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骗我了》梁阿满

1、重逢

　　c市，向来是座四季分明的城市。

　　春夏交接之际，植被在不知不觉中都抽了芽。街道旁和公园里的观赏性花木正被工人师傅们拿工具裁剪着，机器声到处轰鸣。

　　绿植影响着大城市的面貌，必须要规整。

　　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要规整。

　　李念内搭一件高领奶白紧身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及膝毛呢大衣，简单的黑色打底裤搭上一双黑色过膝长靴，正挤在一辆公交上。

　　虽然现在还不算晚高峰，公交依旧被堵在路上。

　　c市作为一座省会城市，最近几年发展势头强劲，跻身进新一线城市行列。而且因为城市规划好，历史文化氛围浓厚，每年游客人数只增不减。也因此，交通升级速度赶不上游客增长速度，堵车已然是一种常态。

　　公交师傅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一边不紧不慢地哼着小歌，一边将座位旁的窗户开得更大些。

　　和煦的风从窗口吹进，夹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也让闷在车里的李念稍微透了口气。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车子终于到站。

　　李念从大学到工作，在c市生活了整整十年，对这里的每一块街道都十分熟悉。

　　此刻下了车，公交站牌赫然写着：C大附属医院。C大附属医院在全国医院的综合排名能挤进前十，前两年刚刚扩建完成，不管是环境还是医疗水平，都是C市最好的。

　　她今天提前下班急匆匆过来，是要看望一名学生。

　　她是鸣春艺术的一位美术老师。

　　要看望的学生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带着些无辜，每次看到总会让人心生怜爱。一开始给他授课时，她以为孩子瘦弱只不过是因为小男孩成长得慢了些，直到后来有一次他突然在课上出了状况，她才知道原来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后来，孩子的母亲林晓静跟她说明了他的详细情况，了解到了孩子瘦小的原因，出于怜爱，她对韩琦格外照顾。

　　林晓静把她对韩琦的好看在眼里，很是感激她，二人也因此逐渐亲近，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只是前几天，林晓静突然告诉她，韩琦可能要进行手术了。

　　韩琦的病一出生就确诊了，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婴儿时期动手术风险过大，到六七岁年纪是最佳时期。而且听说附院刚来了一位业绩突出的心外医生，林晓静家里也有些关系，很快就安排韩琦进行手术。

　　手术非常成功，今天，韩琦状态已经稳定。

　　顺着指示牌，她终于看到了那幢三四十层高的大楼，通身的透明玻璃反射着余晖，圆弧的设计柔化了建筑的棱角，颇具设计感。顶上端正地树立三个鲜红大字，住院部。

　　一进大门，便难掩酒精消毒水的味道，各种人流交织。

　　在住院部，忙碌显然是常态。

　　紧紧护着怀里的果篮，她终于从拥挤的电梯里出来。

　　看到头顶写着的心外科，她知道自己找对了。顺着房间号，逐渐走向通道的里头。

　　慢慢远离拥挤的人群，她终于在倒数第二间病房看到了她要找的房间号，2326。

　　显然，这是个高级病房，到了这边，连嘈杂声都消失了。

　　她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是一个年轻医生开的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材匀称高大。

　　“你是？”对方提了下眼睛，上下打量她。

　　李念猜想这位应该就是给韩琦做手术的医生，“你好，我来看望琦琦的。”

　　“李老师。”

　　里间，林晓静似乎听到了李念的声音，走了出来。

　　林耀晨见状，这才侧身，请李念进来。

　　一室的安静，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丝毫的声音。

　　这是个单人病房，而且分隔成了几个区域，完全是酒店套房的格局。拐过一个会客厅，她这才看到病床。

　　李念发现屋里除了林晓静和那位年轻医生，就只剩下病床上闭着眼的韩琦。

　　原本就清瘦的孩子此刻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衬得更显可怜了。

　　“琦琦情况如何？”

　　林晓静眼中充满疼惜地摸了摸韩琦的额头，但露出欣慰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听说只要好好养着，以后生活不会有太大影响。只是让孩子受苦了……”

　　李念把果篮放在床头，也凑了过来，看到孩子吹弹可破的皮肤，感叹这孩子是真的好看。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应该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

　　“孩子挺过来了就好，这已经是万幸了。”

　　林晓静笑着点头，满眼柔和，“是呀，只要琦琦健健康康的，我别无所求。”

　　像是被二人的对话吵到，病床上的韩琦微皱眉头，随即幽幽转醒。

　　当他看到床边的李念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确定，很快露出两个梨涡，叫道：“李老师。”

　　李念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老师来看你了。”

　　小家伙很喜欢李念，看到她终于来看自己了，喜悦从眼底溢了出来。

　　“你真的太勇敢了，老师都敬佩你！”说着，李念又揉了揉韩琦的脸蛋，韩琦咯咯笑了起来。

　　看到两个人这么有爱的互动，林晓静想起了之前的打算。

　　“李老师，你今天来啊，我也恰好要和你商量这个事情……”林晓静正要和李念商量，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耀晨急忙说道：“我过去开门。”

　　不一会，门口就传来声音，“顾医生，你来了！”

　　心弦像是突然被轻拉了一下，顾这个姓让李念心跳漏了一拍，虽然觉得很无稽，但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李念的心跳也跟着愈发清晰起来。

　　“姐，顾医生来了。”

　　循着声音看去，不期然地，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

　　只听得脑袋嗡得一声，好像有东西轰塌了，只有她能听见。

　　怎么会是顾律！

　　一米八四的身高，七十六公斤的体重，仿佛与六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但是他好像更瘦了，头发也更短了，整张脸的棱角线条清晰，那好看的眉骨更加优越。

　　一身白大褂，头颈处挂着一个听诊器，专家味十足。到底是留过洋的，气质果然不一样。

　　李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在这一瞬想到这么多。是身体的完全本能，因为太震惊和紧张了，脑子里各种东西杂糅着。

　　气氛一时间好像凝滞了，旁观者首先看出了一些异样。

　　“顾医生，您和李老师认识吗？”林耀晨问道。

　　李念早已低下了头，只对视了一眼，她就败下阵来，不敢再去直视。因为对面的眼神，看不懂其中的意味，但她感觉得出其中丝毫没有善意。

　　心跳飞快，连同震得耳膜也哄哄响。她紧着头皮，呼吸凝滞，想努力听清顾律的回答。

　　顾律的声音清冷，没有什么感情，“不认识。”

　　悬崖的一根细绳瞬间断裂，她坠入无底深渊。

　　不认识。

　　也许世间的重逢总带有美好的憧憬和热烈的心情，可是重逢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结局。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溢出来。

　　“琦琦情况怎么样了？”顾律没有什么表情，与李念擦身而过，走到了病床边。林晓静和林耀晨随即跟了上去，独留李念呆愣愣地站在里间的门口处。

　　韩琦看到顾律，清脆地叫了一声顾叔叔。

　　顾律按照正常程序检查起来。

　　李念这才回过神来，她僵硬地转身，眼神不经意落在病床边的那个白大褂身上。他俯着身，用听诊器仔细地查探韩琦的情况。

　　检查很快，顾律只是查看一□□征变化，记录一下病人情况。

　　垂头记录表格，嘱咐道，“小家伙恢复得很好，只要这一个月注意一点，以后完全没有问题。”

　　说着，摸了摸韩琦的脸蛋。

　　韩琦昂起头，天真地问：“顾叔叔，你累不累？”

　　顾律一愣，笑着回道：“我不累。”

　　“我们琦琦真是长大了，还知道关心顾叔叔。”林耀晨在一旁揉了揉韩琦的锅盖头，表扬他。

　　“谢谢您顾医生，真的谢谢您。”

　　林晓静这几天不知道对顾律说了多少次谢谢。能让这位优秀的心外青年专家在排满的手术计划里又多加一个病人，这本身就让她过意不去。更何况人家如此尽职尽责，几乎每天都亲自来查房，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您客气了。”顾律低头收起听诊器，“那先这样，我还有些事，要过去处理一下。有事我再过来。”

　　“好的，顾医生。您先去忙。”

　　“我送您，顾医生。”林耀晨热情地引导他。

　　顾律再一次从李念身边过去，这一次，他目光直视，看都没有看李念一眼。

　　关门声再一次响起，房间转眼又只剩下四个人。

　　林晓静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韩琦盖着一床被子，只露出黑溜溜的大眼睛。

　　“你这小家伙，还知道问顾叔叔累不累。”

　　韩琦不明白大人的意思，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刚才，顾叔叔给我听诊的手都是抖的，之前他不这样的。他一定是太累了。”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认真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林晓静愣了下，沉默片刻。

　　悄然抬头，她看向了还在里间门口愣着的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