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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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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违地回想起那天夜里,她跑来自己房间,向自己告白的场景。那时的窗帘还没有换过,用了约莫有九年了的样子。镂空的白色花纹叠在脆弱到有些轻薄的纱上,形成一幅诡异的场景。这是他对于她家最深刻的印象。其次便是客厅里的窗纱。巨大的窗口只要一打开,风就能毫无阻碍地撞个满怀。他偶尔会享受这一切,就像享受所有的寂寞一样,只要享受,那么再无聊的事物都能索得乐趣。这其中最初也包括她。
“你睡了吗?”他看着她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便把手机盖在了枕头下,对她说可以进来。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她支支吾吾地站在床边,几秒过后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心里稍微有了点想法。
于是他让她脱掉鞋子,自己出去给她倒一杯水。回来时,家养的猫早已溜到了床上。她盖着他的被子,抚摸着他送给她的猫,一声不响。
“喝点水。”他对她说,自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玩弄着水墨钢笔。
“我喜欢你。”她语气僵硬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嗯。”他靠着椅背,应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那我们就在一起。”
猫叫了一声,逃出门去。
他那天抱着她睡了一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胳膊已经有些麻了。他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近在咫尺的脸触碰了他的温柔。他没有把胳膊抽回来,一双眼睛静静看着她。粉色扑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出红润。轻盈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沾在她的眉眼间,焕发出了些许的生气。他偷偷凑的更近,在她的唇上点下一吻。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她能醒的比他更早,然后看到他们两个抵足而眠的场景。鼻尖对着鼻尖,是那么的亲昵。于是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试图睡去。只可惜胳膊实在太痛,他在睡去之前又悄悄抽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前。而她在睡梦中有些压卷的头发与白色的棉麻睡裙相结伴,令此刻的气氛更加安和平静。她自己也无法察觉出自己在梦里的一声呢喃,只感觉到太阳升起的温暖笼罩着整个梦境,睡得格外的香甜。
直到九点,两人都被手机的振动声吵醒。他在她迷糊地揉着眼睛的过程中率先坐起身。设了闹钟的手机还放在枕头底下。他抚摸了下她的脸颊,随后便牵起她纤细的手指,想要叫她起身。这一切都在无言的安静中完成。她如同一只羔羊般顺从地坐了起来,随即却又瘫软进了他的怀里。他一只手抱着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脊,另一手探向她睡过的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将闹铃关闭。他们那天早上抱了很久。在闹钟被关上后的三分钟里,他的右手一直缓缓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要哄她再次入睡一样。他莫名地想要安慰她,尽管他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需要安慰的。但他知道她此刻正闭着眼,仿若在梦里受惊一样静悄悄地让他安抚。日光从窗帘潵进,伴随着夏季的蝉鸣鸟叫,落在她的衣上。他将她慢慢放倒在床上,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们今天去游乐园玩,好吗?”洗漱之后,她吃着早餐,问道。
他看着她还穿着睡衣的模样,便微微起身,将她的头发拢至后耳,随后又吃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可以,但没有另外更多的表示。只是在吃完以后,率先将自己的餐盘洗了。然后回到座位,等着她吃完。
“我们穿情侣装好不好?”她吃完以后,又再次询问道。
他这次说了一句“好”,便拿起她的餐具,去了厨房。将碗洗好再次出来以后,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了他的面前。那身衣服和他今天穿的色系相同,花纹也近似,他想,或许这就是她说的情侣装。
“我们今天才第一天,怎么可能会买好情侣装。”她小声辩解,害羞地看着他。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通电话打断。
“喂。”他接起电话,眼睛看了她一阵,随即又偏离向了别处,说道,“姑妈,嗯,我在。有什么事吗?”
“她现在还在家里。”
“不,她很乖。”
“你和姑父一周之后回来?”
“嗯,好的。我会照顾好她。”
他挂断了电话,对她说,“姑父姑妈还在度假,估计还有一周回来。”他注意到她眼底可见的失落,便又说,“这几天我们都出去玩吧。下个月一块出去旅行。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走过来。他将她抱在怀里,好像知道了究竟是要安慰她什么。
“我们现在出门吧。”
“好。”
那天傍晚,他们在摩天轮上待了很久。二十分钟的单独相处里,他们挤在一间能俯瞰周边夜景的铁皮箱上,相互依偎着。或许是因为一个下午已经玩累了,她只是静静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能感觉出她指节的轻轻颤抖以及之后的逐渐用力。于是他无声地回馈着她。再一次,那个缓慢的如同安抚的拍打出现在了她的脊背上。他突然觉得,其实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因此,他更加尝试着温柔,希望有一种东西能替他全数包裹着她,即使是将他融化也好。如果能融化成夏日里的冰,成为水,进到她的身体,其实也不会很无聊,他忽然想到。
“想要和你两只手各五指相互交结,流连进可耻的罅隙,一而再再而三地任意捉弄。想要你手臂给予的安慰不仅是在这样的时刻,更在日后将我闹哭以后。渴望你此时不是这样地拍打着我的脊背,而是已经摩挲着捻弄……”她第一次产生这样一种明确而又在现实看来有些迟钝的欲望。但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使自己离他贴的更近,相拥着在灼热的盛夏之际攫取夜幕彻底降临以前周遭的空气。
“表哥,我困了。”摩天轮的舱门打开前的一分钟,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乖,我们回家。”他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
两人逃离似的走出了游乐园,遁进了二人世界。
他们热得汗流浃背,回到家便像两条咸鱼一样倒在沙发上。他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便喝起了手中的这瓶。空调的凉气渐渐布满了房间,他拿出手机说要叫外卖,让她先去洗澡。而外卖到了的时候,他正穿好衣服,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她提着两人的晚饭走进厨房,他便去给猫添了些猫粮,然后就坐到了餐桌前,等着她出来。
“我今晚能去你房间睡吗?”
“你还怕黑吗?”
“不怕。”
“那为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睡。”
“知道了。你来吧。”
他几乎是有些无奈的,接受了她的请求。他其实能隐约察觉出什么。但这并不容易开口。
他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近到可以接触彼此的呼吸。窗帘垂着。空调的低语作在角落,上下翻动的扇叶像窥探的眼,直直注视着这一切。
“我好喜欢你。”她看着对方紧闭的眼,小声说着。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继续喃喃。
“但是献出一整颗心给你可不行,”她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固执,“因为这样,我就不能真正爱你了 。”
他闭目听着这一切,不由地笑出了声。
“乖,快睡觉。”他仍然闭着眼,亲密地碰了碰她的鼻尖,将她向怀里搂近了些。
她看着眼前一丝不苟地系着的纽扣,突然生出戏耍之意。于是,她将他胸前的纽扣一粒粒解开。纤细的手指游走在光滑的肌肤上,令他的皮肤有一种生冷的凉感。他只能睁开眼,握住那只捣乱的手,告诉她别在作祟。
“对不起。”她伏在他的胸口,轻轻说着。
“睡觉吧。”他像是停留在昨夜的梦里,说着,牵起那只手吻了吻,“等我们出去旅游再说。”
这是一种安抚性的承诺。
他们一个月之后去了南边的一个岛上玩。上船的时候,她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逃离的喜悦。那天夜里,他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正如那一周中他们所经历过的。他起先问她累不累,随后便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把衣服解开。她躺在床上,局促地不敢挪动身子。他看着她,问她真的准备好了吗?她犹豫后点了点头。他便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手指伸向她的后背,替她宽衣解带。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细细想到,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她最近越来越瘦,害的不是相思,却仍是疾苦。
“你自己来好吗?”他领着她的手,半解开他的衣服纽扣。
“如果疼就说出来。”他尝试去看她低落的眼睛,里面有泪快要滴出来。他知道原因,所以才要进行下去。
波浪轻轻拍打着海岸,在夜色温柔中,一只海龟缓步上岸,将蛋埋进沙坑。几个月以后,那些新孵化出的海龟将会只身入海,这是一代生命的延续。
“对不起。”她哭着说出了这一句话。泪珠从她的脸上滴落,滑过下巴,最终干涸在了肌肤上。他舔舐着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眉心,眼睑,唇角,一遍又一遍。她闭着眼抽泣着,像一只受伤的小牛任他尽心竭力地抚慰。
“表哥,我痛。”海边再次涨潮以后,她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她趴在他的肩上,双臂环绕着他,哭得眼睛有些泛红。
他拍了拍她的背,那个像魔咒一样的信号词第一次从他的口中说出。
“舒服吗?”他温柔地询问着她。海边的风声翻身入窗,带来一股海腥味。浪潮的涌动声离他们是一扇窗子,糊上了层纸膜,被风声捅破以后,那声音越发的清晰。
她哽咽地点了点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海边的潮水里,浑身被浪水打湿。干脆不管不顾地掉进去吧。她心想着,却难以抑制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恐惧。
“你会永远爱我吗?”她抽噎出声,询问天上的月亮。月亮静静凝视着她,让她像一粒石子一样跳下山崖,奔向他的怀抱。她浮在海洋上的冷尸通过水流被传到了遥远的天的尽头。月亮在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秒,将她接走。
她开始端视自己。突然觉得她就像一只小母牛,靠在他已疲惫不堪的表哥的胸口。她试图睡去,可怎么也无法安睡。尽管他的表哥将她从浴缸里打捞起的时候,她几乎就要沉沉睡去。可她现在脑袋清醒得却有一些可怕。他们的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这并不是用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又或是洗发剂就能够带来的。她眷恋着他身上的温度,并且想要向他索取一点什么。她再一次回想起那天午后,她的表哥藏在窗帘背后的内容。闭上的眼睛,夏季的蝉鸣,微热的风和那平稳的一呼一吸。他对她说快过来。她走过去,看着他们略微相似的眉眼,第一次在恍惚错愕中产生了心动。
“还不睡吗?”他缓缓问道。
“有点睡不着。”她的语气低得像偶然坠弱的椰子,嫩白的果肉中翻搅出几滴汁水。
“明天我们还要出去玩呢。早点睡,好吗?”他睁开眼睛,将她在怀里搂紧,知道她睡不着,耐心安慰着。困意如同洪浪快要将他推翻,但他勉强保持着清醒,予她回应。
“那我们明天不出去玩了好不好?”他微末地察觉出了她此时的心中所想,又转而说,“就我们两个人,待在房间里。我陪你聊聊天,怎么样?”怀里的人点了点头。
“还痛吗?”他似乎感受到了怀里人的再度抽泣,便让她与自己相视。
“乖,别哭了。”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这很痛。我是指心里。但是,我们会走过去的。我会永远爱你,哪怕是以一个情人的名义。所以,别害怕。答应我,安心睡觉好吗?”
他在这几乎无法回头的时刻再一次给了她转圜的余地。他知道刚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所以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说服自己。他在她犹豫的时候却依然进行了下去,不顾她的哭泣,将最原本的自己留在了她的体内。他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他们是重瓣的杜鹃花,生长在同一棵树上。如果他们无法继续下去,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之间天然的关系决定了他们一旦开始,便不容轻易退缩和厌倦。他自私地想,如果她能够怀孕,那么逃到天涯海角也好。
“我已经尽力地避免,因为我知道即使有可能,她生下的也会是畸形儿。我把这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留给了命运,如果她不幸怀孕那么我会带她走。如果没有,我想,我会和她领养一个孩子。”他这样决定,难得鲁莽地将可能的结果留到了第一次,难以预料结尾的第一次。
“你明年夏天会来吗?”
“会。”
他睁开眼去看女孩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第一次看到了有些不一样的自己。
她在青春的年纪开得像一朵花一样漂亮,与他相似的眉眼平生自升起一股风情。那双眼睛里潜藏着的是一种数不尽的活力,仿佛一潭莹莹泉水掩在幽谷之下。而与她相仿,不过比她稍大一岁的他,年纪轻轻便出落得动人,这并不是说他长相柔美,他更多的是俊,甚至说是俊美无俦也不为过。他扬起了笑脸,让她与他平躺在地板上,度过一个有些难得的午后。
“当我感到无聊的时候,你第一次给了我慰藉。”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宁静,由内而外地发自心底的单纯的消遣。简单而复杂地度过时光,度过一切。
他后来睡着了,不知道她是否睡得安稳。但他恍惚中觉得,有一场人生般那么长的美梦即将向他们袭来。
“我想要给你一个承诺。当你想要离开的时候便离开吧,把过往的一切都留给我。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因为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了。”
第一次,我的初恋,我希望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