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esson1 Eee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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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升入初中这件事，让林简感觉自己又老了一岁。
九月一号的早晨，他站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校服是新发的，白衬衫黑裤子，尺码是照着去年买的，当时还长了一截，现在穿上刚刚好。他抬手理了理领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裤腿。
嗯，没拖地。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想起暑假前最后一次量身高，一米四五。班里的男生排排站，他是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一个是王小胖，但那是因为王小胖驼背。
当时有人开玩笑：“林简，你再不长个儿，以后升旗仪式站第一排的就是你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说得对”。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线，站直了量了三遍。
一米四五。
一米四五。
一米四五。
他把尺子摔在桌上，去写作业了。
写作业的时候，他一边写一边想：长个儿有什么用，学习好才是硬道理。
想完又觉得不对，凭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完美的人，怎么能有短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暑假过去，他感觉自己明显长高了。具体多高不知道，家里那个门框已经被他画满了线，最新的那道比去年高了整整一截。他懒得拿尺子量，反正肯定不是倒数第二了。
想到这里，他对着镜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然后立刻收住。
笑什么笑，长个儿是应该的。
他拎起书包，推开房门。
客厅里，他妈正在摆早餐，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简面无表情：“开学。”
“我知道开学，但你不是一向踩点出门吗？”他妈狐疑地打量他，“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简没说话。
他不会告诉他妈，他早起是因为激动得睡不着。
他也不会告诉他妈，昨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一个场景：
走进新班级，环顾四周，发现全班同学都比他矮。
然后他淡淡地扫一眼，找个后排的座位坐下，深藏功与名。
这个场景太美好了，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幸好没人看见。
二
从家到学校的路，林简走了三年小学，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的十字交叉点上。这是他自创的走路方式，可以保证步伐绝对均匀，绝对严谨。
路过小学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小学生们背着大书包，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蹲在地上玩泥巴。
对，玩泥巴。
林简看着那几个蹲在地上、满手是泥的小孩，目光平静，内心波涛汹涌。
玩吧，好好玩吧。
等你们上了初中，就知道什么叫成熟了。
就知道什么叫优雅了。
就知道什么叫——
“林简！”
林简的思绪被这一嗓子打断。
他回头，看见一个男生正朝自己跑过来。
男生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校服歪了也顾不上整理。林简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谁？
小学同学？好像是。
叫什么来着？
林……王……李……
完了。
脑子经过一个暑假的沉（荒）淀（废），彻底宕机了。
男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膝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一脸惊喜：“我刚刚差点没认出你！”
林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认出我你喊我？
“一暑假没见，”男生上下打量他，眼睛一亮，“你长这么高了！”
林简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本来想装作不认识。
他怕麻烦，装不认识最省事。反正以后也不一定一个班，装不认识就当给彼此省事了。
但听见这句话——
他改变了主意。
他抬起头，平视着男生的眼睛。
平视。
不是仰视，不是微微抬头，是平视。
这个视角太美好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仿佛在看一个需要关爱的小朋友。
现在呢？
现在他不仅不需要抬头，甚至还能微微俯视——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心情很好地拉了一下快要滑落的单肩包，语气平淡：“是啊，你也来这个学校了。”
男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接话。
众所周知，林简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好接近。成绩好，长得好，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后面这条是他自己封的，但江湖上确实流传着“别惹林简”的传说。
男生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拉书包的手，忽然松了一口气。
拉书包了。
他拉书包了！
这是林简心情好的标志性动作。
男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飞速回忆了一下刚才说的话，确认没有踩雷。
身高？说了，但说的是“长高了”，这是夸，不算踩雷。
名字？没提。
完美。
他正要继续套近乎，忽然想起一件事——
众所周知，完美的林简只有两个他不愿意提起的点：
一、身高（绝对不能说他矮）
二、名字（一般级别）
关于第二条，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未解之谜：为什么林简不喜欢别人提他的名字？
林简，多好听的名字啊，简单，好记，写起来还省墨水。
但他就是不喜欢。
据说是因为他小时候被人起过外号，叫什么“林简简单单”，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太完美了，不允许自己的名字有任何可以被调侃的空间。
还有人说是因为……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触犯这两个点的后果，非常严重。
男生想起了六年级那件事。
那时候班里有个愣头青，当着林简的面说了一句“林简你这名字真简单”。
第二天，那个愣头青的作业本上多了三道错题，被老师留下来改了一个小时。
后来那个愣头青发誓，他的作业绝对被人动过手脚，他明明检查了三遍。
但是没有证据。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拿林简的名字开玩笑。
男生打了个颤，急忙回神：“对、对了，我先走一步了！突然想起有事，拜拜！”
说完就跑，头都不回，两条腿蹬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林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这是谁了。
六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每次看见他都绕着走。有一次不小心在走廊撞上，那个男生脱口而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说三遍，然后贴着墙根溜走了。
当时林简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男生叫□□，外号“周跑跑”，因为跑得快。
林简收回目光，重新迈起严谨的步伐，往学校走去。
三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
初中的开学比小学壮观多了，光是初一就有十几个班，再加上送孩子的家长，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林简站在人群外围，冷静地观察着。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都是看临时班级的。有人挤不进去，在外面急得跳脚；有人挤进去了，又挤不出来，在里面嗷嗷叫；还有的人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正弯着腰揉脚，嘴里骂骂咧咧。
林简收回目光。
他不着急。
因为——
“请所有学生安静！排成两列纵队，有序地看告示！”
一个男老师举着喇叭，从人群里挤出来，用力地吼道。
他的嗓门是真的大，喇叭在他手里就是个摆设。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林简耳膜嗡嗡响。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想排队，有人不想排，有人不知道往哪排。现场乱成一锅粥，老师举着喇叭继续吼，脸都吼红了。
林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老师把队伍整理好，等大家都站定了，等他找一个完美的时机插进去。
这样就不用挤，也不用抢，更不用像那些傻子一样嗷嗷叫。
完美。
几分钟后，人群终于被吼成了一支勉强算得上“两列纵队”的队伍。虽然歪七扭八，但好歹是排起来了。
林简动了。
他一步迈进人群，正好站在了第四排。
不早不晚，不前不后，正好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完美落位。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
完美。
然后他一抬头——
对上了第三排一个男生的眼睛。
那个男生很白。
白得发光，白得晃眼，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五官长得也好，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像是在笑，但仔细看又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林简，眼睛弯着，嘴角似乎也弯着。
然后他呵了一声。
呵。
就是那种，从上往下、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嘲讽一点不屑一点“我看穿你了”的——
呵。
林简僵住了。
呵你＊啊。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出一片弹幕。
你谁啊你呵什么呵？
我招你惹你了？
我们认识吗？
你呵什么呵你倒是说清楚啊！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是完美人设，他不崩。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生，仿佛没听懂那个“呵”是什么意思，仿佛那个“呵”只是对方打了个喷嚏。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根据他的经验，对视这种事，谁先移开眼睛谁就输了。
他要赢。
三秒过去了，那个男生没动。
四秒、五秒、六秒——
那个男生忽然收回目光，转回头去了。
林简在心里比了个耶。
然后那个男生又转回来了。
林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简：……
男生盯着他，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嘴角也弯起来了，这回是真的在笑。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林简面无表情地收回嘴角。
正在这时，老师又吼道：“好，现在站好队了！从第一排开始，看了接着往教学楼走！不要挤！不要跑！不要插队！”
男生终于回过头去。
林简暗暗松了一口气。
神经病。
四
队伍慢慢往前挪。
林简站在第四排，目光越过前面三个人的脑袋，往公示栏上看。
但那个白得发光的后脑勺总是挡在他的视线里。
那个男生站在第三排，正好在他斜前方。林简每次想绕过他的脑袋看公示栏，那个脑袋就会恰到好处地动一下，正好挡住。
林简：……
故意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
那个脑袋又动了一下。
林简：……
绝对是故意的。
但他没吭声。
他是完美人设，他不跟神经病一般见识。
终于，轮到他了。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公示栏，迅速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简——A楼四班。”
他默默记下，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A楼在操场东边，四楼，最里面那间教室。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楼梯在中间，厕所在两边，食堂在对面，操场在楼下。
完美。
上了楼，果然有很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人。
有人在楼道里来回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三班三班三班在哪”；有人站在楼梯口发呆，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还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妈！我找不到教室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林简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平静，内心澎湃。
一群傻子。
都看不见一楼大厅里的教室分布图吗？
那么大一张图，白底红字，就贴在进门的地方。
眼瞎吗？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往四班走。
然后他停住了。
四班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白。
白得发光，白得晃眼。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正看着林简笑。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林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那个人。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那个人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什么。
他没停。
他直接进了四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林简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
他盯着那些云，心想：
那个神经病是三班的。
三班就在隔壁。
以后每天都要看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
这什么神仙运气。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简。”
林简转头。
窗外，那个男生正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冲他挥手。
笑得特别灿烂。
林简：……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看云。
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窗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笑：“我叫顾予，以后天天见。”
林简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盯着窗外的云，心想：
顾予。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更欠揍了。
五
后来林简才知道，那个呵，是有原因的。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云，听着隔壁教室传来的笑声。
那个笑声很欠揍。
但他忍了。
他是完美人设，他不生气。
他只是——
默默地在心里给那个叫顾予的人记了一笔。
一笔大的。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lesson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