恋过她一段时间，一晃七八年了，他本来连她长啥样都记不太清了。但是上个月有个高中同学聚会，他去了。他想想就后悔，去干嘛呢，像他这种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为什么要去凑这种热闹，毕业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会去参加这种活动。
　　但就是那天在路上碰到了张倩倩，其实他没认出来，只觉得对面那女孩长得还行，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人家叫住了，还挺热情，主动说：“我是张倩倩啊，沈昱你不记得我了？”然后就跟他说高中同学要聚会的事情，说他从来都不参加，让他这一次一定来。
　　张倩倩披着长头发，穿着白裙子，一副娇嗔的样子，搞得沈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去参加聚会的事情，还立马交了五十块钱的预付款，等他隔天起来不想去了都不行，五十块钱对于他来说可不是小数字。
　　他本来想着看在张倩倩的份上去就去吧，也不亏。结果等到了聚会现场，人家居然带着男朋友，还介绍他和她男朋友认识，笑得甜甜的，说：“这是沈昱，这是魏泱。”
　　那个魏泱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不挑染了几戳。沈昱心想，多大了，还搞得这么非主流，结果一问，人家才十九岁。十九岁，比他小了有七岁，简直差了辈去了，再加上对方那副叼着一支烟痞里痞气的样子，让沈昱很是看不上，他想躲得远远的，结果人家就黏着他，说这里其它人也不认识，张倩倩就介绍了他，他只能跟他喝酒。
　　于是喝着喝着，就给喝多了，然后一个月后，对方就找他来了，说，他搞大了张倩倩的肚子，妈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但对方就是对他各种缠，他一早出门就被跟上了，晚上睡觉对方拿石子砸他的窗户，还说要让张倩倩来他家门口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