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流年》贫如澈

1、杨泽

　　————此文献给暂时陷入谜潭的自己————

　　八月末的太阳卖力地烘烤着大地,知了烦闷地趴在树上重复着乏味的尖叫，人们被热浪驱回家中，蜷在家里。街上除了天空中云层投下的影子，几乎什么也没有。

　　“嘀——”林澈将手机抽回来，“xx宝到账，十、五元。”电子机械千篇一律的播报声打破了小超市的死寂。“小澈啊，”老板慢悠悠地将收银台上的几包方便面塞进塑料袋中，用粗糙的大拇指腹摩挲了几下袋子，“妈妈还没回来啊？”林澈垂眼刷着手机，提起塑料袋，点了点头：“嗯”“我就知道，你妈妈在家肯定不会让你吃方便面的。”老板像预测到林澈将要回答似的飞快接道。“是的，”林澈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起头，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那我先走啦。”“慢走！”

　　小超市外的阳光有些晃眼，强光的照射使林澈眼前一片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周围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他戴上口罩，压紧帽子，才走进艳阳中。

　　尽管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地面上最多的也只是掉落下来的树叶，但林澈还是低着头，一副害羞的样子。

　　他有社交恐惧症。自初一以后，他便少言寡语，只有在面对熟悉的人时才稍微放得开。如果有不认识或不是很熟的人突然找他搭讪，他会语无伦次，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全，同时也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根本无法与别人进行正常交流。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除了在家里或者学校，他一般都会戴着口罩和帽子。

　　在这个以社交为主的二十一世纪中，患有社交恐惧症无异于被判死刑。

　　他被判了死刑。而且是立即执行的那种。

　　其实老妈很早以前就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初一那个昏暗的夏天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坎，他不愿向别人提及，也不愿被别人提及。

　　心理医生是个半吊子医生，开诊所也只是为了骗点钱，装模作样地询问了几个问题后，又瞟了一眼林澈的资料就说：“没事，只要他多与他人交往，多参加集体活动，情况可能就会转好。”

　　可几年过去了，情况并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因为只有林澈自己心里知道，这就像一个无底深渊，看不到底，也永远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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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澈迈着小碎步，晃动着胳膊使塑料袋摇摆，里面的方便面随着甩动力度的变化与塑料袋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以龟速爬向家——反正现在家里什么人都没有，街上也什么人都没有。正好，不用躲躲藏藏害怕碰见熟人，也不用担心老妈会着急，可以摘下口罩，久违地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多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树上的鸟叫都格外感人，蝉鸣都异常动听。他时常想，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该多好啊，不用费尽心思地与人交流，也不用想尽办法躲开别人，就像现在一样。

　　就在这时，男孩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那几个人在路边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的样子。其中一人踢了一脚脚下的东西，正好踢到了林澈这个方向，发出“哐当！”的撞击声。他好像往这边扫了一眼，但没什么反应。林澈却脸色一变，快步向路旁的树荫里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频频向后看，却没有注意绿荫底下靠着树看手机的身影，脚下一滑，不小心绊倒了那个人。“嘶——”林澈顾不上自己有没有受伤，连忙先向后看去，将那人扶了起来。

　　这人和自己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碎发，黑色的口罩上长着一双具有侵虐性的眼睛，棕褐色的眼珠仿佛望不到底，衣服随意地挂在身上，修长的手指勾着一袋书——好像是《三年中考，五年模拟》。他耳垂上的耳洞与手上提着的东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的来说，这人给林澈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不过人长得挺帅。

　　他似乎没弄清状况，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着林澈。

　　林澈见人没事，便说道：“对、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没看到你，”那人没接话。过了半晌，林澈看着那人轻轻地一点点将腿上的灰拍掉，转背就要逃之夭夭：“既、既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哎，”少年发话了，他一只手缓缓地用修长的手指拨开黑口罩，一只手快速地伸出来拦住了林澈，嗓音带有几分磁性，“哎——等等。”

　　“我、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干什么？”林澈回过头，感觉不妙，估摸着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只好鼓起勇气，露出可怜的眼神，“大哥哥，我一不会打架二也没有没钱，放过我吧呜呜呜~”“啊……你误会了，”那人看着林澈可怜巴巴的眼神，将“你鞋带散了”咽了下去，心跳差点漏了一拍，改口道：“加微信吗？”林澈：“……”

　　加完微信后，林澈以光速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拖着他来不及系的鞋带。那人看着林澈慌慌张张跑走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哼，有点——可爱啊啊啊！”

　　当林澈再向路旁看去时，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早已不见，如释重负，还是决定加紧脚步赶快回家。他来到了一处街坊。街坊如同大街上一样，人迹罕至。转角处，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乘凉，凑在一起谈笑风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咯咯”的笑声。

　　林澈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壁，偷偷摸摸地一步一步向前进，准备趁她们不注意混过去。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不知道哪个小屁孩扔的易拉罐上面：“咔-嚓—”最终，林澈还是没有逃过她们的眼，炽热的目光瞬间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林澈捏了捏塞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感觉有些不自在。

　　其中一个老太太认识林澈，大声吆喝道：

　　“喂，小澈，买东西啊？”

　　这一吆喝，那一堆老太太的目光更火热了，林澈见是邻居孙奶奶，硬着头皮转过头去笑着答道：

　　“恩哈……把、把午饭给办了。”
　　“哦，妈妈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好、好的，谢谢孙奶奶的关心。”

　　几个老太太继续围了在一起：

　　“这小伙子，眉清目秀的，还挺礼貌的啊，孙太太，你邻居啊？”
　　“啊是啊，是挺有礼貌的，而且打小就聪明，他妈妈一个人带着他，特别听妈妈的话。但就是……”
　　“但是什么？”

　　孙老太太向后瞥了一眼，凑近了点悄声道：

　　“但是成绩不是很好，而且还是个同性恋！”
　　“啊，同性恋？”
　　“哦对了，这么一说，好像就是被他妈妈发现他是那个什么同性恋的时候他成绩就不好了，我还听见他们大吵了一架——本来经常听到他妈妈跟我炫耀他儿子又考了全班第一呢……”
　　“唉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偏偏要搞什么同性恋。”
　　“唉——”

　　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叹了会气，话题很快又转移，开始八卦到：

　　“哎你们听说小天了吗？”
　　“哦他啊，怎么了。”
　　“他死了！”
　　“啊？怎么死的？”
　　“听说是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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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澈穿进一条逼仄的小巷，周围的一切都随着光线暗淡下来。

　　一栋栋老建筑上都爬满了爬山虎，几近黑色的墙皮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更加触目惊心。他走到了一栋最老的建筑前，叹了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回到家，林澈就熟练地把泡面丢到茶几上，脱下鞋子，躺上沙发，一手拿着遥控器将电视打开，一手点开手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嘀、嘀、嘀——”消息如潮水般涌进，林澈拿着手机的右手颤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会，伸出手指点先开备注名为“妈”的对话框——

　　妈：在家吗
　　妈：吃饭了吗
　　妈：别每次都吃那些方便面，厨房里还有饺子，开锅五分钟……

　　林澈还没看完，就退出了聊天界面。起身将刚买的方便面连着塑料袋丢进了垃圾桶，又瘫回沙发，懒洋洋地点开名为“Y神”的对话框——

　　您已添加了Y神，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Y神：啊对不起
　　Y神：小朋友你没被吓到吧

　　林澈：……踏马谁是小朋友？

　　Y神：算了
　　Y神：你叫什么名字？
　　Y神：我叫杨泽

　　林澈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回复到：

　　C.A：我？
　　C.A：我叫林澈

　　“杨泽吗……”林澈关上了手机，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林澈也没想太多，晃了晃脑袋便阖上了眼皮。

　　睡梦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几个黑色的身影，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又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地方。谩骂的声音不断灌入他的耳朵，周围的景色也瞬间暗了下来，四肢也逐渐麻木，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到了最后眼前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墨。

　　“不要——”林澈惊醒过来，擦干眼角弥留的泪水，坐在床上发了会呆，走到厨房里喝了口水，又爬上床躺了下来。

　　翻来覆去，却一直睡不着，浑身都感到燥热。闭上眼都是那不堪回首的场景。

　　夜，貌似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