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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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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已死
文/颜亦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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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雨似乎特别大,整座城市冷得没有一点知觉。宋无杉开着车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正听到汽车的广播里重复着一则消息。他踩着锃亮的皮鞋下车,修长的手指从黑色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烟,微弱的火光亮起,照得他的脸格外阴郁,他站在地下车库抽完了一支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这才拿着钥匙走进了电梯。
开门便闻到一股并不好闻的焦味。他脱下西装挂在门口,轻轻唤了声。似乎是预料到房间里的人不会应声,他穿着拖鞋走进了厨房。已经一片狼藉,可是围着围裙的女人还是乐此不疲地鼓捣着手中的食物。
他四处望了望说:“保姆今天请假了?”
“我让她以后不用来了。”女人不以为意。“这些事我也能做的。”
宋无杉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和她再讨论下去,而是静静地走上前去靠在厨房的门上,一改往日的温柔冷声道:“叶薰然。”她的动作蓦地停止了一秒,随即又自顾自笑道:“晚饭吃鸡蛋面吧。”
他只是嗯了一声,又说:“你父亲住院了。”
她垂着头放下了手中的菜刀。“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宋无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侧过头来望着她的背影。“叶成杰坐牢了。”
叶成杰是她的哥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挥金如土,美女如云,玩过的女人一个又一个,睡过的宾馆恐怕数都数不过来。良久,她只是静静地背对他站着,然后轻声道,“他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这是代价。”
隔天宋无杉还没有踏进公司,就被助手一通电话叫去了叫去了金环酒店,宋家夫人已经在大厅里等了不少时候,见到儿子,也只有冷冷的一句话。“让叶薰然搬出你的公寓。”他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宋夫人常年居住在国外,几乎不曾过问过他的生活,怎会知道叶薰然?难道此次回国就为了那个住在他公寓里的女人?
是她。
宋无杉阴沉着脸回到公司,甩下一句“让傅芊颜来我我办公室”就扬长而去。傅芊颜扭着腰肢走进办公室,还没站稳便只觉得耳边火辣辣地一疼,啪的一声,宋无杉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傅芊颜砰地倒在地上,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谁让你告诉我妈的?”他低吼,“谁借给你这个胆子的?”
傅芊颜嘤嘤道:“是她问我……”
“傅芊颜,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爬上我的床。”他狠狠地撂下话,继而指着门,“滚!”
傅芊颜蓦地站起身,红着眼拉开门狼狈逃窜。宋无杉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的是他太愚蠢了么?竟然没有对她的身份起一点疑心。眯起眼睛,叶薰然,你竟然能骗我骗这么久。
他这一辈子不曾对任何人或事上过心,她叶薰然,是第一个。如果不是半年前的雨夜第一次遇她,宋无杉觉得,自己的一生也许真会如此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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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叶氏集团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几张封条便决定了叶家黄金时代的终结。人人都知道叶氏企业是宋氏最大的竞争对手,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多数人的心早已明了,这一切恐怕都是宋家搞的鬼。那夜,别墅被封,她的父母哥哥也不知去了哪里,她独自一人行走在冰冷的雨里。
商场偌大的液晶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叶薰然压低帽檐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拖着行李正往回走,突如其来的拉力使得她瞬间失去重心,手中的菜掉落了一地,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清晰无比,在幽深的黑色巷子里来回盘旋。
回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叶薰然的眼睛猛地睁大,“哥?”
“逃了半年,难怪一直没能找到你,原来是宋无杉帮的忙啊。”叶成杰的声音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了许多,他的眸子里压抑着怒火,“为什么要和宋无杉同居!”
她有些慌,“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坐牢了么?”
“你是希望我死在牢里么?”他用力地扯住她的手臂,“难道你不知道宋无杉和傅芊颜的关系?你当真以为宋无杉会娶你?宋无杉抢走了傅芊颜,搞垮了叶家,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恨他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发现宋无杉搞垮叶家的证据,况且,我爱他。”
“你爱他?你还有脸吗?”
“别说了!”叶薰然的声音难以自已地提高,眼眶红了一圈。叶成杰语气竟也软了下去,“爸在医院,去看看吧。”
宋无杉回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叶薰然,他的心口一松。城市的另一边,市中心医院,戴着氧气罩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紧紧地闭着眼睛,许久未见到女儿的叶母潸然泪下,可叶父却始终都没有睁开眼,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而这一刻,叶薰然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并不是狼心狗肺的女人,至少她还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再留在宋无杉身边。
她承认当她知道他是宋无杉却还是执意留在他身边并且刻意隐瞒身份的时候,的确是想找到宋氏搞垮叶家的证据,可是直到今天她都没有发现。
叶薰然感谢,在半年的雨夜宋无杉能停下车给她一把伞。那时她刚离开叶家,孤身一人行走在滂沱大雨中,走累了,她就蹲在破旧的残墙边休憩,一辆宝马疾驰而过,泥水溅在她的裙角,然后车尾的灯突然打开,慌乱中她捂住眼睛。
他踩着锃亮的黑色皮鞋撑着一只蓝色的伞就这样侵入她的世界。
大雨中,他就这样把她带回了家,没有再问她一句话。
他们只是欢爱,只是彼此汲取温暖。有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二人彼此也都没有点破,叶薰然却清晰地认识到,她怕是真的爱上了宋无杉。他曾对她说,你相信眼缘么?从第一眼看到你,我的心竟然蠢蠢欲动了。如果有机会,她想告诉他,她信的,因为只那雨中惊鸿一瞥,她就如此深陷了。
因为爱他,所以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不求其他。
可宋无杉,却极可能是让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没有一通电话,一条简讯,她就这样带着一丝残温远走高飞,徒留宋无杉一人在孤独的城市里,暗自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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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明翰,车水马龙,霓虹闪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随着疯狂的音乐尽情地摇摆着身体,在夹杂着轻微汗味的人群中,宋无杉阴沉着脸要了一杯白兰地,靠在吧台上看着如同疯狗一般的人,嘴角咧开一个轻微的弧度。
没有了叶薰然也好,欢场欢爱,酒醉之后各自陌路,这样的男女关系正中宋无杉的意。他轻抚着酒杯,可惜,总还是无端想起她。你太爱她了,他对自己说,宋无杉,你应该恨她的。她接近他,无非是为了叶家,他有多傻,竟会知道得如此迟。恐怕她叶薰然就是为了接近他、勾引他才会出现在那个雨夜里,而他,竟然为了那场雨痴迷了这么久。
就算她的目的不纯,他竟还是可耻地爱着她。
有着金黄色的卷发的女人由于没有戴隐形眼镜不满地低咒了声shit,看不清晰人的模样但从男人手腕上的的金表大概可以猜出男人的身价不菲,女人像是牛皮糖一般粘上去,用低沉痴迷的嗓音魅惑着他。“Are you alone?”
宋无杉没有回答而是冷笑一声后用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唇舌就这样凑过去。金发女人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宋无杉已经开始解她的衣服。她叫出声来,但很快就淹没在酒吧震耳欲聋的乐声中。
“How much?”他离开她的唇,轻声问,声音就像是暗夜里招摇的罂粟花。
酒吧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就在灯光亮起的那瞬间,金发女子和宋无杉明显看清了彼此的脸,下一刻,金发女子就像是触电一般地猛然推开他转身就挤进疯狂的人群中跑出了酒吧。宋无杉睁大眼睛,黑色的瞳仁在伯明翰闪耀的灯火中更加幽深,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他就逆着人群冲出去。
因为穿着高跟鞋,金发女子很快就被宋无杉追上,他的大掌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臂,见女人一直不愿回头,他只好大吼一声:“叶薰然!”
这一声吼让金发女子再没有任何动作。
他用力扯住她,叶薰然就这样顺势进到他的怀里,她的身上都是庸俗的脂粉味,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鼻腔,“真的是你?”
“I don\\\'t know what you are saying,sir.”她的声音似乎更加沙哑了些。
“抬起头,看着我。”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的视线与自己交汇。“你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叶薰然,你瞒不过我的。”
叶薰然甩开他的手,解开他的西装,从他的内袋里掏出一支烟,转身走到酒吧外的标牌边径自抽了起来。宋无杉走过去一把抢过她指缝中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他问,“这样多久了?”
“不久,两年而已。”她吐出最后一口烟,白皙的手指拂过他的西装,转身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我先回去了,祝你玩得愉快。”
“薰然……”他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她的今天,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两年前他如此绝情,她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模样。
她停住了脚步,穿着单薄的衣衫背影尤为可怜。她嗤之以鼻,“你可别说出一大堆煽情的话来,我就是堕落,就是上过无数男人的床了,我现在有多脏你都想象不到,可是,我喜欢这样子的自己。”她说完,走进了拥堵的酒吧。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个不停,傅芊颜在电话那端说,“明天就是拍卖会,妈现在在找你。”他没说话就挂断了电话,傅芊颜“妈”叫得顺口,宋无杉低啐了一声。他记下了酒吧的名字,开着车离开了这喧闹的无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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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宋无杉就坐在离拍卖台最近的桌上,傅芊颜化着姣好的妆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看宋无杉冷着脸,主持人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今天的拍卖品似乎一件都不合宋少爷的胃口,从头至尾,宋无杉连牌子都没有举过一次。
“今天拍卖的最后一件物品是这串钻石项链,前叶氏企业董事长叶秋先生于2000年的世纪拍卖会上卖出,而今这串项链作为我们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物品拍卖。”他难得不变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兴味来,随着周遭的叫价声愈发嘈杂,宋无杉举起牌子道,“一千万。”
宋少爷开口,一时间拍卖厅一齐噤声。主持人冷汗直流,下锤之前念的“一二三”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一般,话音未落,拍卖厅金色的大门哗的一声打开,金发女子踩着酒红色高跟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移不开视线。
“我出比宋少爷更高的价格。”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傅芊颜的五官几乎都扭曲了起来。当面和宋无杉叫板,这还是第一人,因此在场的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闹剧的延续。“宋少爷要是对这串项链势在必得,那我就只好拱手相让,如果宋少爷觉得无非就是一件小商品,那我倒要和宋少爷争一争了。”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蔓延着浓重的火药味。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宋少爷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轻声说,“那出价吧。”
叶薰然略微有些愣,开口说了个数字就听见下锤的声音,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拍卖厅。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宋无杉竟然晾着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边自己也走了出去。
拍卖厅外,叶薰然被宋无杉拉出了大楼,宋无杉面无表情地质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我有我挣钱的方式,不用你来管。”
宋无杉用手捧住了她的脸颊,大胆地吻住了她,就在伯明翰的街道上,他再一次用一个霸道的吻宣誓了自己的立场。他把她的嘴唇咬破了,因此他有些心疼地反复在她的嘴唇上轻轻舔舐。“薰然,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叶薰然颤抖着睫毛,眼眶红了些许。
“别再去酒吧了,跟我回去,我养着你。”
她抬起头嗤之以鼻,“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的情妇?”她伸手擦拭嘴唇,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宋无杉,你可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当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吧。我感谢你曾救过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偿还你的。”
“你要怎么偿还?”他有些怒了,眉宇间打了一个小褶皱,“用你的身体?”
叶薰然摇头,“那太脏了,不值钱。”拍卖厅里的记者不知何时都追了来,她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就跑进了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
果不其然,第二天,报纸的头条纷纷记录了拍卖会上的闹剧,更有记者浓墨重彩地大胆揣测了宋无杉和神秘女子的关系。傅芊颜的脸色很难看,“真的是叶薰然。”
他靠在沙发上抽烟。“是又如何?”
“这个女人会毁了你的未来。”傅芊颜的眸子里写满了嫉妒和愤恨,“这些报道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的未来,没有任何女人能改变。”他熄灭了烟,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傅芊颜将自己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叶薰然三个字在她的口中似乎变成了肿瘤一般,必须早点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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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明翰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的迟。等宋无杉再一次去到那家酒吧的时候,长得帅气的调酒师告诉他,那个中国女孩几天前就离开了。调酒师Roy是个金发碧眼的帅气英国男孩,等宋无杉走后,Roy敲了敲身后酒窖的门。
叶薰然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
“我一直好奇让你念念不忘的中国男人是什么样子,今天总算是见到了。”Roy喜欢中国文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叶薰然望着宋无杉的车渐行渐远,这才从吧台上拿了一杯威士忌,晃动着酒杯,她轻声道:“一千万我要怎么还你。”
“你嫁给我就不用还了。”Roy坏笑着露出了浅浅的梨涡,他将调制好的酒放在唇边轻轻一抿,似乎是不太满意这味道微微蹙眉。“不过我还是不懂,即使有了那串项链,又能怎么样呢?”
她答,“那算是爸爸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如果说这一辈子我做错了什么决定,那么一定是我留在了宋无杉的身边。在叶家破产的那天晚上,我遇到了宋无杉……”她并不是第一次讲这个故事,Roy却总不厌其烦地听她说着。
高傲如她,为了那串项链来到了伯明翰,成为酒吧坐台中的一员。这家酒吧是Roy开的,他是伯明翰当地有钱的公子哥,而叶薰然对他的了解也止步于此——她仅仅只知道Roy有钱,至于他的背景或其他则是一概不知。
晚上喷泉公园有演出,Roy早早地就打烊了带着她一起去看。尽管提前了不少,但喷泉公园还是早就挤满了人。Roy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便占到了一个还算是不错的位置。表演的乐队姗姗来迟,大家兴致低落了不少,更不幸的是,就在乐队刚开唱没几分钟,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演出被迫中止,叶薰然倒也是没了兴趣,Roy一向宠她就顺着她的意思回去了酒吧。
酒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的人看到她立刻下了车,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伴随着雨点敲击的声音,她愣神的功夫宋无杉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和别的男人十指交缠的手上。
大雨迅速把宋无杉淋成了落汤鸡。
“我要走了。”宋无杉说,“回去结婚。”
叶薰然勉强从嘴边挤出一个惨白的微笑。“那恭喜你。”说话的语气无异于久别重逢的故人。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走。走得远远的,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他的眼神似乎要将她融化,温柔的,带着高傲后的孤寂和落寞,以及一丝乞求。他想他一定是爱她爱到疯狂了,竟然在这世界上除了她什么也不想要了。他好累,生活在高层世界像是傀儡一般地活着,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感觉到轻松愉快,他想和她在一起,粗茶淡饭也好,就如此简单。
“我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我更需要的是用不完的钱。”她伸手搂住了Roy的手臂,“这是你给不了我的生活。”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他的眼神倏忽间就刺痛了叶薰然的心。“薰然,跟我走,忘掉那些曾经,我想和你好好生活。”忘掉曾经?忘得掉吗?她在心中问自己,她何尝不想和他在一起,可她太脏。
叶薰然开始吻Roy,用一种几乎绝望的眼光望着Roy乞求他回应自己的吻。暴雨硬生生将她和宋无杉之间划出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宋无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他的眼、他的心,最后他颤抖着手打开了车门,绝驰而去。
叶薰然突然放开手,木然地望着他来时的方向。街灯闪烁,她的脸上溢满了晶莹的液体,而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Roy不解,“Why?”
“He deserves better girls.”
她太脏,她早已配不上那个完美的男人。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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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报纸的版面铺天盖地都在宣传宋无杉的婚礼的时候,准新娘却一个人飞去了伯明翰。傅芊颜冷笑,“从来就没有人能从我的身边抢走任何东西。”傅芊颜出生名门,在宋氏集团做高管,自小就和宋家关系不浅,宋夫人也早就把她默认为儿媳妇。宋夫人把儿子公寓的钥匙给了傅芊颜,却让傅芊颜意外发现了宋无杉和叶薰然同居的秘密,宋无杉换了公寓的锁,并警告傅芊颜,“如果你敢说出去,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
傅芊颜的心中说到底还是对宋无杉存在感情的,尽管更多的,她想占有他。
傅芊颜点了一杯白兰地,坐在吧台前玩弄着手机。不少男人冲她吹口哨,她只是淡淡地哼了声。见到她想见的人,傅芊颜微微一笑,踩着米色高跟鞋扭着腰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说,“好久不见,叶薰然。”叶薰然一愣,化着浓浓眼妆的她随后哦了一声,似乎是终于想起她来。
“如你所愿,我从你老公身边滚开了,怎么,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个秘密。”
“哦?”叶薰然似乎是为了配合她才装出饶有兴味的模样,她冲Roy笑笑坐在了沙发上,傅芊颜放下酒杯,细声说,“我想告诉你的,无非三件事。第一,叶成杰那个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就想高攀我,他坐牢了,又被我动用关系放了出来,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挨饿受冻呢;第二,你爸爸其实有救的,只是医院是我家开的,我只是拜托医生延期治疗而已;最后,叶家破产也是我做的,叶成杰为了我可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说了,这些东西被我送去了警察局,所以,你也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了一文不值的乞丐。”
原来是她,一切都是她。
原来让她家破人亡、狼狈离去的罪魁祸首,此时此刻就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面前。
身体像是再也无法控制一般,颤抖着身体的她缓缓走上前去扬手想甩给傅芊颜一个耳光,却被傅芊颜狠狠地抓住了手臂。傅芊颜的指甲刺进了叶薰然的皮肤里,可她竟一点也不感觉到疼。
她的心,突然在那一瞬间爆裂了。
傅芊颜冷笑,“就凭现在的你。”她伸出小指,“仅仅如此而已。”
叶薰然的手被甩开,猛然跌坐在沙发上,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掉落下来,用手捂住眼睛压抑着自己抽泣的声音,傅芊颜满意地扬长而去。原来那些未曾不甘的命运都不是空穴来风,原来她本不该承受这些。她张开手,看着这两年岁月在她的掌心留下的痕迹,她本应该是高枕无忧的大小姐,怎会沦落到成为伯明翰酒吧的坐台小姐。
Roy一把搂住了她颤抖的身体,像是爱人一般地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良久之后,她抬起头,“我要一张机票。”
她要一张机票,她要归还那些不该属于她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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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杉的婚礼定在金环酒店,傅芊颜穿着婚纱挽着宋无杉的手臂,俨然一副娇羞的幸福模样。宾客满座,宋无杉却露不出一丝笑意,宣布婚礼进行的主持刚上台,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叶薰然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晶亮的眼眸像是打量着猎物一般静静地看着傅芊颜。宋无杉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在看到叶薰然的时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而叶薰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因此叶薰然只是露出姣好的笑靥说,“傅芊颜,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宋无杉就会和我远走高飞?”傅芊颜颤抖着双唇低声道:“叶薰然,你不要自取其辱。”
听到她的名字,在场的人群似乎都期盼看这场闹剧,就像在伯明翰的拍卖会上。
“你不是也去伯明翰来找我自取其辱了么?”叶薰然的声音底气十足,她微笑着走上前去,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勾住了宋无杉的脖子。“吻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现场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宋夫人俨然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赶忙扯着嗓子叫来保安。宋无杉直着身子,低下头看她,眼神中蕴含了太多情愫。
“回来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来找你。”
他又问,“找我做什么?”
“那个女人不配拥有你。”
“她不配,所以你配?”宋无杉凑在他耳边吹着气,“你不是上过无数男人的床了么?怎么,现在又想爬到我的床上来?是不是太晚了呢。”
叶薰然一僵,她着实没有想到,宋无杉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他又说,“你这张嘴,吻过多少男人了?”他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再流连数次,“和你接吻的每个男人吻技都不赖吧?看你,活得比谁都滋润。”距离宋无杉去伯明翰找她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可现在的宋无杉明显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叶薰然还没有等到宋无杉的反应就被一群几个保安架走了,婚礼怕是无法继续了,宋无杉走到休息室松了松领带点了一支烟,门啪的一声被关上,傅芊颜笑道,“她果然是不知廉耻。”
宋无杉吐出一口烟,“说吧,还想玩什么花招。”
“什么意思?”
“你去伯明翰做什么?”
她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提醒她几点而已。”
“她不是那种女人。”
“她不是哪种女人?”傅芊颜嗤笑一声,“别把你的笃定用在她身上。”
“比起你,她高贵得多了。”宋无杉灭了烟,侧目望着她,“让Bob花时间在你身上一点也没错,现在我知道了一切,两年前也好,两年后也好,你都不可能成为我宋无杉的女人。”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傅芊颜顺利地抵达伯明翰,故意让自己的助理尾随其后,故意让这场婚姻看似顺利地进行,故意气走叶薰然。他想放手,在这场你死我活的商业角逐里,叶薰然的加入无疑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他淡淡地开口,似是在说给傅芊颜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半年,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一个要求,心甘情愿毫无名分地跟着我,傅芊颜,你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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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是,那天晚上宋无杉并没有找到叶薰然,因为叶薰然在被保安架出去的后一秒就被Roy带上了车。路灯将Roy的侧脸照得格外阴霾,良久之后他开口问,“你还记得么?罗氏集团。”
“罗氏……”她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这样的字样,突然她睁大眼睛说,“你是罗氏的人?”
Roy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母亲是英国人,我是罗氏的私生子。我那有钱的老爸给了我一大笔钱挥霍,我在伯明翰开了个酒吧,没想到能遇见你。”
“没想到?”叶薰然不禁失笑,“是蓄谋了多久才达到你今天的目的?啊对了,你和傅芊颜应该也认识才对,难怪傅芊颜会知道我在哪里。我哥毁了你最心疼的妹妹,所以,你也要毁了我?”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是Roy在她人生最低迷的时候教给她的,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不再害怕失去。
她还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亲情?爱情?友情?金钱?
“我本是如此打算的。”Roy答道,“可是我后来突然改变了主意。”
叶薰然摊开手做了一个习惯动作,Roy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她点燃一支烟,眯起眼睛享受地抽了起来。“无所谓你改不改变主意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傅芊颜那种女人是入不了我的眼的,我只是好奇,值得让你和傅芊颜如此记挂的男人究竟是哪里值得。”他的尾音拖得有些长,烟雾迷蒙间,她的眼睛眨得有些不自然,“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Roy驱车带她来到了一片海边,这里的潮涨潮落相差很多,曾经有不少游客在这里丧生,后来为了保证人们的安全,这片海被封了起来,他用了点钱,顺利地打开了这里的门。Roy掏出叶薰然的手机,给宋无杉发了一条简讯。
宋无杉是在桥上接到这条简讯的,那是两年前他经常带着叶薰然一起去的地方,他记得她喜欢在桥上吹风,喝一杯绿茶。他通过定位找到了她所在的地方,彼时她已经被绑在了海边的柱子上,Roy轻声笑,“其实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两年你从来都没有出场过?”
宋无杉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
“有什么意义呢?”
“你明明那么爱他。”
“你也爱我不是么?”叶薰然笑,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她的额角,“可是你照样也隐藏了那么久。”
Roy用铁链绑好了她,转过身来说:“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叶薰然就笑,笑着笑着也不说话。Roy将锁的钥匙扔进了海里,面朝大海大声叫一个人的名字,是他的妹妹。
“我想让你知道,当一个男人面对不可抗力的时候,他会退缩。”Roy的声音有些不清晰,“叶成杰是,我是,宋无杉也不会例外。”他把唯一的钥匙扔进了大海,距离涨潮的时间还有短短的半个小时,他赌,面对不可抗拒的死亡,宋无杉也只能把叶薰然从首要的位置上硬生生移开。
就像当年的叶成杰,在遇到傅芊颜之后,就狠狠地把自己的妹妹甩得远远的,而他那傻乎乎的妹妹,竟然用一罐安眠药宣誓了自己对叶成杰忠贞不移的爱。Roy嗤笑,爱情,其实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东西。他亦没有告诉叶薰然的是,他当初告诫她的那句话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真正一无所有的是他,真正没什么可失去的是他。
正站在潮汐前面无表情的女人,她并不知道,她还拥有一个男人,一份爱情。人总是喜欢这样,把自己逼到绝路,再自寻死路。他罗伊才不会那么傻,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总想给自己创造些什么,他想毁掉叶薰然,连带她最珍惜的男人一同毁掉。
他把这些事看得最为清晰——同为男人,叶成杰注定是最失败的,宋无杉其次,而他,也许是会笑到最后的可怜虫。
Roy突然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我叫罗伊。”他的声音清晰了不少,“我爱过一个女孩两年,可她的心这两年从未属于过我,就连一个吻,都是她为了深爱的男人施舍给我的。”他得不到,所以别人也别想得到。他就是在不断的失去中渐渐扭曲了内心,但他并不自知。
罗伊只是想让自己曾爱过的女人死前记住自己的名字。
Roy转身摆摆手。
叶薰然突然叫住了他。她张开嘴用力地喊着:“她并不是不愿意把心交给你,而是心死了,身子脏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交给你的东西了。”Roy蓦然一僵,随即迈开步子向前走。其实他还有最后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她。
他曾说的那句“你嫁给我就不用还了”,并不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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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到那条简讯到抵达目的地,宋无杉只用了十分钟。海水逐渐汹涌,橙色的夕阳温暖得就像是血液的颜色。偶有海水溅到她的脚背上,凉意蔓延了全身。
听到喘息的声音,她没有回过头问,“男人面对不可抗力会做什么?”
“找到可抗的地方。”
“死亡呢?”
“我其实不怕的。”
叶薰然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知道他不怕的。她闭上眼开始回忆起两年前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未曾有一个男人能这样烙在她的心上,睁开眼闭上眼都能毫不费劲地描摹出他的模样。然后她狠下心,一点一点把他的印记从脑海里擦除。
她睁开眼问,“还有什么值得记挂么,这个世界上。”
“有。”他说,“你呢?”
“有。”
宋无杉走上去拉住了她冰凉的手,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涨。
宋无杉任凭海水打湿他的裤子,难得展现出一个笑容,“其实当初在伯明翰你就应该跟我走的。”
“是啊,我也后悔。”她笑着吐了吐舌头,“你应该知道我最喜欢海了。”
宋无杉点点头,“希望这次的海水不要让你产生负面的回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海水逐渐漫过她的膝盖、大腿、腰。
“其实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她淡淡吐出一句话,“你可以留给我一支烟。”
“我没带烟出来。”叶薰然又嗯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了。
残阳如血,这片寂静的大海,平常得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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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早晨,两句尸体在海滨被发现,经证实,两人分别为宋氏集团总裁和叶氏集团千金叶薰然,二人均为溺死,详情还在调查中。
记者 罗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