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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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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华东一路上都在看表。这表又丑又破,表盘上的镭漆早已剥落,走时总是晚几分钟。车已到站,他就夺门而出,在街上赤脚奔跑,丝毫不理睬行人惊讶的目光。
简正在午睡,忽然被一阵摇铃声吵醒,一个缝纫女工走进门来,告知她店面上有一个顾客正在吵闹。她躺在长沙发上没动,闭着眼要求女工把人带过来,开始揭眼皮上的黄瓜片。
女工赶紧拿过一个水果盘,恭敬地接着:“夫人,这人说话简直无理取闹,随便让他进到里面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我不是谁的什么夫人,我叫简。”
她撕掉脸上的面膜,一并扔进果盘:“让他进来,这事与你无关——店面还不够你忙吗?你要是很闲,每天帮我拿盘子也不是不行。”
一个高大的男人挤进狭窄的门框,只见一个白人中年女子正对着自己,慵懒的窝在沙发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松垮的睡袍,正在给自己补妆。
他面上一热,同手同脚地退回门边,一只脚已经迈到了门外。
“小狗,你躲什么?”简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顺手补上了最后的唇红,“华东小时候还缠着让我帮着洗澡呢,那时你可从没害羞过。”
邵华东脸皮发烫,嘀咕道:“老妖婆。”
“我听见了。”简开始梳理才烫好的金色卷发,“站多远我都听得见,你倒不如贴近些。”
“店里跟人在吵什么?小狗别害羞,受了委屈直接跟我说,我来摆平。”
他无奈又发窘,蹭到沙发前,硬着头皮向下说:“昨天夜里我组的那套正装,只租到今天下午三点。”
“好孩子,继续说,然后呢?”
“三点差两分。”他指了指自己的表,“虽然卡着租赁截止时间,但我的确在规定时间内归还了。而您的员工却让我罚交两倍的违约金,我与她们理论不过。”
“你的表慢三分钟,亲爱的。”
邵华东脸轰得红了,全然不似与约翰和女工争论时那般振振有词,他把腰包、衣兜、裤兜、袖口摸了个遍,上下翻找自己的钱包。似乎是焦虑的原因,浑身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简一手撑起柔软的腰肢,在沙发上坐正了,睡眼朦胧地在头上裹上鲜艳的绿色束发头巾。她扶着邵华东的肩膀站起来。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邵华东明显地颤了一下。简气狡黠地笑了一下,松开手,扯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制服大衣套上。
“就那点小钱,小狗,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让我抱一下,这笔钱我们一笔勾销。”
邵华东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一个东方人一样,无论性格如何尖锐,对异性都是腼腆的。他满脸通红地正色道:“您现在正在服丧,夫人。”
刚才言笑款款的面容突然消失扭曲,简勃然变色。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叫简,现在我不是任何人的什么夫人。”
她轻轻抚了一下自己鲜绿色的头巾,阳光被彩色花窗玻璃恰如其分地肢解成明亮的碎块,一道鎏金样的光斑镀在她的脸上,她嫣然一笑,转过看他:
“你觉得哪一个悲恸的寡妇会这样打扮?”
“亲爱的小狗,我现在高兴极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这么高兴过。”
“我恨不得那条老狗早点死。”她缓缓回头,嘴角噙着柔软的弧度,温声说。
猛烈的沙尘暴连续几个月侵袭华盛顿,早晚气温变幻莫测。约翰打了个喷嚏,一只松鼠刚从他脸上爬过去。他使劲挥动手臂,赶走了死缠烂打的蚊群,从公园长椅上坐起来。他拾起充当铺盖的报纸,叠结实塞进了鞋底。秋天就快到了,用旧报纸做鞋垫能节省买棉袜的钱。
他把溅上果渍的衬衫浸泡在公共喷泉里搓洗,不一会儿就有拿着竹竿的护林员驱赶他,这里不欢迎流浪汉。街区公园里挤满了失业者,公园长椅座无虚席,有的人甚至在草地上支起了帐篷。
他狼狈地穿上湿衬衫,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园。路边躺着的流浪者发出哄笑声,当竹竿抽到他们身上时,他们勉强动了动,最多换了个姿势。
职业介绍所门前人满为患,有人昨天夜里就来打地铺了,几个男人正用塑料瓶解决小便,队伍已经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现在仍是清晨,天空还是黑沉的,只有天边隐隐泛着白光,约翰懊恼地跺了下脚,后悔没能再在早一点。
他并没有听话地到后面看不见的长龙排队,而是找报亭买了盒廉价的翅膀牌香烟。一个介绍所的文员出来擦黑板,拿粉笔写下今天招聘的岗位,都是大工厂和老企业在招工。几个面黄肌瘦的求职者迅速把他团团围住,约翰灵活的像一条水蛇,拨开人群窜到文员身边,抽出一支香烟,讨好的问道:
“伙计,你们这里还有什么散活儿?”
文员接了他的烟,却正眼也不瞧他,拿粉笔的手一刻不停地写着。见状,约翰把整盒烟都塞进他手里。
“确实有个私活儿,我不随便给人介绍的。”文员把烟藏进袖口里,“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有家夫人的时装店店面急需维修。昨天不是有退伍军人闹事么,其中有几个钻进店里,情急之下一个步兵往里面扔了几颗□□。”
简把邵华东摁在怀里,像对待婴儿一样拍打着他的脊背。半晌,她松开了环住邵华东的双臂,嘉奖小孩样的弹了弹他的额头:“乖孩子。”
他肩头还沾染残留着女人身上特殊的香水味,他尴尬地退了一步,猝然被冒犯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点结巴:“一言九鼎,那我违约金就不付了。再见了,简。”
“我更喜欢你叫我【妈妈】,小狗。”
“我有自己的父母。我没兴趣和你演母子情深,简。”邵华东的耐心被耗尽了,强行维持着礼貌,接下来女人的话他已无心再听,他双手摸索着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口袋,不落掉一个角落,他到底把钱包放到哪儿了?
“我送你的那双新鞋怎么只剩一只了?”女人不满地发话。
突然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回忆起公车前的那一幕,那个亚裔卖报童紧紧抱住他的腰。为赶时间还衣服,仓促之间他直接挤上了车。
这个小扒手。他苦笑了一下。
约翰扛着租来的工字梯和工具箱来到时装店。没人注意他,缝纫女工正在机床上赶工,有些在剪裁拼接,更多的在画图纸,没人敢说话,像一群忠诚又呆板的工蚁,这条生产线有条不紊地运行着。退伍军人占领宾夕法尼亚大道长达几个月,他们人多势众,在街头随处露宿,制造的垃圾成堆,严重影响市容,连带着这里生意都不景气了,这几天正是恢复生产的好时机。店里收音机声音嘈杂,电台里一位神父大言不惭,主张胡佛和他的自由主义一无是处,能救美国的只有上帝。
他一言不发,钳掉嵌在墙上的破碎玻璃渣,。给橱窗换上新玻璃,给橱窗里的模特拧正了头。约翰自嘲的笑笑,参加退役军人集会,既让他丢了工作,又给他找来了工作。
一个头戴绿头巾的中年妇人出来给他付工钱,她穿着考究,在那些灰头土脸的女工里,像一只张扬的蚁后。她见他有黑人特征,特地带上了手套。约翰环视一周,看着店面陈列的那些时髦的手工时装,灵光一现,掏出那只崭新的鞋。
“女士,您这么有眼光,收不收购我这只鞋?您可不要吃惊,这是巴黎的新款,全州独一无二。”
“那是我设计的,”女人微微一笑,“好孩子,你跟这只鞋的主人什么关系?”
广播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电波被干扰得断断续续忽高忽低,这时收音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甜美的女声: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昨天被捕的60名参与暴|动的退伍军人中,有两人于今天上午越|狱。经核实,两人是西部臭名卓著的“雌雄大盗”,邦尼和克莱德。警方正在全州追捕,每人悬赏二十万美元。
“嗨,还涨价了。”约翰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