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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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
耳边传来姚博略带兴奋的呼喊，莘淮垂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握成了拳。他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掌心一下，才勉强让自己在疼痛中冷静下来。
莘淮回过头去：“五师兄，我在这。”
姚博寻了来，眼里闪动着激动的光彩：“快来，我已经画好了！”
莘淮诧异道：“这么快？”
姚博像是对自己的作品甚为满意：“你看看就知道了。其实最费时间的还是构思，可等我脑子里想到该画什么之后，下笔只觉得如有神助！”
莘淮笑了笑，准备跟他回去看画，却在转身之时，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师兄，不知为何，我竟觉得墙上的这幅美人图，有些眼熟。”
姚博闻言一愣，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随即恍然：“你是说这幅啊。”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种羞赧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之所以觉得眼熟，可能是因为这幅画中有六师妹的神韵吧。”
——是了。
原来如此。
莘淮脑海里浮现出碧水潭边那几名画中仙的模样。怪不得自己当初见到她们之时感觉如此奇怪，现在想想，那几名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像六师姐的地方。
有人是眼睛像，有人是鼻子像，有人是嘴巴像，但又并不是完全相似，这种拆分的方式竟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没有认出来。
原来她们用的整容模板是六师姐啊。
就是不知道，那主刀医生会是谁呢？
莘淮不动声色地看向姚博：“这是五师兄画的六师姐么？当真是姝雅佳人，一顾倾城啊。”
谁知姚博却苦笑道：“其实我画的并不是六师妹，只不过这天权峰上拢共就六师妹这么一位女子，我在画这美人图时，心里不知不觉便浮现出了她平日里的音容笑貌，因此画出来的美人图也带上了几分六师妹的风姿。”
“虽说我的本意也并不是想要为她画像，但下笔却骗不了人。自那以后，我便很少作美人图了。”
……竟然是这样。
莘淮打量着姚博的神色，却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说谎。
但不管怎样，发现了那画中仙的来历，今日这一趟也算是有意外收获了。
莘淮应道：“五师兄画技精妙，不作美人图实在是可惜了。”
姚博倒是想得开，不怎么在意地一笑：“无妨，等天元大会之时，我多去观察观察别家仙娥，定能画出更妙的美人图。”
莘淮：“……”
姚博将莘淮拉到画桌前，指着桌上墨迹还未全干的一张新画，颇有些得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莘淮看向桌上的画，却怔住了。
姚博画的是天权峰上那一年的除夕。
莘淮已经记不清到底是哪年了，只记得应该是他刚进洛山派的那两三年，因为画上的他身形尚小，一看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乖巧地站在文曲星君身前，身高甚至还未至星君的胸膛，被星君用胳膊虚虚地搭着，抬头高兴地看着天上的烟花。
除夕除夕，天权峰上火树银花不夜天，端的是一派流光溢彩，绚丽多姿。
光与影交织辉映，照得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过年的洋洋喜气。莘淮就在那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烟火银河里，被他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围在中间，看一场场被风吹落的星雨。
文曲星君的左侧站着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右侧站着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姐，大家都一齐抬头望着天上的焰火，言笑晏晏。就连被星君揽着的他自己，都在那种喜悦平和的氛围里，露出了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东风夜放花千树。
姚博看他只是盯着这画，却没有出声，饶是他对自己的画作十分自信，此时也不由得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喜欢吗？那要不然，你今日就先回去，等我好好想一想，再给你重画一张，保准让你满意。”
说完就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画，仿佛已经认定了它在莘淮的心中不够好似的。
莘淮却像是护着什么极为珍贵的宝贝，护着这画不肯撒手：“……不，我就要这幅。”
他吸了吸鼻子，笑着对姚博说：“谢谢五师兄，这幅画，我很喜欢。”
“这是我收到以后，最开心、最开心、最最开心的礼物了。”
姚博失笑，刚想说他太夸张了，却注意到莘淮语气里不易觉察的哽咽。
姚博一惊，这才发现，眼前的小师弟竟被他区区一幅画感动得眼眶湿红。
他不由得慌了手脚：“哎哎哎，你这是干嘛？就算我笔底春风、出神入化，你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不就是一幅画吗，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画就是了。只要你喜欢，师兄就是每天都给你画上一幅，又有何妨？”
姚博是真的慌了。
他这么多年都没见小师弟掉过几滴眼泪，就算是师父留下的功课再难、功法修行再滞涩、练剑时被欺负得再狠，他这小师弟也从未露出过这种神色。
如今却被他一幅画哄得掉了金豆子，要是让另外几个师兄弟，尤其是让最疼他的安宁知道了，那还了得？
他不得被责怪掉半层皮？
这可是他们一块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心尖尖上的肉啊。
莘淮听着姚博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安慰，觉得十分好笑。他又哭又笑的，倒是把姚博给彻底弄没办法了。
拿衣袖擦了擦眼睛，莘淮郑重其事地对姚博说道：“我没事，五师兄。谢谢你，谢谢你们这十多年来，一直都这么照顾我。”
姚博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背：“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莘淮听懂了姚博话中之意。
他告诉自己，家人之间，不必言谢。
他们是家人啊。
亲密无间、水乳交融般一起生活了十余年的家人啊。
莘淮抱着那幅画，走出了姚博的画室。
姚博光画好了画，也没来得及裱。本想将画先留在他这儿，等裱褙好了再让莘淮过来取的，但莘淮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好像只要他一松手，姚博就会立马把这画抢走，然后再重画一副似的。
姚博哭笑不得，只得让莘淮就这么把画给带走了。
莘淮把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乾坤戒里。
这画上，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山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好像回山也并没有多久，可不知不觉的，就已经到八月十五了。
过了这十五，便是天元大会了。
八月十五算得上是个大节，虽比不上过年那么隆重，处处满树银花，但天权峰上却同样洋溢起节日的气氛来。
洛山上的桂花都开了。此时正是桂花开得极为热烈的好时候，金桂、银桂、丹桂，满山上飘着桂花甜郁的香味，清可绝尘，浓能远溢，令人在这馨香里魂牵梦萦。
桂花的花朵小而密，被掩在丛丛的深绿里，像是一簇簇在枝头上缠绵的云。安宁就在这一朵朵的彩云间穿行，采下大捧大捧的花放进篮子里，为他们酿上好的桂花酒，给莘淮做甘美的桂花糕和桂花糖。
这天夜里，月亮也极给天权峰上的众人面子，个儿大又圆。夜晚脱去了现代城市里的五光十色，月亮更是活像个被谁给不小心挂在了天上的灯，恣意地亮着，往山峰上洒满了清辉。
月亮莹白如玉，跟言霄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莘淮摸了摸怀里揣了一晚上的东西，觉得今夜这桂花酒香气迷人，他还没怎么喝呢，人就已经快要醉了。
心里也是烫的、涨的，仿佛某种本来就已经饱满到要溢出来的情绪，在这样一个不知今夕何夕的夜晚里，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给融化了。
莘淮拿了一块桂花糕，边吃边向安宁撒着娇：“六师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上次你给我在乾坤戒中放的那些点心，都已经被我吃光了，下次再给我多做些，可好？”
安宁似乎是吃了一惊：“我给你放了那么多进去，你都吃完了？”
莘淮边吃边笑道：“是啊，我从小就爱吃你做的点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师姐，下次再给我多做些罢。”
安宁温柔地笑了笑，眸子里有几分宠溺：“小馋虫。”
莘淮得了应许，便不再多说什么，执起精巧的酒壶，给自己的杯中斟满了桂花酒。
阙鸿瑞笑他：“我还记得小师弟那年刚来的时候，我教他喝这桂花酒，他刚喝了一口便辣得不行，吵着说我骗他。可如今呢，倒是懂得自己斟酒喝了！果然啊，孩子总是会长大的。”
众人都感慨地笑了笑。
一晃十年过去了。
阙鸿瑞还要故意逗他：“小师弟，我说的没错吧？这桂花酒的滋味，是不是妙极了？”
莘淮说：“是啊，三师兄当年没有骗我，这桂花酒真是馥郁甘醇，回味无穷。”
总有些滋味，是要长大以后才能懂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抿了一小口桂花酒便跑去吐了出来的小男孩了。
也不是那个初尝得了酒水甘醇滋味，闹着说他还要的意气少年。
他只是个满腹心事，却还硬要装作若无其事，一杯杯地喝着杯中酒的成年人。
再也回不去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八月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