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2》负东篱

5、第 5 章

　　圈养游戏

　　01
　　从舞台到后场不过十几步的路程，沈君顾却走了足足有五分钟。麦克风还被他握在手中，细密的汗丝濡湿了金属质地的握柄。静静地推开后台的大门，灯光璀璨之处，女人化着姣好的妆容坐在米色沙发上，大红色的短裙刚过白皙的大腿，眸光潋滟，身侧坐着一位保镖模样的男人，她的手肆无忌惮地抚上男人的胸前，殷红色的双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沈君顾站在门口，满脸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下去。”女人的手顺着男人的西装画了一个圈，随着门关上，她望向不远处站着不动的他，眼睛里尽是挑逗的情愫。“过来。”她说。白皙的食指轻轻地往里勾了勾，俨然一副魅色难敌的模样。他听话地走上前去，还未站稳，黑色的领带就被女人揪了去。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凑近她，浓浓的香水味丝毫不刺鼻。
　　她说：“吻我。”沈君顾先是一愣，随即认命地含住了她的嘴，唇舌交缠，令人脸红耳赤的呻吟溢出。她推开他，眸子里尽是玩味，勾了勾唇角，她又笑：“沈君顾，吻技大长。”他的嘴唇紧绷着，只字不语。之后她瞥了他一眼，笑得更是妖艳：“沈君顾，跟着我好好混，你不会仅仅只是新晋偶像歌手那么简单。”
　　如果要谈及演艺圈今年内必然大红大紫的明星，沈君顾毫无疑问是第一谈点。有比亚洲最大的经纪公司的CEO更大的后台吗？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因此当沈君顾第一次站在万人集聚的舞台上时，就注定他的一生都开始像齿轮般转变。

　　冯嘉欣扭上纽扣，侧过脸来望了眼床上的男人，点燃了一支女士烟，走到落地窗前轻轻地抽了起来。身侧是几张报纸和杂志，扉页上刊登的正是床上男人的照片，标题则格外引人注目。良久，身后响起了男人的声音：“我等会儿还有个通告要赶。”
　　她吐了口烟，声音倒是让人听不出情绪：“沈君顾，你看上去傲气不少。”他不置可否，她又说，“果然是我冯嘉欣调教出来的男人，简直比狗还要听话。”说罢，她走近了他，吐出了一口烟，呛得他轻声咳嗽，她修长的指甲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下颚，声音降到了冰点：“别让我再看到任何你和别的女人的绯闻。我可不管是不是狗仔的虚张声势，我只知道，你是我冯嘉欣的狗，就只许对我一个人摇头摆尾。”
　　有东西凝结在他的喉头处，长久他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02
　　电视机前的男人镇定自若地回答着主持人的问题，穿着白色的衬衫极好看。一旁的保镖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冯嘉欣站起身关掉电视，冷声道：“哼，他这半年倒是进步不少。”无论是唱功演技，亦或者是床上功夫，都进步不少。
　　冯嘉欣饶有兴味地翻看着他新出的写真，尽管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他还是个新人，但毕竟有她的庇佑，他的路自然好走不少。想来她似乎也专宠他太久了，她冯嘉欣是什么人，亚洲只手遮天的经纪公司CEO，说来也好笑，竟然半年来都没有换过男人。
　　她第一次遇见沈君顾是在一间酒吧里，他在台上唱着一首上世纪的老歌，声音别致，她心情正烦躁，眼睛一瞥便看到台上的他，那张白净的脸，姣好的皮囊。她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上去居高临下地说，跟我走。
　　想来也可笑，只不过被一个不值得惋惜的男人抛弃了，此后她便熟稔地辗转于各个男人之间，作践？那可不，她可是堂堂冯家的千金，充其量也只算得上是多情。她言简意赅地问他：“你是想一辈子在这里卖唱，还是走点捷径红遍亚洲？”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小男生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诱惑。
　　他就这样成为了她圈养的一个宠物，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沈君顾回到别墅的时候保姆告诉他冯嘉欣正在洗澡，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休息，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她问：“电视台的女主持长得如何？”说话的工夫，冯嘉欣已经套了一件浴袍出来，没等他回答，她就冷笑了声，“沈君顾，你看了她很多次。”
　　因为他觉得女主持的气质非凡，多看了她几眼，第二天，沈君顾刚去到公司就听说了那个女主持被辞退的消息。一定是冯嘉欣的主意！压抑了许久的怒火顿时冲进大脑，转过身直奔总裁办公室，打开门就看到女主持跪在地上求冯嘉欣的一幕。
　　“进来为什么不敲门！”她的语气很硬，目光狠狠地望向他，“我什么时候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不关她的事，是我……”
　　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了。“我的狗一向很乖，如果不是别的阿猫阿狗满身腥臭味，他也不会这么饥不择食。”同样的事沈君顾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他只要和谁多说了一句话，多看了谁几眼，就绝不会再有机会和那些女人说上一句话。
　　她冯嘉欣只手遮天，连政商界都要卖她几分面子，为所欲为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了。可那时的他不懂，冲上去和她理论，回应他的只有一个耳光和一句恶狠狠的话，沈君顾，如果你再为哪个女人求情，那么第二天你见到的绝对是她的尸体。
　　他知道，她冯嘉欣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他学会妥协，学会正如她所说的，像一只圈养宠物一般地活着。
　　沈君顾没有再为地上的女人求情，只是沉默着看着地上的女人拿着一叠东西仓皇而逃。之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最近变得不乖了。”她的声音柔和了些。
　　“我给你倒杯咖啡。”他说着转身欲走。
　　“沈君顾！”她叫他的名字，很大声，“我是为你好。”
　　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沈君顾轻声说：“我知道，谢谢。”说罢，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已经忘记了反抗，可他不想就这样窝囊地、依靠一个女人活着。
　　就算没有冯嘉欣，他也能在这娱乐圈笑着走下去。
　　门刚关上就有内线打了进来，听到内容后手中的听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冯嘉欣木然地瞪大眼睛。
　　他……回来了。

　　03
　　旋转餐厅的三楼被人包了下来，冯嘉欣刚踏进餐厅就被保镖领了进去。季永城靠在沙发上，淡紫色的V字领t恤显得风骚不已，媚眼如丝，冯嘉欣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上去并不欢迎我。”他饶有兴味地开口。
　　冯嘉欣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说吧，这么大动干戈来中国，为了什么？”
　　“为了你。”时隔四年，当这句话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冯嘉欣还是毫无预兆地心漏跳了几拍。“欣儿，我们结婚吧。”
　　“你开什么玩笑！”她站起身来有些激动。她承认自己看不穿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城府，他的美貌，根本就让她毫无反抗余力。“我已经有了男朋友，季永城，请你以后不要来骚扰我。”
　　季永城听到这话也不怒，一张满目桃花的脸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果你口中的所谓的男朋友是你这四年来的床伴，那我只想说，欣儿，离开了我你明显品位差了很多，尤其是你的现任，可真让我羞愧地不想承认，你也曾是我季永城的女人。”
　　她的脸色煞白，瞬间就噤声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入夜，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冯嘉欣猛地将包甩在地上，用力地按住墙上的开关，唰地一声，房间里一片通明，床上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眼睛，下意识地挡住。
　　“谁允许你在我回来之前就睡觉的！”她大吼出声来，对于这样的冯嘉欣，沈君顾倒也习以为常，她总是这样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送他一辆跑车，不高兴的时候甩他几个耳光，拿着匕首刺他的背都是极为正常的事。冯嘉欣点了一支烟，没抽几口就开始咳嗽，他轻声道：“我去给你倒水。”
　　“倒什么水，我不用你可怜我！”她的声音很大，沈君顾坐在床上一声不吭。良久，她缓缓走近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季永城狰狞的面孔——尤其是你的现任，可真让我羞愧地不想承认，你也曾是我季永城的女人。她突然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说不出的厌恶，一副清高的嘴脸，却还是默默爬上她的床！
　　季永城说的没错。
　　她狠狠地眯起眸子，将烟头对着他的手背狠狠地按下去，他疼得直抽气，却只能咬住下唇只字不言。之后，她站起身来，用看着流浪狗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沈君顾，这半年，我玩腻你了。”她一甩头，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半年来所受的所有耻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冯嘉欣走进浴室里，整个人浸在浴缸中，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季永城回来了，这意味着这四年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高傲和清冷都要彻底瓦解吗？她不要！那他为什么要和她结婚？难道他回心转意了？亦或者……
　　在她的印象里，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恰到好处的阴谋。让她为他发狂，最后只留下一句“冯嘉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远走高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那他们日日夜夜的缠绵又是什么？！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仿佛的季永城的出现永远是为了证明，她冯嘉欣是多么的耻辱和不堪。那么，四年前离开的他，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阴谋……一定又是阴谋……
　　她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

　　04
　　霸占了报纸头条整个版面的是一条娱乐新闻，亚洲当红偶像沈君顾突然离开了FS经纪公司。正当无数人焦急地想知道沈君顾将何去何从的时候，一场强有力的记者发布会让整个娱乐圈都刮起了不小的风暴。
　　季永城站在麦克风面前，冷峻的脸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说：“沈君顾正式成为永城经纪公司的艺人。”砰地一声，冯嘉欣的水杯掉落在地上，保姆低下头不敢说话。她一手培养、一手捧红的明星，竟然就这么冠冕堂皇地被抢了去？
　　决不允许！

　　对于她的到来，季永城并没有一丝惊讶。
　　冯嘉欣言简意赅：“说吧，条件。”
　　他笑了声：“欣儿，四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冷漠啊。”
　　“你没有想到的应该是，四年里，FS能发展成和永城并驾齐驱的地位吧。”FS占领了亚洲市场，而永城则主攻欧美市场，季永城永远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季永城站起身来走近她：“欣儿，是你自己赶走了沈君顾，现在跑来跟我要人，最起码也得表示点诚意吧？”他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耳垂。他一向知道她哪里最敏感，冯嘉欣好不容易从这个意乱情迷的吻中挣脱开来，狠狠地推开他，就只听见季永城说：“和我结婚。”
　　她没有拒绝。
　　“我还真是好奇这个沈君顾到底是什么角色，竟然能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莫非，你爱上他了？”季永城问得直接，她明显一愣。
　　她爱他？怎么可能。她的爱早在四年前就用光了，这样一个为了身份地位就爬上她的床的男人，有哪里值得她去爱了？尽管这么想，她的脑海中还是浮现起沈君顾那双清冷的眼睛。与世无争的眼睛，倔强深邃的眼睛。
　　她轻笑，妖冶的红唇抿起：“我不喜欢孬种。”
　　正准备敲门的手因为这句话而停留在半空中，沈君顾的下颚紧绷。如今他就像是一个器物一样被人随意买卖，本以为投奔季永城会离开冯嘉欣的掌控，可没想到……他低下头望着手背上被烫伤的疤痕，紧紧地握住拳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冯嘉欣一直都在准备婚礼，她很想找个时间同沈君顾说话，想问问他……被烟头烧坏的伤怎么样。可她还没有机会和沈君顾打个照面，就被一则消息打击得整整三天都神情恍惚。
　　——当红偶像沈君顾在海边拍摄新剧的时候不慎落入海中，至今情况未明。
　　轰的一声，她的头似乎要爆裂开来，驱车去到拍摄的海边，足足在那里待了三天。往昔的缠绵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发疯般地想找到他——只为她自私的占有欲，不为其他。

　　回到A市的时候，季永城问她去了哪里。她一脸疲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季永城，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强硬起来。
　　“我说，我们不要结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格外苍白，“从一开始，答应和你结婚就是为了要回我的狗，现在沈君顾死了，我没有任何理由非得嫁给你不可。”
　　季永城将眸子眯成一条线：“冯嘉欣，你爱上他了。”
　　她执意摇头：“不，我没有。我只是舍不得我亲手培养的明星，他是被我圈养的宠物。”
　　“你的眼睛骗不了我。”他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也玩点刺激的游戏。”他的眼神似乎要烧出火来，她大喊了一声不，转身想逃，却被季永城捞进了怀里。
　　“不……季永城……不要！”
　　“冯嘉欣，你逃不了的。”

　　05
　　冷冷的脚步声回响在别墅的走廊里，不一会儿，房间门被人推开，季永城拿着一叠资料扔到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声音说道：“冯嘉欣，签字。”
　　四年来一直圈养各种情人的她，终于在四年之后的某一天被季永城圈养。这三个月以来，他散播出两人的婚讯，又以她身体欠恙为由，代她打理FS的诸多事宜，已然掌握了FS的各个命脉。
　　冯嘉欣暗笑，她果然没猜错，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带着阴谋，四年前FS还是一个二流的经纪公司，季永城玩够了自己，这种不入流的小公司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他一直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她很想问他不累么。
　　握住笔的手迟迟没有签字，冯嘉欣抬起头问：“季永城，什么时候给我自由？”
　　“别急。”他始终望着她手中的笔，“欣儿，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就算是未来的某一天，我成功得到FS，我也会让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无耻！”她低吼一声，将笔甩在地上，“你以为你这样我就妥协吗？季永城，有种你一辈子都别给我机会出去，若是有一天我重获自由，绝不会让你安生！”
　　“呵，那你倒是先出去再说。”
　　门突然被人推开，管家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季先生，有人举报你吸毒，警察来搜查了！”季永城站起身来，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他果然还是没做得彻底，断了网络，拿走了她的手机卡，这女人还是做到这一步了。
　　“带她从后门上直升机，去巴厘岛，我随后就到。”她本以为她能趁乱逃出去，可没想到他居然早就料到了她会如此做，甚至连措施都准备好了。
　　冯嘉欣被人绑上了直升飞机。在巴厘岛海域的上空，她阴沉着一张脸，管家轻声说：“冯小姐，其实季先生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她眯起眼睛道：“那种男人，从来都只会为自己做的事找借口。”她突然想沈君顾了，那个总是妥协却一脸倔强的男子。她是瞎了眼，四年前才会爱季永城爱到那般地步！
　　直升机准备降落，她突然用手肘撞开身侧的管家，打开直升机的门就跳了下去。扑通一声，平静的海面溅起大片水花。
　　“冯小姐！！！”
　　冯嘉欣以为自快死了。死了说不定就能再遇到沈君顾，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死。
　　“小姐，你醒了？”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侧，“你没事就好。”
　　“是谁救了我？”头还在隐隐作痛，从那个高度跳下去居然还能活着，她的命还真是硬。
　　“我们老板救了你，他让你好好休息。”想问他口中的老板是谁，可是中年男子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这里是哪里？冯嘉欣环顾四周。是巴厘岛！季永城……季永城会不会追过来？！她有些紧张，下了床才发现这是一间酒吧的后场。
　　男子口中的老板应该是这个酒吧的主人。
　　她现在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手机也没有，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FS的人。正想着，门又被人推开，依旧是那个中年男子。
　　他说，冯小姐，我们老板想见你。
　　她有些讶异地瞪大双眼。他的老板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她姓什么？为什么在巴厘岛，这个男人说的还是中文？
　　她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06
　　冯嘉欣没能想到，竟然能遇到和沈君顾如此相似的人。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语气，相似的眼神，唯独昭示着他不是沈君顾这个事实的，是他的脸，还有略微沙哑的声音。
　　她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冯小姐？”
　　听到对方唤她，冯嘉欣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的身份，你的一切。”对方说话的语气甚是笃定，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极了沈君顾，可他已经消失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会生还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就只听见他说，“冯小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
　　“我护送你回到FS，但条件是……”他忽的不说话了，冯嘉欣心里漏跳了一拍，之后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冯小姐，把你手上现有股份的百分之八十转给我。”她手上股份的百分之八十，那足够成为FS新任的董事长。
　　即使穷途末路，她依旧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高傲，她挑眉：“不觉得这样的趁人之危过分了吗？”
　　“冯小姐，你我都是生意人，我们只谈生意，不说手段。”他似乎很清楚面前女人的软肋是什么，“我知道FS对于你的重要性，那是你父亲一手创办的企业，我虽是个粗俗的商人，但最基本的，我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冯嘉欣终究还是没有答应，只是留下一句“给我点时间考虑”。
　　她的心很乱，在看到那个人的同时，沈君顾的影子就在她的脑海里交叠。最后砰地一声，他掉下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她叫他的名字，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做了一场噩梦，冯嘉欣起床倒了杯茶。
　　那个男人的房间门开了一个缝隙，昏黄的灯光溢出来。她轻轻地敲门：“先生？先生你睡了吗？”没有人应她。下一秒，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看到沙发上闭眼休憩的男人时，她的心突然咯噔一震。
　　印象里，沈君顾就是这样睡觉的。他容易做梦，她总是厌烦他入夜还说梦话，每次他睡觉发出声音她都会狠狠骂他，久而久之，他睡觉变得极为拘谨、不安稳，再也没有做梦，再也不曾在她的床上说过一句梦话。
　　男人颤抖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走上前去，把椅子上的西装拿起来披在他身上。忘了他约莫有十秒钟，她突然发现他的脸部下侧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他的肌肤的那一刻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臂。
　　“你做什么！”男人低吼。
　　“我……”
　　“冯嘉欣！”他大喊一声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臂，“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反应极为不正常。
　　冯嘉欣愣了愣，手被他捏得发疼，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看你门没关，你睡着了，所以给你披了件西装。”他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西装，随即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轻轻蹙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我房间里来。”
　　她低低地嗯了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道：“因为在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恨意。”
　　门啪的关上。

　　07
　　在巴厘岛待了几天，冯嘉欣还是放心不下FS，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他。听人说，老板姓唐，几个月前在这里盘下了一间酒吧，底细也无人得知。
　　“唐先生。”她走过去叫他，“我们什么时候……”
　　“冯小姐你急什么？”唐子轩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拿着鱼食喂金鱼。
　　“我已经答应你了，按照你说的，我已经和你拟定了合同，把百分之八十的股份给你，我怕夜长梦多，最后这份合约也只变成了一纸空文。”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妥协，她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反抗，相较于让FS在季永城的手里毁掉，她不知为何更相信面前的人。
　　他转过身，狭长的眸子望着她：“冯小姐，我救了你，你就不打算报答我？”
　　“报答？我不知已经答应给你股份了吗？”
　　看他缓缓地走向自己，冯嘉欣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抵住了身后的墙壁。他启唇道：“可是现在我拿不到FS的股份，你能给我什么？”
　　她开始害怕起面前的男人来，手被对方抓住，他的吻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袭来。她挣扎着，他的唇就在她的颈脖处游走，用黯哑的声音说：“冯嘉欣，把你自己给我吧。”
　　“你……”
　　她的衣服被扯开，她害怕地流眼泪，大声喊了三个字。
　　就因为那三个字，唐子轩像是雷劈一样地愣在原地。
　　“沈君顾！”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脑海中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沈君顾的影子，她想抓住却是徒劳无功。沈君顾，沈君顾……她太久都不曾有过别的男人吗？为什么……
　　难道真的就像是季永城说的吗？她……爱上沈君顾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不会爱上自己的床伴！不会！
　　可是倘若她对他一丝感觉都没有，为什么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近会恨得咬牙切齿？她从来都不是喜欢为了无谓的人和事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女人。
　　他说：“走吧。”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悸动，“回中国。”

　　一段时间失去管理的FS俨然有瘫痪的趋势。冯嘉欣料定季永城正忙着吞并FS，自然无暇去关心他公司周年庆上出现了谁。
　　当她和唐子轩充当了不速之客出现在周年庆会场的时候，季永城对于他们之间的照面略感惊讶。“想不到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还没死。”
　　“我要活着回来见你，怎么舍得死。”语气像是情人之间的熟稔，冯嘉欣倒也没有咬牙切齿，只是走上前去帮他理了理西装。
　　阔别许久不见的FS总裁冯嘉欣回归，场面有些抑制不住的热烈。
　　她笑得很是自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季永城，你想吞并FS？我告诉你，我冯嘉欣只要还有一口气，你就没机会得逞。”
　　他不怒反笑：“怎么，留着一口气，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其他男人？沈君顾，也才死没多久嘛。”她闻言身子一僵，肩膀开始无力地抖动起来，不可否认，沈君顾就像是她的软肋，亦或者是一枚毒针一般狠狠地刺在她的心口。
　　满意地看到冯嘉欣的表情，季永城转过身走到桌前。
　　唐子轩似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不紧不慢地递上了一个皮质的箱子：“远道而来的朋友，怎么可以不准备礼物呢？”她有些不解，唐子轩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缓缓地打开皮箱。他的掌心有些凉，冯嘉欣微微愣神。
　　沈君顾的手永远是凉的，她曾去问过医生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什么，医生说，当患者对站在面前的人充满恐惧的时候，他会形成一种保护状态，手凉，之于沈君顾就是一种保护手段。
　　就趁着她愣神的功夫，唐子轩已经将皮箱打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就握住了一个冰冷的东西，她猛地睁大眼睛，是枪！他托住她的手，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砰地一声，子弹打中不远处的季永城。
　　他的手早已经脱离开她。
　　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她颤抖着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四下里传来尖叫声，奔跑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手中的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冯嘉欣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颤抖着嘴唇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陷害我……”
　　“冯嘉欣，你竟然也有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一天。”他俯下身，冰冷的指尖狠狠地攫住她的下颚。
　　她被捏得生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冯嘉欣，你比我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08
　　所幸，季永城并没有死。子弹并没有打中要害，但下半辈子，季永城很可能永远都要依靠轮椅来行动。
　　杀人未遂。
　　无论她怎么声嘶力竭地和警察解释，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原因是，墙上没有别人的指纹。她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早有预谋甚至计划很久的行动。那个叫唐子轩的男人呢？他到底是谁……
　　是她众多床伴中的一个？
　　唐子轩最终还是去监狱看了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上去绅士十足，她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的目的还不仅仅止于FS。”他借她的手毁掉了季永城，给自己扣上了一个永远都洗白不了的罪名，他坐拥FS大半股份逍遥法外。
　　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恨她，为什么费尽心机来算计她？！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死人竟然也能办成这么多事。”
　　死人？她猛地怔在原地。
　　双手紧紧地抓住监狱的铁笼，她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沈君顾……你是不是沈君顾！”那样的恨意……那样了解她……
　　是沈君顾吗？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唐子轩一笑，并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监狱。
　　车里的男人靠在沙发上深深呼了一口气，双手顺着下巴的边缘，撕掉了脸上的面具。这面具是当初他随冯嘉欣去印度的时候偷偷买下的，本是为了好玩，可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真的用上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冯嘉欣。深刻知道自己是恨她的，可为什么恨不彻底，又为什么看到她绝望的神情他会心痛。他做了这么多，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他策划了一场失事，顺着海流离开了中国，在巴厘岛用积蓄开了一间酒吧。
　　厌倦了娱乐圈腥臭的气息，厌倦了冯嘉欣那张多变的脸，他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决定离开。救下冯嘉欣，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可既然有这样一块筹码到手，他也不妨将计就计。
　　他再不是冯嘉欣眼中那个懦弱不已的男人。
　　他彻底摆脱了冯嘉欣和季永城，他自由了，不再是被人圈养的废物，可是……
　　他不想承认，也不会承认，在他被她圈养的半年多里，滋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凌驾于最初对冯嘉欣的感激和后来拼了命想要反抗的仇恨，时至今日他竟突然对自己产生了质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报复之后的快感，一点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助理走进来轻声说：“董事长，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去休息一下吧，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掉的。”他摇摇头表示不用。
　　他已经沉浸在这样的生活中快半年了，只有完全投身到工作中，他才能暂时性忘记那个叫冯嘉欣的女人。可是只要他停下来，哪怕只有一秒钟，闭上眼睁开眼他满脑子都是她。
　　期间他也去监狱看过她几次，可她倔强得一言不发。
　　“探监。1003号。”
　　铁门吱嘎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即使穷途末路依旧掩饰不住她姣好的外形。
　　“我跟你说过，不用来了。”她的声音失了气力。
　　“我会定时来告诉你，FS在我的手里有多么辉煌。”
　　她的眼睛里尽是血丝，却始终一眼都不肯看他。良久，她叹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很放心。”
　　“冯嘉欣！”他怒吼了声，走上前去狠狠地握住她的肩膀，眸子里似乎要烧出火来，“我要你看着我！”
　　她就抬起头望向他，毫无生气的眼神让他为之大怒。
　　再也顾不上这是哪里，他狠狠地吻住了她。唇齿厮磨，冯嘉欣一把推开他，盛怒之下丧失理智地大吼：“沈君顾，你到底想怎么样？！”
　　彼时他还戴着那张人皮面具，对于她认出自己，他倒也不紧张。
　　“我要让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让你在这监狱里生不如死，让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为过去感到忏悔和害怕！”
　　她呵呵地嗤笑：“那我只能恭喜你，你做到了，每一点，你都做到了。”她站起身来不愿意再面对他，“我真后悔把你从那个小酒吧里带出来，让你在娱乐圈的风口浪尖游走了一遭，你也早已不是从前的沈君顾了。”
　　“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曾经。”
　　她的唇角依旧上扬，手握成拳，又无力地放开。因为爱他，疯了般地想占有他，却又在经历过季永城的事情之后不知再怎样敞开心扉，只能用看似冷漠的方式来留住他。
　　“你非我良人，怎知我情深。”
　　铁门唰地打开，空荡荡的会面室只剩下他冷得发慌的背影。

　　09
　　“1003号，出狱。”
　　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冯嘉欣跑回了FS。披头散发俨然像是一个女鬼一样，见到前台的第一句话却是——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董事长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没有一丝犹豫，她转过身飞奔出了公司。她要见他！她要证明狱警说的那句“杀人未遂的真凶自首了”不是因为他！他没这么好心的……他巴不得自己死……
　　该死的沈君顾你在哪里！
　　跑回监狱，她扯住狱警的衣角：“求求你让我见一见自首的真凶！”
　　“上头吩咐了，特别案件，你没有资格见他。”
　　“别再抱有期待了，你猜得没错，替你进去的就是他。”她一回头，便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季永城，时隔多日，他依旧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猜测的是谁。”
　　“你还在自欺欺人。”季永城冷笑，“冯嘉欣，你说要是当时你和我结婚了，早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他为什么要替我进去！？他不是恨我吗？不是想我死吗？不是应该……”
　　“可他真的不是。”季永城推着轮椅出去，停了停，他道，“离开我之后，你的智商变得越来越低了。明明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就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了。因为无论你问了多少遍，都不会改变。他恨你，但他更感激你，更爱你。”

　　FS经纪公司董事长冯嘉欣于今日召开了记者见面会。
　　有记者问及她，觉得公司里最看好的明星是谁，她对着镜头一笑，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名字。那个人，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吗？
　　又有记者问她，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终微微欠身：“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和季永城先生结婚。”四下议论声不断，难道冯董还对旧情念念不忘？
　　可答案，却只有她一个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