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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年关将近,不管是寻常人家还是富室豪门都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为这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做准备。过了今年我就十八岁了,想想还真是,去年廿二今年十八,穿越保养好方法。
      我一相府小姐,本来就是再怎么忙也没我什么事儿,但是那天赴宴之后回来过了几天,就有宫里派了个嬷嬷下来,说是要教□□上未过门儿的媳妇宫廷礼仪。我一听头就大了,这辈子最怕的除了蟑螂就是这些,让我学什么西餐礼仪求职礼仪我一听就反感,更何况还是更加麻烦的宫廷礼仪。不过再反感也没办法,要嫁进皇室就得学皇室的规矩,这就像要想玩围棋就得学围棋的规矩一样——既然你要玩,那就没的选择。
      那天我被叫去左相夫人那里见那个宫里的嬷嬷。一进门,左相夫人正坐在上首位置,边上客座上坐着一个着宫装的老妇人,看上去也有五十多岁的年纪,装束朴素却又讲究,看起来也是宫里比较有地位的了。她头发已经显了白,脸上保养得不错,慈眉善目,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左相夫人见到我,招呼我过去,给我介绍:“蝶儿过来,见过李嬷嬷。”
      我走过去行礼,低着头小声道:“见过李嬷嬷。”
      那李嬷嬷赶紧站起来还礼,忙说:“不敢不敢,折杀老身了。”说完打量了一下我,转头对左相夫人笑道:“小姐果然是名不虚传,生得如此国色天香,又这样温柔娴静,太后娘娘见了一定喜欢得不得了。夫人真是有福气。”
      左相夫人高兴得笑起来,谦逊道:“嬷嬷真是客气了,小女养在深闺,未经事面,还需劳烦嬷嬷教导才是。”
      李嬷嬷恭顺道:“老身自当尽心尽力。”
      我一直低着头站在一边,心里思量起来。听这李嬷嬷的话,她恐怕是太后的人。那个太后我没见过,原本八月十五中秋宴那天她也应该是到场的,但是却好像是因病未到。这宫里有个皇上就够麻烦的了,还来个太后。这太后也不知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时左相夫人转过头来对着我嘱咐了几句,不外乎是要我谨遵嬷嬷教诲,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我小声应了,和李嬷嬷一起退了出去。
      从这以后这嬷嬷都得住在我院子里了,除了中间的年假,直到教习结束。而教习要持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我看来是得夹着尾巴了。
      按理来说初次见面,特别是对这种以后要教导我甚至进宫后要仰仗的人,我该有点表示才对,送个礼什么的是必须的,但是我不想被当成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所以就懵懵懂懂的装不知道。不过显然左相夫人早就已经打点过了,所以这李嬷嬷态度一直很好,并没显示出什么不满。不过说真的,作为左相的女儿,皇上急不可待要握住的筹码,她也没胆子为难我才是。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皇太后的意思。
      第一天除了让李嬷嬷安顿下来,互相见个礼之外,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不过从第二天开始就是正式的宫廷礼仪教习了,每天早上都要一大早起来。幸好我本来就不是个贪睡的人,让我睡都有可能睡不着,所以早起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梳妆服饰开始,到用餐仪态,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坐,怎么跪;吃饭要如何,喝茶要如何;见到皇上要怎样跪拜,见到太后要怎样跪拜;说话要用什么敬辞,回话要用什么礼语……每天下来都折腾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比长跑还累。长跑出一身汗能让人觉得轻松,这挺着腰站啊坐阿跪阿,一天下来只能让人骨头发僵。
      我学得很认真,奈何就是怎么样也做不到位,甚至一边陪练的小柳都学得比我快。我倒不是不配合,只是第一这本来就违背我的本性,第二我也是刻意让她觉得我是资质愚笨迟钝不敏。于是教习的进程变得相当缓慢,倒也让我轻松了不少。不过李嬷嬷倒是一直都很和蔼的样子,好言好语,耐心细致,即使我这学生相当的“愚钝”,也从不责备,倒让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日子就在教习中一天天过去,很快的,除夕快到了。
      除夕的前两天李嬷嬷要回宫,一直到过完年再回来,走时和善的嘱咐:“小姐还要勤于练习,不要荒疏了才是。”我柔顺的低头应承,互相行了个礼,她就出门去向左相夫人拜别去了。她身影一消失在院门口,我冲回房间关门一头倒进椅子里——我的神啊!总算暂时解放了!
      我瘫在椅子里喘着气,两腿往桌上一架——老娘今天不舒坦一天怎么行!小柳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结巴着小声提醒:“小姐……这…这……坐姿……”
      我有气无力地对她摆手,“小柳,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想了想又说:“给我拿盘点心来。”
      小柳嗫嚅着退下,我慢腾腾的起身,到床头角落里抽出本书——自从这李嬷嬷来了,我连书架上的书都给换了全套,原来的“女诫”“女训”什么的又占山为王,我可怜的历史杂文们只能成为了地下工作者被塞到了床头的隐蔽角落里。
      躺在椅子里吃着点心看着书,轻松愉快的日子又回来了。小柳又在一边安静的绣着花——两腿并拢,腰背挺直——竟是个标准的淑女坐姿。看来这教习教习,我是没给教进去,小柳倒是给教出来了。
      除夕……我拿着书想,成璃大概会回来过年的吧。

      从二十九这天晚上开始就已经算是过年了,可是这小年夜的家宴成璃并没有来参加,他是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来的。左相早已命人打扫了成璃原来的院子,好让他在家过年时住,其实也不过就是两夜,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二。
      年三十这天很是热闹,从早上开始就见府里下人忙忙碌碌的来回穿梭,东边挂上个灯笼,西边结上个彩球。午饭过后,便沐了浴,小柳便帮着我换上新装,仔细的梳了发髻,上了妆,又在额角贴上一片小小的蛾形装饰,这是过年时女子都要带的饰物。
      都收拾好了,我便带着小柳去前厅,在外堂拜见过左相,便进了内室。内室里家里女眷都已经到齐了,左相夫人坐在上首暖炕上,大嫂二嫂陪坐两边,大哥和二哥的另外几房妾室今天也到了,在一旁的凳子上坐着。毕竟是过年,每个人的穿戴都不同往日,身上衣服颜色鲜艳,透着喜气,一帮人说说笑笑,倒也和乐。我过去对左相夫人和两位嫂子见过礼,就在左相夫人身边坐下,安静的喝茶听她们聊天。这么坐了一阵子,喝过几道茶,就有下人来请示开饭。左相夫人问过老爷和几位少爷都到齐了,便吩咐了开饭。于是一帮子人又去了前厅。
      前厅里摆了三张大桌子,一桌子是左相,左相夫人和三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我,另外两桌,一桌是那几房妾室;另一桌是大哥的和二哥的孩子还有带孩子的奶娘仆妇。说起来左相这一家子一点不大,甚至还是相当小的。想红楼梦里荣宁二府那是多少人口?凑凑起来能编个集团军。不过左相本家并不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大氏族,虽说家人少,门生却多了,要是把那些也算进来,估计编个二五九旅也没问题。
      外面天已黑了,天上一弯不甚明亮的月牙,映照在厅外的雪地里。厅里烧了不少暖炉,四周围挂满了红灯笼,堂下也有自家养的几个女孩儿弹弹唱唱,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鸡鸭鱼肉。真不愧是过年,一家人团团而坐,言笑晏晏,倒也显得和乐融融。
      大哥二哥的几个孩子都还很小,最大的那个男孩是大哥一房妾室所出,到现在都还刚开始学走路。这小家伙不安分,刚吃了点东西就从奶娘怀里挣了出来,摇摇晃晃的向我们这一桌走过来,奶娘见了,赶紧丢下筷子在后面紧张得跟着。那小家伙走近了,抬起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选定了目标,冲着左相就扑过去了。这边一桌子大人正在说笑吃饭,谁也没注意他,左相正端了酒杯,没留神被扑了个措手不及,酒杯一晃,撒出了一点在衣服上。那奶娘吓得要死,冲过来拖孩子,嘴里不停认错。谁知道左相也没生气,放下酒杯,把小孙子抱了起来逗弄。那小子着实让人佩服,还这么小呢就那么会看眼色,竟然巴着左相衣襟,软软的叫了声:“爷爷~~”虽说口齿不清,还是把左相乐得哈哈大笑,于是一厅的人也都很应景的笑起来。
      笑声带着厅里的暖意,带着红灯笼柔和的光,飘了出去,飘到厅外凄清的雪地里。

      长长一顿年夜饭过后,奶娘仆妇们照顾着几个孩子先回去了,几房妾室也自离开,剩下一家子人一起到厅里内室守岁。
      屋子里左相和夫人坐在上座暖炕上,两个嫂嫂和我一边,大哥二哥和成璃在另一边。几个人之间说说笑笑,道着些吉利而又无关紧要的话。成璃就坐在我对面,并不看我,脸上客气地笑着,也不时地说上几句。
      天色已经很晚了,吵闹的爆竹声在四面八方响着。
      我安静的坐着,听着外面除旧迎新的热闹,听着屋里这一片喜乐祥和,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楚玄锦。
      他父亲已去世了,母亲听说在他出生时便难产死了,他又是独子——他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在过年呢?这样热闹团圆的年节,他一个人是怎样过的?他那样的家伙,会不会也感到孤独呢?
      在这一刻我忽然温柔的想,如果哪一年,我们两个能一起过年,那会是怎样的?想到这个我心里竟喜悦起来,但是却又对自己失笑摇头。

      爆竹声渐消,最后几乎听不到了。守岁守得差不多了,晚辈们起身互道恭喜,又向左相和左相夫人行了礼,便各自回房了。
      我和成璃还是同路。
      朦胧清淡的月光映照在雪地上,空中偶尔传来一声爆竹声,成璃披着裘袍的挺拔身影在前面走着,我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在后面。小柳熬不住,早就让她先回去睡了,成璃从没有带下人的习惯——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前面他的背影,一步步踩在雪地上,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和前面一样的脚步声呼应着。
      我走了一段,停下,轻声叫他:“三哥。”
      成璃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笑了一声,“三哥?”又笑一声,“倒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三哥了。”声音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我心里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压得我低下头去,重重吐了一口气,说:“那我该叫你什么?”
      成璃没动,还是那么站着,半晌,他自嘲般的笑了一声,身形一动,大步离去。
      我低着头站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远,闭上眼睛深呼吸。冷冽的空气带着雪的味道钻进气管,钻进肺里,让胸腔里的压迫感减了许多。可是那重量虽没了,却剩下了一片空空的地方。我抬头,迈步回房。
      回到房里小柳已经睡着了,我洗漱了一下,灭了灯,脱了衣服躺上床。黑黑的屋子里静静的,我在一片黑暗里逼迫自己睡过去。

      正月初一早上一早起来,要去前厅给长辈拜年。左相和左相夫人坐在堂上,几个子女分长幼跪拜。然后是我给几个哥哥进茶,行礼拜年。我低着头将茶敬给成璃,低声说:“四妹给三哥拜年,恭祝三哥新年如意,万事大吉。”
      成璃接了茶,亲切地笑笑,说:“多谢四妹吉言。也祝四妹新年大吉,在宫里顺风顺水。”他语调很和蔼,真的就像是一个祝福。其他人听了都很高兴,左相笑着点头捻须。我却心里一阵刺痛,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他在责怪我。
      拜完年,一家人一起用了午饭,我便回房了。今天会是忙乱的一天,左相要应付朝中众多官员的拜访;左相夫人要准备去娘家拜年;两位哥哥也要应付一些同僚,同时还要准备着陪着自己妻子去走亲戚;成璃如今是个将军,也会有自己的一堆事情要做了。
      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出去给亲戚拜年什么的轮不到我抛头露面,今天再忙乱,我却是清闲的。我苦笑着摇摇头,这清闲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人只要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而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想。我竟忽然想念起李嬷嬷来,她在的话我一定忙得团团转,就没有工夫伤什么春悲什么秋了,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不想呆坐着,干脆让小柳陪我练宫廷礼仪。小柳听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大概实在想不通自家小姐怎么突然转性了。我看她那样子,罢了罢了,其实站着走着和坐着有什么区别,小柳又不可能像李嬷嬷那样的监督我,到最后还不是一样走神发呆。
      我干脆在琴前坐下来,开始练那首“烽烟行”。这首曲子我练过多遍,如今弹起来也顺手了。
      这是一首杀伐征战的曲子,歌唱的是杀戮,是流血,是死亡,是刀剑相撞出的火星,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战场上火光熊熊,烽烟四起,有壮士身被数十创而不倒,依旧和敌人以命相搏,狠烈,决绝,他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大义,他只是杀红了眼。此刻他眼里一切都不存在,只有那些等着被他杀的人,只有横飞的血肉,只有杀戮的快感。一直杀戮,杀戮,直到他自己也死去!
      心里所有情绪渐渐都化成了嗜血的冲动,最后的一声我猛力抬手一划——“噌!”——裂帛般的声音。手上刺痛传来,我举到眼前一看,竟是被琴弦划破了。我看着指尖上渗出的血珠,心里只觉痛快,我把指尖放进嘴里,把血吮了去。
      心跳很快,半晌都平复不下来,没想到如果认真用心,弹琴竟是那么累的一件事情。我转头去看小柳,却发现她一张脸煞白,缩在椅子里全身微微发抖,一双眼睛惊恐的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恐怖的怪物。
      我看她那样子不由笑起来,站起身——小柳猛地缩了一下——我失笑,开门走了出去。
      踏出门的一刹那,我眼角余光瞥到个人影,猛地转头看去——
      ——那竟是成璃。
      他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他脸色有点发白,蹙着眉眯着眼睛,目光锐利——那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心里一颤,低下头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走了。

      晚上又是家宴,一家子人照旧团团围坐着说笑吃饭,气氛还是那么融洽。今天不用守岁,吃完了又听了一会儿弹唱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我们两个人。他在前面默默地走着,我在后面默默地走着,中间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回过头,我也没有出声叫他——这回谁都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这么默默走着。
      空中爆竹声阵阵,吵闹的声音覆盖了我们的脚步声,如果我没有看见成璃的背影,我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走。
      月光还是那么不明亮,照在雪上,更显凄清。明明是那么吵闹的夜晚,这一方天地却显得很寂静。
      到了分开的岔路,他忽然停了下来,我也停下。
      这时不知哪里的人家放了一蓬烟花,五彩斑斓的火光在夜空中喷发,把我们之间那一段雪地一瞬间映照得明亮绚烂,不过只有一瞬,雪地又重归一片黯淡,烟花落下,成璃迈步离去。
      我看着他背影渐渐远去,低头,举步回房。

      初二这天又是早起给长辈磕头拜年。磕过头之后,其他人又开始忙碌,我又开始无所事事。
      然后午饭之后,成璃便回府了。
      然后初五这天,就恢复上朝了。
      然后初五这天下午,李嬷嬷就回来了。
      李嬷嬷回来的时候我竟然一阵欣喜,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有被虐狂倾向。小柳也很高兴,不过那是因为她对这和蔼的老嬷嬷很是有好感。小柳这孩子单纯,她不知道人有千面,而这宫里的人,哪有那么简单。
      小柳那天被吓成那样,我安抚了好久,跟她说那曲子就那德性,谁弹都得弹成那样,就是她弹也照样。小柳将信将疑,结巴的说,可……可是……,我说可什么可,给我端点心去,端来一起吃!然后把她推了出去。
      李嬷嬷来了,我的日子又忙碌起来。忙碌有忙碌的好处,我这回倒是很感激她。每天早起,晚上再累倒,入睡竟也变得不那么困难了。
      我曾经以为,如果在成璃冷静下来之后,能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那么一切的问题都能解开。现在看来,我显然是太幼稚了。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我把人的感情想得太简单。人这东西就像一团缠绕在一起分解不清的丝线,就算你能找到线头,可是一拉之下就能解开吗?恐怕只能让它越缠越紧吧。
      我能明白成璃的感受,可是我却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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