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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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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宿醉,晴生坐起身来觉得头痛欲裂,正想倒杯茶解解酒,却听有人猛力拍打院门,“司夫人!司夫人!快开门!大事不好了!!”
是窑场工人陈良的妻子三姑。难道窑子出事了?晴生鞋袜也顾不上穿,披件外衫就冲了出去,打开院门,只见三姑满脸是泪,三魂不见了七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快救救我家相公,救救他啊,救救相公啊!”
“三姑进屋再说。”晴生娘也闻声赶了出来,把晴生和六神无主的三姑一齐拉进内堂。
“司…司夫人,大事…不好了,今日本是规定将瓷器交给秦大人的日子,午时就该出窑,谁知道…昨夜封窑之时,不知是不是一时疏忽,窑口竟未完全封死,适才一看,一窑上百件…上百件瓷器,无一件完好,全部裂损!”三姑一边不住抽泣一边道。
“爹他们现在人在何处?!”听闻窑场出了如此大事,晴生急得几乎扯破了嗓子。
“全都…全都被官府带走了!”三姑说完便嚎啕大哭。
晴生娘只觉得一阵眩晕,强撑着定了定神,“不碍事,秦大人是通情达理之人,十窑九不成乃是常情,待他们将情形解释清楚,或许就没事了。”
“司夫人,你又不是不知,这批瓷器的釉料…是波斯进献皇上的贡品,这下子全毁了,那可是…可是欺君之罪呀!”
欺君之罪。这四个字无异于一块千斤巨石,瞬时将晴生压得喘不上气来,“什么…什么欺君之罪,三姑你的意思,可是说爹他们会掉脑袋…”
“晴生!不得胡说,你在这儿照顾三姑,哪里都别去。娘先到胡县令处打探一下。”晴生娘说完拢了两下额前的乱发,走出门去。
直至傍晚娘才回来,焦急等待了一天的晴生和三姑围上去询问,她只说没事、没事,还笑着问两人想吃些什么,说她去做,转身想往厨房走,刚迈出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从此一病不起。没有人知道她在胡县令那里跪了多久,苦苦哀求着胡县令在秦大人面前为窑场说几句情;没有人知道不胜其烦的胡县令只是扔出一句“这件事必得有人来扛”便让她滚;没有人知道胡府的下人掌掴了她多少耳光,将她撵出。
娘卧病在床这段日子,晴生做饭、煎药、洗衣、为爹爹的事情四处奔波,却徒劳无功。窑场的工匠们都已无罪释放,除了爹爹。司景灏一人扛下全部罪责,承认是因自己的疏忽导致瓷器全数毁损,皇上震怒,于是下令重判司景灏。河北制造司秦渲然出面保住了窑场的其他工匠,也保住了他自己。而那些被判无罪的工匠们,却出乎意料对晴生避之不及,每每晴生上门询问都被阻拦,甚至不曾探望过病中的司夫人。晴生的心,渐渐冰冷绝望。
爹还有七日将被问斩,娘就已经不行了。
“景灏…”娘已神志不清,误将晴生当作了他的爹爹,紧紧撰着他的手,“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能嫁给你一天,我便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了,如今我俩成亲多年,你一直待我这般好,我真的…真的很满足。”
“娘……”晴生泪如雨下。
“景灏…看见你现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在狱中的时候,可怪我未曾去探望过你?我…我知道,你不愿让我看见你落魄的样子,所以我不去。景灏…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翩翩少年,眉目如画,冰天雪地里,在梅树下,抱着我转圈,一圈…一圈…”
“那年,第一次在窑场遇见你,我们还不相识,你埋着头干活,专注的样子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我看向你时,你抬头一笑,灿烂如同盛夏的骄阳,我…就这么对你倾心相许。”
“景灏…你可还记得第一次亲吻我?你那时真是霸道,将我硬拉过来就吻上了,丝毫不顾周围有许多人,我羞得打了你,你却还笑得那样开心。”
“后来,爹爹将我许配给你,成亲之日,我凤冠霞帔,你一身红裳,任谁都说我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那天,真如一个美丽的梦。”
“那天…那天你可还记得?洞房之夜,你挑开我的盖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有的人,像两棵树…看似…并肩而立,却永远互不相干,各自…生长;有…的人,像树和藤,藤攀着…攀着树的躯干向上生长,接受阳光…雨露,这根藤…依赖树才能存活,所以它害怕失去树,就…就越缠越紧,终有一天…将树缠死;有的人,却…却像两根藤,不…攀墙附树,也不企…企求更高处…无论长在何地,只知紧紧相依,你侬我侬痴缠一生,如果硬要…拉开,除非支离…支离破碎。我说…说你傻,成亲的大好日子,竟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晴生娘说完猛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愈发急促。
“娘…别说这些,喝口水吧。”晴生哽咽着扶起娘搂在怀中,将水碗递到她的嘴边,却听猛的一声咳嗽,娘全身一抽,一口浓血在水中蔓延开来。
“晴生,晴生…”
“娘,我在…你说。”
“晴生,别怪你爹爹,他这般辛苦,也是为了你外祖父传下的窑场。你爹爹是世间最好的男人,他又怎会不关心我们,你不知道,当年你出生之时,你爹爹,他高兴地像个孩子一般。”
“景灏…景灏,你看,我们的孩儿,他多像你,每每看见他,我就仿佛看见你年少的样子…”娘渐渐阖上了眼,“不对,不对…晴生比你当年还俊俏几分,你看,看呀。”
“看见了,看见了。”晴生紧紧抱着娘,泪水,将她零散的发都濡湿。
“景灏…我…美不美?”
“美!美…萱儿你是最美的…”心如锥刺,但此时此刻,晴生能做的只是抱着娘,那渐渐冰冷的身体。她的脸上,分明还挂着浅浅的幸福,她至死,都依然幸福着。
泪水肆意。仿佛在不久之前,娘还跟他坐在一张桌边吃饭,有说有笑。他还人小鬼大地质疑娘当年如何会嫁给爹,被娘打趣了一番。而如今,爹还在狱中等待死期来临,娘就已先一步离去了。
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晴生总算处理完了娘的后事。明日,爹就会被送上刑场,晴生拿出家里全部的银两,买通了狱卒,去见爹最后一面。去往县衙府大牢之前,他换下了身上的重孝。
“爹…”仅仅十数日,眼前的司景灏仿佛垂垂老矣,胡须花白,形销骨立,满身伤痕,让晴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晴生,你娘可好?为父最近甚为记挂她。”司景灏并没有问夫人为何不来见他最后一面。
“娘她…身体不适,但并无大碍。”
“恩…那就好,晴生,以后好生照顾你娘,还有…好生照顾自己,爹不中用,让你们受苦了。”看着晴生苍白的脸庞,司景灏双手在微微颤抖。
“我会的,会的…爹,晴生一直想问,那日窑场出事,是否因为我们喝了…”
“不是!不要胡思乱想。”
“那你为何要一个人扛下全部的责任!你这样逞英雄值得吗?!”
“晴生…男子汉,要响当当地面对自己应承担的责任,不论是生,是死,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
“可你在这受苦,我们一家在受苦,你救了的那些人,他们却对我们避之不及!你可知道!?他们何曾感激过你的大恩大德?世人皆无情!无情!”
“是啊…世人无情,但是我却做不到。我司某人这一生,无愧于任何人,却愧对了你和你娘啊…儿子,爹的原本心愿,是完成这批瓷器之后,将窑场交给你,然后和你娘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你也长大了,对制瓷、丹青、乃至琴艺都颇具天赋,爹有你这样的孩儿,甚感欣慰。爹不在了,你一个人要撑起窑场,将爹未能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那爹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爹…你…你还有许多东西未曾教给晴生,你不可以就这么走了…”终于,泪水决堤,泣不成声。
司景灏长叹一口气,仰头硬生生地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笑着说道:“傻孩子,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什么天大的事不可一笑了之。你,知道爹娘为何给你取名叫‘晴生’吗?”
“我出生那日,艳阳高照。”
“不仅如此,一则‘晴生’音同‘情深’,代表了我对萱儿的诺言,二则,爹亦希望你一生晴朗。就算心中乌云满天,只要脸上笑着,阳光依然可以穿透云层。”
“你们倒是好了没有,都快死的人了还啰里八嗦!”一边的郁卒已经开始叫嚣。
“孩儿谨遵爹爹教诲!”晴生跪下给司景灏——他那顶天立地的爹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被狱卒粗暴地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