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浮生未歇（小妈文学）》九令辞

1、葬礼 左榆知

　　左榆知道苏瑾歇这个名字还是在母亲生前的谩骂中，和这个名字挂钩的左不过就是“贱人”“小三”“狐狸精”“婊子”这类的形容词。
　　而现在，这个一直存在于母亲仇恨里的男人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他父亲左之文的葬礼上。

　　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他原以为苏瑾歇会是一个风情万种，妖娆妩媚的尤物，否则怎会让左之文爱的如此痴迷。
　　只不过，与他想象中苏瑾歇的形象截然相反，眼前这个男人身姿高挑，体型偏瘦，看起来柔柔弱弱不堪春风似的，皮肤很白，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画画不接触阳光，看起来有些病态的苍白，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很简单，很干净，怀中抱着一束玫瑰。

　　此刻，苏瑾歇正被这群左榆也叫不上什么称谓的远房七姑八姨、亲朋好友注视着，眼刀深深剜在苏瑾歇单薄的身上，如若这一把把刀是实体，怕是苏瑾歇早被凌迟了多次了，耳边是无数句毫不压抑的咒骂，它们汇成黑色的巨浪用最狠辣的字句吞噬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
　　苏瑾歇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路而来众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似的，他径直走向爱人的墓碑，单膝下跪，将怀中的玫瑰轻轻放在墓前，动作温柔的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与下面一层或白色或黄色的悼念菊花不同，这一束玫瑰红的像血一样，红的惊艳，红的刺眼，红的格格不入。

　　“咚”
　　一声闷响从地面传来。
　　左榆眯着眼看着小舅将这个男人从碑前拎了起来，重重的砸在地上，苏瑾歇倒地的瞬间下意识的用手支撑了下，却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将手连忙收回，背部狠狠的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了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应当是石头吧，左榆心想，这个地面并不平整，地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碎石。
　　苏瑾歇落地的瞬间，背部刺痛的厉害，他清秀的五官此刻扭曲，将因为疼痛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连忙吞下，生生忍住，一言不发。
　　辛好，他的手还没有受伤，否则...
　　小舅显然并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个狐狸精，抓起墓碑前刺眼的玫瑰，朝苏瑾歇狠狠砸去，苏瑾歇感觉到脸颊一阵细小的酸痛，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脸侧划了下来，但苏瑾歇顾不上查看，身上便落下了细细麻麻的疼痛，男人的拳脚如雨滴般细密的落下，他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将玫瑰小心翼翼的护在怀中，单薄瘦弱的身体无言的承受着男人拳脚的发泄。
　　周围人冷漠的看着，没有一个人会多管闲事，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助。
　　无尽的谩骂中，他零星听到了几个字“可怜”“活该”“小三”......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辩解也不愿理会这些谩骂、诅咒，以及身上的疼痛，他只是轻轻地抱着他的玫瑰，像是抱着已经化为灰烬埋葬在无尽黑暗中的爱人一样。
　　他将脸埋在花瓣中，贪婪的嗅着玫瑰的香气，像是爱人身上的气味，能抚慰他所有的疼痛。
　　没关系的，玫瑰尚且温柔。

　　左榆熄灭了手中的烟，走向这场闹剧的主角。
　　他拍了拍还在发泄着愤怒的男人的肩，打了个眼神，男人只得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苏瑾歇，转身愤愤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瑾歇只是支撑着这具已经污秽不堪，满是泥垢的身体不要压到身下柔弱的玫瑰就已经耗光了力气，他紧紧闭着眼睛，默默承受着。
　　身上好像没有再落下的拳脚了，身体上的疼痛也开始越发明显。
　　苏瑾歇等了几秒，发现眼前的男人真的停下了。
　　他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阳光之下，一个身影逆光而来，矗立在他身前。
　　黑色的皮鞋闯入他的视线，顺着平整锋利裤腿一路而上，是一张与左之文五官相似的脸，但与成熟稳重、温文儒雅的左之文不同，眼前这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面目冷峻，棱角分明，冷漠疏离中而又透着年少张扬。
　　那与爱人相似又陌生的俊朗少年，此刻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苏瑾歇。

　　身下的少年，好像不能称之为少年，他比自己还大五岁呢。
　　左榆心想。
　　身下的青年姣好的面容，仰视着左榆，脸上虽然有些青肿，脸颊上，脖子上甚至还有被玫瑰刺划破的伤痕，此刻正流着血，像是华美的绸缎上留下的旖旎，贪婪的舔舐着主人细腻的皮肤，渴望沾染更多，血红的像是欲望的藤蔓，裹挟着最诱人的恶之花。
　　而苏瑾歇的眼睛却是那样干净透明。
　　这就是抛弃了自己与母亲的所谓的父亲左之文一生挚爱的男人？
　　此刻他正毫无反抗之力的匍匐在自己脚边。
　　左榆看着身下这人怀中小心翼翼保护的玫瑰，只觉得刺眼，刺眼得很，与那个男人有关的回忆不自觉攀上脑中。
　　红玫瑰，这是他父亲最喜欢的花。
　　血红的诱惑，勾引出掩埋在心底最深的欲望，轰轰烈烈的爱情，祭奠至死不渝的浪漫。
　　多讽刺啊。
　　那个所谓的父亲留给母亲和自己的只是无尽的背叛。

　　苏瑾歇看着眼前的少年，丝毫不带犹豫，狠毒锐利的踩上这抹鲜红。
　　娇嫩的玫瑰被狠狠蹂躏，碾入尘土中，被泥泞裹挟。
　　苏瑾歇瞳孔顿时发大，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蹲下身，眼中洋溢着报复的快感。
　　左榆看着脚下被踩扁的玫瑰，以及苏瑾歇眼中的错愕，这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像是森林中迷路的小鹿，无助而惶恐的望向自己。
　　这样的眼神，他看着开心极了。

　　左榆伏下身，蹲在少年的面前，目光直视着苏瑾歇。
　　“苏瑾歇，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加他的葬礼？”左榆轻蔑的看着身前的苏瑾歇，伸出手缓缓的替他擦过脸上的血痕，动作温柔的好像在抚摸着一件珍爱的易碎品，但眼中却满是嘲讽“凭你是和他枉顾人伦的学生？还是因为，你是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果然，苏瑾歇低垂的眼眸，将刚刚的情绪收敛之中，表情仍是平静自若，只是那两只蝴蝶羽翼似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下，暴露了此刻的情绪。
　　左榆就在他咫尺之间，将这人细微的反应看得真切，脸上报复的快意更加肆无忌惮。

　　左之文，既然你背叛了母亲，你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我便将这些恨付诸在你最爱的人身上，也算公平吧。
　　左榆的神情一沉，暗暗打算。
　　左之文，纵使你再爱他，哪又如何？
　　他保护不了怀里的玫瑰，就像你保护不了现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