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浮生未歇（小妈文学）》九令辞

2、不速之客 苏瑾歇

　　苏瑾歇拖着污浊不堪的身体，回到他与左之文的家，一路上计程车司机一直用余光偷偷看着透视镜瞥向坐在后座上的男人，白色的衬衫上印着几个脚印，裸露在外不多的皮肤上也没有哪出是完好的，尤其是脸上和脖颈处的划痕。
　　苏瑾歇只是看向窗外，不想理会这样好奇探究的眼神，更准确的说，是没有力气理会了，他心里闷闷的，有些事得到了确定，他不知道自己更多的是压抑，还是幻灭。
　　就这样沉默的到了目的地。

　　房间的窗帘明明全都大开着，但屋里却异常的昏暗，想被一层无形的灰色纱巾笼罩着。
　　身上的青胀红紫遍布各处，尤其是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什么东西在不断渗出，每走一步路，都觉得生疼。
　　这是他与左之文的家，处处都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六年的时光里，这栋远离市区的小别墅，充斥着两个人太多的回忆了。
　　苏瑾歇站在客厅内，身影越发单薄瘦弱，他茫然的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却感觉这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好像已经经历了一生那么远。
　　空空如也，形单影只。
　　眼中好像被水汽蒙住了，他看得不真切，愣愣的伸出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两天前自己接到了爱人车祸离世的消息，苏瑾歇一直没从左之文突然离开的事实中缓过神来，当他接到电话后，只是茫然的接收了这个信息，内心却还在自欺欺人的麻痹着，不肯真的接受，就好像，他只是暂时出差了，几天之后就会回来的，他会像往常那样抱着一束玫瑰，单膝下跪在苏瑾歇的床前，落下一个久别重逢的爱吻。
　　这两天里苏瑾歇没有流下一滴泪，他只是浑浑噩噩的，像是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茫然的继续着平时的步骤，照常画画、吃饭、洗澡、睡觉，生活像是从没有改变什么，好像只是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哦，还是有不一样的，比如，他失眠了，或者说，他的意识找不到家了。
　　如今突如其来的眼泪像是打破了这场他自己编织出的谎言，将他从挣扎着不肯离开的浑浑噩噩中，狠厉的退向现实。

　　怎么会呢？
　　怎么可能......
　　他只是反复的问，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嗓子像是被灌了辣椒油，又疼又肿胀，想要发出痛苦的声音，却怎么也嘶喊不出一句，只是哑声的颤动着，眼泪不住的喷薄而出。
　　无声的嘶吼扯动着刚刚恢复知觉的神经，从心脏传来的阵痛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绝望。
　　苏瑾歇再没有力气支撑得住，他腿下一软，瘫倒在地板上，身体不住的颤动。
　　当看到爱人的墓碑时，他接受左之文已经离世的事实。
　　从此往后，他的老师，他的知音，他的爱人，他的灵魂伴侣，他背负一切辱骂疼痛的源头，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柔......都化作了时光中的流影，独留他孑然一身，再无依靠。

　　苏瑾歇感觉到好像眼睛酸胀的想要继续脱尽身上的苦涩，可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了。
　　悲痛过后，他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身体的疼痛也开始感受的更加真切，他想要起身将这一身的污浊洗干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好像灵魂已经随爱人一同葬于地底，只留下这副行尸走肉的身躯不再听从指令。
　　他就这样愣愣的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扭动钥匙的声音?!
　　苏瑾歇眼中一亮，一股激动涌上脑中，他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去，是钥匙开门的声音，这栋别墅里只有他和左之文居住，他回来了?他没有死！一定是...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刺眼的阳光横冲直撞的闯进这栋暗沉了许久的房子，一个身影逆光直立，暖洋洋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高挑的身影像是被渡上了层金边，让人看得些许恍惚。
　　少年直直对上苏瑾歇热切的眼神，看着他白色的衬衫污浊不堪，脸上一道道刚刚哭过明显没干透的泪痕，眼中的厌恶丝毫不带掩饰。
　　左......
　　左榆？

　　苏瑾歇高悬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他将悲痛狠狠收敛进这具已经不堪一击的躯体内，神情警惕的看着突如其来闯入的不速之客。
　　少年拎着行李箱，大步迈进房中，随手关紧了大门，连同门外叫嚣的日光，一并闭之门外，刚刚有了些光亮的房子，瞬间又暗了下去。

　　左榆与苏瑾歇的视线相撞，他将眼前这人眼中的警惕和刚刚哭过而留在眼角的通红一并瞥过。
　　“你这是在装可怜？”尚且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左榆径直走到苏瑾歇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中满是鄙夷不屑，他缓缓开口道，“可惜我不是左之文，你这一套对我没有用的”
　　苏瑾歇强撑着站起身来，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满脸警惕的看着他。
　　“你怎么会有钥匙？”
　　左榆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玩笑，嘲弄的嗤笑了两声，“苏瑾歇，你是不是住的久了，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瑾歇，这才缓缓开口道
　　“我的母亲可未曾与他离婚，而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左之文死了，他的巨额遗产现在都归我所有，包括这栋别墅”

　　左榆边说边缓步参观着这间空旷的客厅，扫视着周围的家具摆设，和记忆中小时候的家里摆设风格很不一样。
　　看起来不像是左之文的风格，他可不会对什么胡桃夹子、儿童绘画之类的感兴趣。
　　“我刚从美国回来，没有地方可以住，作为儿子搬进父亲的家中，名正言顺吧”
　　说着视线轻轻瞥了一眼苏瑾歇，刻意在“名正言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扭过头去，视线缓缓落在一个相框上，左榆停住了脚步，白色的相框简简单单的，看起来很干净，主人似乎对它很珍视，连边框的边角缝隙都没有落得半分灰尘，相片上是两个人在吃冰淇淋，被男人抱在怀中略显娇小的少年笑容明媚开朗，是苏瑾歇，而抱着他的男人有着和自己相似的面孔，那是左之文。
　　而与记忆中模糊的父亲不同，相片上的男人满眼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少年，脸上是他未曾见过的温软至极的笑容。
　　他未曾见过的父亲的模样。
　　他看向母亲时何以有过这样温柔的眼神？甚至，从未对自己的儿子有过这样真诚纯粹的笑容。
　　这么喜欢他吗？
　　他的眼神一沉，心中突然产生一股恶劣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