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爱意》如露如电

4、君已老

　　三年之前，我如愿以偿地考来海城大学。

　　来到海城之后，我才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繁华。城市街道车水马龙，24小时永不关门的便利店，夜晚三四点还未熄灭的霓虹灯。

　　而在见到这些之前，我一直住在一个小县城的农村里面，和外婆生活在一起。

　　村口在有车和人经过的时候永远尘土飞扬，早上天还没亮就会被鸡叫声吵醒，每天都可以见到邻里无比熟悉的面孔，三餐的时候总有不少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外的黄土地上和其他人聊天。

　　闭塞、落后、偏僻、贫困，这些都是我以前所生活的地方的代名词。

　　考上海城大学之后，我向外婆提议说让她来海城看看，等我毕业之后可以搬来海城住。

　　但外婆不愿意，她说村子是她的根，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就是百年之后，也是要埋在这里的。

　　外婆倔强，我也不愿意跟老人家争吵，只装作接受了她的想法，独自在心里慢慢盘算。

　　///
　　下午上完第四节课后，室友陈灵约我一起回宿舍。

　　从教室出去，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就都是刚下课的学生。

　　大学生们朝气蓬勃，好像从不会疲倦，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情侣，有同学、室友们、好朋友们，背着包或者单手拿本课本和一支笔，谈论着晚饭吃什么，最近上了什么新电影。

　　陈灵挽着我的手臂，说：“瑜瑜，先陪我去取个快递吧，好吗？现在食堂人肯定很多，咱们先去拿快递，到时候食堂人能少点。”

　　我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快递点，不出我的所料，排起的队可能比食堂窗口的队还长。

　　陈灵合掌作揖，抱歉道：“没想到这里人也这么多，拖你过来不好意思啦。”

　　我摇头表示没事。

　　其实陈灵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她肯定知道这个时间拿快递的人会很多，但是她迫切地想拿到她的东西，又不想一个人过来，想找个人陪她一起。

　　而我在她们的眼里脾气好，不会拒绝人，所以是最佳人选。

　　陈灵是海城本地人，家境应该挺不错的，家人也宠溺她，从小到大都泡在蜜罐里，所以性格也骄纵跋扈了些，多少有些以自我为中心了。

　　拿完快递去食堂，我随口问道：“又买了什么呀？”

　　陈灵嘿嘿一笑说：“买了个包，有点小贵。”

　　“多少钱？”我问。

　　“一千多。”

　　我：“……”

　　这好像不是有点小贵，对我来说，攒到这一千多，我就可以给外婆换个新电视机了。

　　家里的电视机到如今都还是那种老式电视机，屏幕很小，平时看电视的时候人都挤出画面外了。

　　刚上大学的第一年，学校课程多，没有多少时间做兼职，而且当时我初来学校，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做兼职的渠道。

　　等到了大二，慢慢熟悉大学和摸索出一些路来之后，我找了些兼职。一开始在食堂帮忙打包饭菜，还能管一顿午饭，后来看到了群里辅导员说要招办公室助管，一个月给几百块钱，我及时报上了名。

　　第一年的学费是外婆给我交的，等到了第二年，我就能自己挣出学费了。

　　现在大三了，我也能在一些家教群里接到一些家教兼职，家教兼职的费用挺高的，只要没课，我不是在做家教就是在做家教的路上，等这个月的费用结了，我就能给外婆买个液晶电视了。

　　外婆平时总是嘱咐我在学校吃好喝好，别把身体搞坏了，并且严令禁止我给家里买任何大件，所以这次我得先斩后奏。

　　吃完晚饭，在宿舍休息了一会儿，我就出门做家教了。

　　教的这个小男孩不是很听话，对我有敌对情绪，每次我去上课的时候，他都会朝着我翻白眼，上课的时候喜欢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偶尔还装作不经意踢我两脚。

　　孩子的家长也不管，有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上他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完课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已到十点半，有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上铺的床上了，或许在玩手机，也或许睡了。

　　张欣还在泡脚看剧，这是她的习惯，每晚都用烫一点的水泡泡脚，说是可以缓解一天的疲劳。

　　我将书包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我大脑放空地盯着书桌前的墙面，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疲惫一齐涌了上来。

　　我不敢坐太久，怕等会儿更晚的时候我再洗漱会吵着室友们，于是艰难地撑起身体去刷牙洗澡。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张欣也上床了，她将大灯关了，宿舍只留下我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开着，橙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我的那一片小地方。

　　我轻手轻脚地把洗漱用品放好，小心翼翼地打开桌上放着的上了锁的小铁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封信。

　　信是白色底黑色横格的，上面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之中带着几分疏朗。

　　我抚摸着信末尾的那个“程”字，尽管这封信看上去是印刷出来的，肯定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一份，但这些字却是被“程”亲手写下的，所以我依然很珍惜。

　　每次我觉得累的时候我都会拿出这封信，这上面的能给我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程”是我的资助人，他的资助让我顺利地完成了高中的学业，进而得以考上大学，可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年龄、性别、身份，也不知道关于他或者她的任何信息，但“程”却是一道光，照亮了我整个昏暗的人生。

　　我有一个练习本，上面写满了好几页的“程”字。每次当我没有勇气的时候，我都会在纸上临摹这个字。

　　这个字的一笔一划都都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磨灭。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之后，我爬上床睡觉了。

　　辗转反侧了半天却睡不着。

　　我忍不住想要猜测“程”到底是谁，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

　　能资助贫困学生，能写出那样温暖的鼓励人心的话语，“程”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其实我给这个来信地址寄过信，只是在这个信的快递寄过来的时候，上面的手机号码被隐去了四位，所以往那个地址寄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填写手机号，这就意味着别人肯定不会收到短信，快递或许到了站点，但大概率是不会被那个人拿到的。

　　在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就寄出了一封信，那封信我早就写好了，甚至早到我还没有高考的时候。

　　我给“程”写下的这封信一直激励着我努力学习，帮我度过枯燥孤独的高三。我期待着“程”看到我的信的那一天，我希望他得知我考上大学时能开心，这样就代表着“程”一直以来的资助和善意没有白费。

　　第一年寄出去的时候，因为快递始终没人取而被原路退了回来。

　　后来我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当作纪念日，每年我都会提前写好信，然后在纪念日的那一天寄出去。

　　到如今已经三年了，却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那一天如神迹般的偶然，让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抵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