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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泽杏子 他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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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脚下是古旧的青石板路,眼前则是一座红色的木制建筑,那木梁上还过挂着两个硕大的面具,一棕一红,面目狰狞到不忍直视。
他缓缓走上了台阶,离那房子又近了些,梁上还挂着一个红白两色的大铃铛,底下一个木箱子里盛着着硬币。
空气里有着两股奇妙的味道,一股是熟悉的烟味,另一股是极其细微,却不可忽视的清香。
他转过头去,便看到了一片繁盛的花海。树枝几乎淹没在那一团团粉白的花瓣中,那其中看不见一个花苞,只是一种近乎凄然的热烈。
——这是日本。
这一切和那个女人描述的是多么像啊。
【樱花于四月开放,任一处的庭台小苑都铺上了一层温暖的粉色,游人聚于大寺,梵烟缭绕间,繁花一路相送。】
【人们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忙于奔波,忙于生计,忙于结婚生子,却又惬于雨打屋檐的一个午后。】
【那是妈妈的家乡啊。】
“这是我们的家乡呢。”
身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他蓦地回首,便看到了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女人。
那熟悉的眉眼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染烫前的黑色的长直发。她看上去很年轻,未褪去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学生了。
应该就是学生,她手里还拿着学生证,唯一不合时宜的,便是她怀里抱着的小孩。
——雪白的皮肤,浅色的头毛,还有好奇地看着妈妈动作的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啪,啪。”
女人投完前后合掌拍了两下,将手并在胸前默默许愿着。
不知道她许了什么,他看到她的两颊上泛起了红晕,再睁眼时,那双像小鹿或松鼠一样漂亮无害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生活满满的希冀,与爱。
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女人喃喃自语着:“希望爸爸不要太生气……唉。”
怀里的小孩闹腾了一下,她低头将他往上抱了抱,轻轻柔柔地哄着:“好啦,我们去找爸爸吧~以后你麻烦可大了呢,意大利语得学学好,日语也不能不会哦,可不要像妈妈英语一直不及格……”
她小小地吐了下舌头,不再翻自己的黑历史,抱着孩子就要离开。
……她要去意大利了。
她要去那个镇子了。
她会……死在那里。
他脑中只有那天晚上,黑黝黝的屋子里,那双灰暗的眼,空洞地蒙上了灰。
“stella……”他眼睁睁地看她一步步走向那墓地,伸出手,妄图抓住那页衣角,“妈妈……别走……”
“咚。”
孩子手里的小玩具掉了下来,女人挺住脚步,回头正好看到一个银发绿眼的小孩正愣愣地盯着她,向她无力地伸出手。
她向四周看了一圈,便伸手将小孩拉到身前:“小朋友,你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胳膊在他眼中一点点地变得透明了起来,同样的变化也在那个小婴儿身上出现,但女人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常,依然只是问他:“小朋友?”
“我……”手上痛的几乎麻木,可他却怎么都不愿意放开。那痛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令人感到了安心。
“我……要死了。”
“啊?”女人果然很单纯,她见这小孩脸色非常苍白,真以为他得了什么病,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勉力撑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的,小朋友,我们给神拜拜好不好,只要心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女人,果然很笨。
他无奈而苦涩地笑了笑,“或许本来我就不该出生吧。”
“你留在这里,不要走。”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胳膊已经几乎要消失了,可他依旧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这里……有什么不好?”
“你可以看书,可以养花养草……樱花很漂亮,房子也很漂亮,你可以做你的黑泽杏子,而不是stella。”
在此似真似梦的环境里,女人没有疑惑他是从何知道她的名字和过去,对于他的哀求,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已经回不去了。"她说。
崩坏之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响起,樱粉的天空渐渐被夜色侵染,樱花在一瞬间盛开,又迅速地一齐凋零,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咔咔,咔咔,枯枝败叶,雪花飞舞,如同……塔罗古镇每一个死寂的冬季。
梦境向现实收束,黑泽阵知道,这终究只是一场梦,这个世界,这个有他的世界,黑泽杏子终究是已经走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然而女人的声音又继续了下去:
"可你还能回去啊,阿阵。"
他猛的抬起头,只见崩坏的裂痕已经蔓延到她的脚下,四周砖石坠落,如同身处孤岛悬崖。黑泽杏子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然而她却只看着少年,目光中少了几分的天真烂漫,但那眼神,却是他熟悉至极的——
"阿阵,我……曾经后悔过很多事,那些事关于我的父亲,我的生活……你的父亲,甚至于你……但那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你只需要走下去就好了,一直走下去,你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可是——"黑泽阵看不见路,他只看到那些无数分崩离析的碎片里折射出的现实光景。在黑泽杏子死后,塔罗古镇的白日便渐渐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混迹在夜色里的"老鼠","猎人"……再到这里!他的手里从酒瓶到刀子,手枪……再到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不过短短两年,他却已经堕落至深渊更深的地方了。
再往后呢?
他还要看……多少地狱的风景?
"阿阵,去看看樱花吧。"女人轻轻地说道,"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梦里的,去看看真正的樱花。"
"然后带我回家吧。"
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杜登那张糊满鼻涕的丑脸,也不知道在床边守了多久,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阿九,你醒了!天呐,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几天?医生都说你醒不过来了……"
是啊,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但怎么能在这里就睡过去呢。
他推开杜登激动的手,生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体虚弱无力,胃部有着灼烧般地痛楚仿佛不像是他的身体。
但这是他的身体。
“阿九……”
“我不叫阿九。”他抬起头,看向杜登,平静的,认真的仿佛第一次见面那么正式地介绍道,“我叫——黑泽阵。”
一天后,当某个穿着私服的男人正悠闲享用着下午茶时,教官的一个电话让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少见的意外的神色。
而后他走到窗边,从单筒望远镜中看向在场地上列队操练的少年兵,只见其中一个银发少年将同伴狠狠地掼到了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想象不出他刚刚在床上躺了三天。
而后也许是感知到了什么,少年抬起头,看向了他住所的方向。
那双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犹如刀尖般的寒芒。
是找到了标靶的刀子呢。
"有点意思了。"
男人缓缓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