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偶然天成

15、我到，安心 2017年

　　2017年
　　阿瑾走后，桑葚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早上起来，打开音响听歌，迫使自己精神好一点，但如果有心的人去观察，就不难看到对面这个笑哒哒的女孩儿眼神无光，没一点希望。
　　2017年12月31日，正值元旦假期，桑葚去小五家吃了午饭，直到晚上才回家。没让她送，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看到一家商场门口摆着好大一颗圣诞树，呆呆的站着看了好长时间，给树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字“那年今日，我很好。”2012年12月31日的ktv、圣诞树，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阿瑾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她和团队集合后给桑葚发了条信息，“我到，安心。”
　　桑葚没能回复，一下涌起的悲伤让她来不及多想，眼泪簌簌的往下掉，还引起了呕吐的欲望。去卫生间干呕了好长时间，才缓解了一点。桑葚记得以前阿瑾去学校看她，待上一两天就又得去工作，桑葚总是有的没的担心，所以每次阿瑾去到工作城市，总会给她回复“我到，安心。”后来有一次，桑葚特意就这个问过阿瑾，“阿瑾，一般人都说，我回来了，安心放心的话，为什么你要说你到呢？”阿瑾低下头，宠溺的笑容仿佛要把此时躺在她腿上的桑葚灼烧，缓缓开口“有你，才是回。”
　　2018年一天一天的过，情人节和春节挨得很近，但对于桑葚而言，一点变化也没有。唯一变化的是年后，她被分到了公诉。没有那么多需要铺垫和解释的内容，只不过因为检察长一句有法律职业资格证就应该办案的话，便如愿以偿的去到了梦想科室。可2017、18年正值司法体制改革，公诉科已不复存在，只留下公诉、侦监、监所合并后的刑事检察部，所有非入额员额官均没有办案资格。在桑葚所在的刑事检察部主办公诉业务里她只能算是个标准的检察官助理，原来公诉科长现任刑检部副部长宋保国工作经验丰富、心思细腻，在桑葚进来的第一天就准确的帮她定位了自己的身份，检察官助理兼内勤。
　　桑葚还没适应这个转变的第二天晚上，宋保国为她的到来接风，饭桌上才知道，这是公诉的老习惯，当然，资金全由宋保国个人承担。
　　到来的都是在公诉的前辈，桑葚礼数有加，在长辈眼里算是一个可塑之才。当天晚上，宋保国喝多了，桑葚是新到人员，被拉着说教了好长时间。直到后来好长时间，桑葚都对那天晚上记忆犹新，那是生平第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男人对她说了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大到大仁大义，小到生活工作中的每一件事，无微不至，都说到了。也是好长时间后，桑葚才从同事嘴里得知，这是宋保国作为科长独有的一套，每个人不论男女在进科室之后，都要说道一番。但不论知道与否，宋保国的高大形象算是在桑葚心里树立下了。
　　2018年4月18日，桑葚的生日。不是周末，请了一天假，没和其他人说，一个人去见了妈妈。和她说了好多好多话，这是第一次她在坟前说这么多话。自从桑葚妈妈韩芳去世后，她在坟前就很少说话，从不叫“妈妈”，从不说“我会再来的”。已经将近两年了，桑葚还是不能想那时候的情景。
　　“妈妈，我考上公务员了。”
　　“妈妈，科室里人都挺好。”
　　“妈妈，外婆和外公老了很多。”
　　说了很多，中途停下来哭了一次，时间不长，但哭出了声。
　　“妈妈，我，又见到她了。她和以前没变，只是我变了。”
　　“妈妈，我好爱她，好爱她，可是我好怕。”
　　“妈妈，我该走了，别恨我，给我托个梦吧。”
　　从阿瑾来的那天一直到现在，桑葚一直没梦到她妈妈。她觉得韩芳生她的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所以最后才这样说。也奇怪，不知道是真的有神明在还是心理作用作怪，桑葚回去后隔了两三天，竟然真的又梦到了韩芳。梦里韩芳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微胖的身材没掩盖住她精神饱满的脸庞，表现的神采奕奕、知情达理，对着桑葚笑。
　　之后的每天便既有意思又无聊。对于桑葚而言，刚进一个新科室有很多事情要做，既要学习各种案子的办理方法，把自己周围的关系围处好，又得适应各种身体和心理的不适应，每天都打好精神，正儿八经开始辅助办案。
　　陈熙也时不时来打趣桑葚，三科室合并后，她们算正式在一个部门了。桑葚在科室里学得有模有样，对陈熙也熟悉了一点，自然比以前要放开了一点。
　　公诉和办公室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部门，办公室主要和固定的其他单位以及本院各部门联系，而公诉则周旋于各个单位以及各色各样的人，公安刑警队、派出所、看守所、交警队、法制，法院刑庭庭长、分管院长、法官、书记员，还有侵犯人身安全和财产权利、危害公共安全、贪污贿赂渎职的犯罪嫌疑人，等等。
　　桑葚记忆不是特别好，再加上晚上睡眠不足，记忆力便更是有所下降。初次在她面前出现的公安干警，她需要记很长时间才能把脸庞记下来，第二次出现在眼前，便又会忘了名字。如此反反复复好多次，才能算记全。不光是对人，对事物以及办理案子的记忆力也如此。
　　为了不影响工作，桑葚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建议要调整心态，加上一些药物辅助，先试一段时间。最后嘱咐桑葚，切忌大喜大悲，心里不能有郁结。桑葚乖乖点头，去买药。喝精神科的药物有好有坏，好处便是能入睡了，不过由于是药物作用，所以也只是迷糊状态居多，通常在后半夜三四点才能熟睡，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而且医生曾经告诫过她，这个药物依赖性特别强，哪怕是自己能不靠药物睡着了，但心理上还是得依靠它，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家属都偷偷把药换成VC、VB片的原因。但没人会给桑葚换药，她没和任何人说，也没人能说。
　　对于桑葚而言，这个药算是很好了，起码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虽然很难醒，但醒来的精神是很足的。当然也有意外，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陈熙去她家做客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占据了全部的情绪，但话语中的不常态也没能阻止已经从家出发的陈熙。桑葚本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周六，没想到却有人上门做客，打算做的简单午餐只好作罢，出去买又来不及，只能从网上定了一点外卖，又把家里食材拿出来，有什么就做什么。
　　等到陈熙提着一大堆水果去到家里的时候，桑葚已经做的差不多，外卖也快到了。
　　“桑葚，做了什么好吃的？”
　　桑葚把陈熙迎进来的时候，最先关注到的便是她一尘不变的薄唇，唇上可能涂了一点唇膏，看起来亮亮的。而后才是她整张如阿瑾一般白的不像样的精致脸庞，匆匆移开目光。“我也不怎么会做饭，小熙姐，你将就着吃啊。”
　　“哈哈，原来我们小桑葚也有不怎么会的啊？！”陈熙自然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睫毛长长的，把原本就不小的眼睛衬的更有神。
　　“小熙姐，你别逗我了，我先去做饭，很快就好了，你随意。”桑葚进了厨房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她天生带弯属性看谁都弯还是对方确实有点不直，总是觉得陈熙看她的眼神太赤裸裸了。
　　桑葚倒是不在乎这个，而且在她身边垂涎的不止这一个。只是她总是觉得同一个部门的，闹得不好也难堪，而且关键陈熙和阿瑾有点像。桑葚对这种像具体化在身材、皮肤、五官，当然除了阿瑾那特有的婴儿肥。像倒也没什么，但桑葚心里就是不舒服，每看到她，就觉得阿瑾在看着她。
　　“小葚？”
　　“嗯”
　　桑葚专心鼓捣着眼前已被剥下皮的西红柿，没发觉这个“小葚”有什么不同。换句话说，她一点都没发现如今叫她的是谁。
　　所以当陈熙听到那句柔软的不像话的“嗯”，尽管只有一个字，但她理所应当的认为那藏在话语中的笑意是对自己的温柔，心里的欢喜胜过了一切惊讶。
　　桑葚后知后觉的发现对自己说话的是陈熙，对自己默默的嘲笑了半天。还说自己爱她，怎么能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没对陈熙解释什么，只是心里想着要远离一点才好。
　　桑葚做了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点了两个稍微复杂点的菜，对于两个人来说，也是满满一桌了。
　　“哇哦，好香啊。小甚，你这做饭技能满满啊。”陈熙洗手后坐在餐桌前，满足的用力闻着此时的饭香，虽然只有一个菜是桑葚做的，但她夸的是真心真意的。
　　“小熙姐，我只做了一个菜，况且你还没吃，不知道好不好吃呢。”其实桑葚是开心的，无论是谁，被夸都是开心的。和陈熙此时说话与思瑾的腔调一样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桑葚和思瑾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无论她们在一起前还是后，桑葚和思瑾都享受这一刻的环境。陈熙就完全不同了，饭桌上话题是不断的，从桑葚做的饭到家里设计，从家族构成到成长环境，几乎桑葚每个阶段都被当成话题讨论。当然，抛出话题的永远是陈熙。
　　直到收拾后的午休，桑葚才终于得了安静的空闲。本是不打算午休的桑葚，实在经受不住陈熙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直接，就提议了午休，反正自己家不缺床。只是没想到陈熙径直走向了主卧，还向桑葚摆手示意让她快点跟上。桑葚就是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得已默认了这个举动。
　　于是，陈熙看到了重新放回床头柜的有思瑾和桑葚的合影。“她好漂亮啊，这么珍贵放在床头，是你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桑葚看着对面的人拿起照片说了话，又放回原地。就好像心被提了起来，又安全着地一般。不是怕被发现，只是怕，不小心被摔了、被损了、弄脏了。“嗯，很要好。”确实很要好，曾经。
　　桑葚无比感恩此时的陈熙没再往下问，她不知道如果对方问出了口，她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合适，才不违背自己的心。桑葚背对着进入睡眠的陈熙，心中狠狠骂了胆小懦弱的自己好几句。明明对于她的到来说个“不”字，这么简单，明明侧卧也是刚收拾过的，明明自己午觉是睡不着的。
　　虽然闭着眼，但却十分清醒的度过了一个小时。看到旁边陈熙还在午睡，便轻轻的下床走到了小书房，重新翻看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一本书，是她最喜欢的一部百合文，文笔细腻，故事流畅，人物性格很鲜明，所以古代篇的书出了之后，立即买了。桑葚看书从不在乎是什么类型的，悬疑的也好，欢乐的也罢，爱情也好，亲情也行。只看文笔和心意。
　　她看的入神，没有察觉到陈熙的到来。等她发觉时，陈熙已经坐在她旁边，静静的看她。这一瞬间，她以为回到了以前，她以前也是这样看着阿瑾，一丝不藏、坦白裸露。
　　“咳咳，小熙姐，你什么时候醒的？不好意思啊，我看书看的太入迷了，没发现你过来。”桑葚把书的右上角折起来一角，缓缓的合住，准备放到书架上。
　　“没事儿，我也是刚刚过来，看到你正看的入迷，就没打扰你。不过是什么书啊，能让我们小甚这么着迷？”陈熙说着便把书接了过去，自然的翻了起来，书看起来有些陈旧，应该是经常翻看。很多页右上角都有被折起来的痕迹，还有些页是被折住了左下角，直到现在还被折着。
　　这是桑葚看书的习惯，有一次思瑾问她这样折的原因。她说，右上角是方便自己重新看，作用和书签差不多，左下角是看到了深有感触的句子，不想在书上涂写，便通过这种方式算是做的记号。思瑾还笑她这种标记的方式独特，但后来慢慢的也变成了这种习惯。离开桑葚后就变得越发突出，只是桑葚不知道。
　　“没什么，只是一本闲书。小熙姐，要吃点水果吗？”桑葚还在想着她和阿瑾在一起后，阿瑾也会翻看她看的书，大多时候都是翻着翻着就把书借走了。再拿回来时，书上总带着她独特的香味。桑葚沉浸于过去的回忆，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本代表不一样感情的书被陈熙看到，会是什么后果。
　　不过桑葚就算担忧，也是多余的。陈熙只是简单的翻了翻，便还给了桑葚。“好啊。”
　　桑葚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地点，走出了书房。水果是陈熙拿来的，种类很多，家里还有点酸奶，索性做了水果沙拉。陈熙醒来后，倒是没再追着桑葚问东问西，让桑葚落了个清净。吃了些水果，看了会儿电视，闲聊了一会儿单位的事，夜幕慢慢的降落，陈熙起身道了告别。
　　“小甚，再见。”陈熙在玄关处换了鞋，站在门口对着桑葚眨了眨眼睛，仿佛觉得说话不能尽如表达，又通过行动表示了出来。“后天见。”
　　桑葚正要说再见的时候，看到陈熙迈了一步抱住了自己。“再。。。后天见，小熙姐。”
　　陈熙走后很长时间，桑葚还靠在门处，眼睛看着主卧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床头柜上的合影。思瑾走后，很久没有人这么抱过她，她不适应，却很怀念。
　　晚上喝了医生开的助于安眠的药，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哭了很久，笑了很久，仿佛身边有人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从她那年碰到思瑾开始，一直说到妈妈过世，两人分开，再到如今。旁边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卧室的灯又亮了一晚。
　　只是，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