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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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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朝新帝登基数十年,攘内安外,四海平定。顾时宴重掌顾家军,随着突厥那位和亲公主薨逝的消息传来,突厥王终于递上了降书。
与此同时,南方叛乱。
知天命的年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陈朝珩抖着手,接过了探子的密报。
义军首领不是旁人,正是他多年前与前朝公主的沧海遗珠季正则。
“朕……我能不能见见她?”
许多年过去了,季承安始终不愿意出现在他的梦里,陈朝珩想她大概是恨自己的,不仅不愿意见他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让他梦到。
多年前公主府里,季承安同傅白死在一起,成了帝王最大的梦魇。
他的后宫有许多人,拼凑起来总有两分她的模样,或静或动,宜喜宜嗔,总能让陈朝珩想到曾经的季承安。
她也曾是那般鲜活的女子。
赵鸿想起夫人说的话,略点头道,“陛下若是想见,臣即刻着人安排此事。”
“好、好。”陈朝珩此刻有些恍然无措,不大像掌控全局的帝王,竟像个幼童一般。
“你夫人从前与殿下交好,便带她一同去,还有岳先生,都带着,你来安排。”
赵鸿点头应下此事,被陈朝珩挥挥手打断,“快去!”
他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此刻应当双十年华,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像不像殿下。
赵府。
当年闷葫芦似的赵二公子如今深得帝王爱重,回了家却还是那个耳根子软到全城皆知的二郎。
他将此事告知夫人,赵夫人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扇子,话没说完便落在了地上。
“是小平安?”赵夫人也不顾平日最爱的扇子,急急问道,“陛下要见小平安?”
赵鸿点了点头,赵夫人沈妍的眼泪恍然落下,“算算日子,小平安也二十了吧?”
当年陈朝珩起兵,楚恒携季正则出逃,匆匆一别,就是一晃二十年未见。
殿下至死未见陈朝珩一眼,沈妍本以为自己与岳越说不定要同殿下一般死在乱世,可陈朝珩入京,一切一如往昔。
他将殿下的旧友故交好好地养着,沈妍与赵鸿的婚事是他金口玉言赐下的圣旨。岳越终身未嫁,在陛下鼎力支持下,她与淮南王将殿下的女学好生办了起来,淮南王甚至开始专心修书。
有时候沈妍想想,倒是觉得讽刺极了,活人不能得到他半分怜惜,直到死了才去怀念。
可有时候又想,若是殿下活着该多好。
她擦了擦眼泪,强撑起一个笑意,“小平安的及笄礼我还没备,拂风随我瞧瞧去。”
赵鸿看着夫人的背影,无奈苦笑。
这么些年过去了,夫人心里最要紧的从来都是殿下的事情,紧随其后的才是他这个夫君。
不过想想倒是能理解。
他与这位殿下不熟,却也知道这么个人足够叫所有记得她的人怀念。
那么……美好的一个人,生生变得形销骨立,缠绵病榻。
这世道磋磨她,苛待她,可是直到最后马上要病死了,她却能以大毅力将身边的人安排妥当,叫他们有个退路。
他听闻南方多兴女学,女子地位得到大幅提高,前朝流落南方的官员郦姓侍郎研制出机器,使织布速度提高,女子也能挣钱养家。
这不过二十余年,便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得叫人深思。
这些变化,尽数是因为当年殿下于京郊开办的女学带来的。
年轻的小娘子们像儒生郎君一般参与政事,那些未来本该劳作于田间地头的村妇登上朝堂,带着越来越多的年轻女人走出家门,挣钱养家。
殿下是有远见的。
所以就算赵鸿知道夫人私下打听季正则的事情,他也假作不知,甚至多多提供便利。
只要她不去寻找宋暮,赵二郎便不求其他。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沈妍拿出了她压箱底的扇子,“羊脂玉的扇子坠儿,阿然要我都没舍得给。”
“阿然该哭了。”赵鸿脸上带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小姑娘会喜欢这个吗?”
他不记得那小姑娘喜欢这个。
沈妍最喜欢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也跟着笑道,“那送她前些时候打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小平安戴会不会显得老气?”
“我记得你有一对羊脂玉的镯子,不如送这个?”赵鸿道。
沈妍横了他一眼,带着些鲜明的娇嗔,“哪行呢,这是给阿然他媳妇儿的。”
“再给他媳妇儿看别的。”赵鸿将夫人带进怀里,“年纪不小了整日却没个定性,等他娶亲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最后沈妍还是带了那对羊脂玉镯,给季正则戴上的时候自己不由得湿了眼眶,倒闹得季正则手足无措。
她虽没见过眼前的妇人,却知道这是阿娘的手帕交,多年知交旧友,于是声音不由得和软下来,“沈姨。”
“欸、欸!”沈妍拿帕子擦擦眼泪,强挤出一个和蔼的笑来,“平安都这么大了,我、我……”
她说着就已经泣不成声。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眉目肖似其母,只是通身洒脱从容的气度,却比当年的季承安强上千倍万倍。
沈妍不由得想起当年的季承安,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季正则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沈妍的背,小姑娘从没见过长辈这般,不由得安慰道,“沈姨别哭了。”
“沈姨没事。”沈妍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对季正则说,“你进去吧,陛……在等你。”
季正则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内室。
站在沈妍身后默不作声的少年撩起半个眼皮,瞥了一眼小姑娘的背影。
她进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岳越便急匆匆赶了过来,“小殿下呢?”
“在里头。”沈妍擦了擦哭红的眼睛,她身后站着年轻的男孩子,岳越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阿然竟肯陪你出来,难得。”
赵然这才喊人:“岳姨。”
“刚撞见他在这玩,被我抓了过来。”沈妍道,“见小殿下还来这么晚,该打。”
岳越连连告饶,“我错了我错了。”
外间和煦一片,内室却静谧地吓人。
内室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季正则坐在陈朝珩对面,静静地喝着茶。
“整个大宣朝,我都可以交到你手里。”许久,陈朝珩才说,“我会立你为皇太女,但是需要时间。”
“我不要你的皇位。”
季正则放下手里的茶杯,她姿态很优雅,应当是有人专门教过,看着像极了当年的季承安,但是她却比她的母亲更加强势。
“以淮水为界,分而治之。”
淮水以南,是起义军的地盘。
这其中未尝没有陈朝珩放水的原因,他当年推翻先梁,便是像女儿一样从南方起兵。
南方有他的根基在。
“你不像你阿娘。”陈朝珩一双有些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季承安。
他的殿下从前活泼善良,无忧无虑,后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来没有季正则这样强势果断的时刻。
“我的确不像她。”季正则说,“阿娘若是没有遇见你,也不会最后落下那样的结局,她本该有一番事业的。”
随后她道,“阿娘不要你的东西,我也不要,我只要划淮水而治。”
是个极有骨气的。
陈朝珩想。
“我不是以你女儿的身份说这句话。”季正则说,“说这句话的是前朝宣平公主殿下之女,现在的叛军首领。”
她说这话的样子带着些疏离和不可侵犯,二十多年没见的女儿,不如养在膝下的贴心。
可那是他与娇娇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
他总是没有办法去拒绝这个孩子,这孩子眼角眉梢像极了她阿娘,陈朝珩突兀地想,若是娇娇没有嫁给他,那也应该是这副模样。
这是他们的孩子啊。
季正则默了默,随后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去祭拜母亲吗?”
陈朝珩说:“我和你一起去。”
即使从未见过,可这个时候,他们又像极了一对父女。
前朝宣平公主的寝陵修得盛大无比,季正则跪在母亲的墓前,认真给她烧着纸钱。
她对母亲几乎没什么印象,只有在楚叔叔他们的描述中,渐渐拼凑出一个单薄的形象。
她的阿娘应该是世上第一好的女子。
季正则很认真对着墓碑,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
“这些年楚叔叔把我照顾的很好,娘放心就好。”
“郦叔叔与麦冬姑姑成婚了,生了好几个孩子,我还帮他们带过孩子。冯夫子又开办了好几家女学,前年终于同意与沈夫子在一起了。”
“对了,空青姑姑与青黛姑姑也成婚了,不过没有大办,只叫我做了见证。”
“您在的时候与郦叔叔研究的暖房已经更新换代了好几次,郦叔叔的女儿还改良了织布机,织起布来比以前快了不少。”
“只是楚叔叔一直没有娶亲,我劝他娶一位夫人,他总不听我的。”
“楚叔叔的二弟也来投奔他了,他夫人总爱给我做些漂亮的衣服,还有些漂亮首饰,麦冬姑姑总说楚夫人拿我当女儿疼。”
……
陈朝珩站在一边,平静地听着女儿将过去二十年的这些事情娓娓道来。
“娘,女儿走了。”季正则将最后一点纸钱扔进火盆,随后起身对陈朝珩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把我娘的寝陵迁走,那我能取一捧娘陵前的土吗?”
陈朝珩说,“可以。”
季正则跪在地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捧了一捧母亲陵墓前的黄土装进去。
陈朝珩看着陵墓前的香烛,他说,“那我改日来看你,娇娇。”
“你还有一个早逝的姐姐。”陈朝珩和季正则并步走在小路上,“你要去看看她吗?”
季正则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她说,“是你的外室害死了她。”
她说出口的话毫不容情,陈朝珩很久之后才点点头,“魏氏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过了很久,季正则才问。
陈朝珩有片刻的恍惚,“灵均……是个很聪明敏慧的小姑娘。”
他和她的一双女儿,都是很好的孩子。
宣平二十六年,宣朝皇帝与前朝反军划淮水而治,新朝定国号为平,后世称北宣南平。
南平女帝季正则,乃是北宣王朝宣帝与前朝公主之女。
女帝一生功绩无数,在位期间始终推行女学,无数女子走出家门,借由新技术养活自己,识得文字,积极参政。
南平渐渐女子为尊,由女帝季正则起,女子三妻四妾并不罕见,由青将军着手组建的娘子军遏制了南诏数次进攻。
甚至民间流行纳南诏男子为妾的风尚。
女帝死后,南平王朝与北宣分庭抗礼二百余年,终被北宣武宗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