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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如是又过了月余,季正则大了许多,比起刚出生时的小猫样,眼下肉乎乎的活像个丸子。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白茫茫的大雪几乎要将一切掩埋,整个京城都被北风呼啸着裹进一片雪白中,见不到任何旁的颜色。

      偶尔有两只灰扑扑的人影在街上一闪而过,肃杀的禁卫军踏着大雪而来,在路上落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很快大雪将脚印掩埋,静谧地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威平侯府的牌匾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家仆颤颤巍巍地打开朱红色的大门,趾高气昂地吩咐仆妇将落雪扫干净。

      日头正盛,街上开始熙熙攘攘地热闹了起来,沿街叫卖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京城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宋暮大刀金马地坐在摊子上,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手里的馄饨。

      他眯眼看着日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仿佛有个姑娘给他送了这样一碗馄饨。

      馄饨蒸腾着热气,驱散了大雪天的寒冷,宋暮将铜钱放在桌子上,默不作声地走了。

      他靠在道边的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相携走过的璧人,睫毛微垂。

      已经有不少地方……反了。

      这大梁的天,要覆了。

      紫宸殿。

      庆安帝仿佛一瞬间老了不少,朝廷赈灾不利,贪污者众,百姓没有过冬的粮食,义王振臂而呼,带头起义。

      可笑的是,朝中无可用人才,除了镇守边疆的几位老将,就只有未经几次战争的小将军。

      万般无奈之下,庆安帝盯上了顾时宴。

      他拨了两万人马给顾时宴,要他南下剿匪,镇压起义,又令禁卫军日夜巡查京都,以保京城安稳。

      这实在是不像庆安帝向来的作风,庆安帝想到从前他与昭妃在九华山修道的日子,想到万国来朝的盛况,想到梦里的来仙台和花萼相辉楼。

      那时他是何等肆意,踌躇满志,千古一帝也不过如此,国泰民安,盛世太平,是他开启了大梁的盛世之治。

      可繁华是需要代价的。

      一场旱灾,揭开了他虚幻的梦境,朝中有蛀虫,底层百姓民不聊生,碌碌而为不过为求填饱肚子,朝中太子平王分庭抗礼,左右丞相相继站队。

      甚至没有可堪一用的将才。

      老将已老,新人未成大器,文官上朝吵闹如菜市场泼妇,各州守卫兵败如山倒。

      起义军,来势汹汹。

      庆安帝想,他其实从前是有选择的,顾家的,陈家的,甚至再久之前的徐家。

      可是他的多疑只想让他将兵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连曾经谆谆教诲的长辈和可以托付后背的陈峥南也不放过,他疑心所有人。

      可到最后,能让他有片刻安心的,竟然只有立政殿。

      庆安帝坐在立政殿前,他平静的看着面前摆的棋盘,沉默不语。

      “圣人?”

      赵端海小心翼翼地叫他,“几位大人还在等您。”

      庆安帝叹了口气,突然问赵端海,“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如何?”

      赵端海被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回答,庆安帝也没想他会回答,自言自语般说,“朕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

      年少时只顾着挣扎求生,阴谋算计,成亲后又没能看明白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是谁,到了现在,一味追求长生,好大喜功,落得如今这样的地步似乎也算是咎由自取。

      “我对不起阿槿,还有我们的孩子。”庆安帝说,“呈钺是个好孩子,娇娇也是,我总是太过苛责呈钺了。”

      他与顾槿的呈钺,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可庆安帝只沉迷于过往的旧事,看不到他的好,屡屡苛责于他。

      虽然是存了磨砺他的心思,可庆安帝想,他到底是对这个孩子太严苛了,反而失了父子情分。

      庆安帝向这个忠于他的老臣絮絮而谈,赵端海低眉,余光瞥了一眼立政殿的窗外。

      已是雨打风吹之势。

      得了顾时宴领兵的消息,顾老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对坐在一边的季承安说,“你怎么想?”

      季承安握紧了杯中茶,只道了一句难办。

      “确实难办。”顾老爷子说,“叛军,是灾民,是我们大梁的百姓。”

      他说不下去了,挥手摔了手里的杯子,“军人的兵刃本该向外,驱除鞑虏,保我中原百姓,而不是对着自己人。”

      季承安点头,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水侵蚀着她的掌心,季承安在一片平静中开口,“这场仗,表兄得打,却不能像以前一样那么打。”

      顾老爷子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仁心。”

      年关将近,顾时宴领兵南下,平定叛乱,同时京城一片热闹,喜气洋洋,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制备年货。

      腊月二十,太后携苏博容动身前往万佛山潜心礼佛,季承安与苏庭前去送行。

      苏博容养在太后身边数月,养出了一副娴静的脾性,她本就话少,与苏庭再度父女相见,也只是干干巴巴的说了些近况。

      季承安站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这孩子身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此次前往万佛山,还是劳烦皇祖母多多照拂这孩子了。”

      皇太后看着与父亲说话的苏博容,眼中带着慈祥的笑意说,“这孩子是个有佛性的,与我也有缘分。”

      她将苏博容带在身边,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更是因为这小姑娘实实在在的合了她的胃口。

      “倒是你。”皇太后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可要多多保护自己。”

      季承安含笑点头。

      多的话太后没有说,她所有的话都在那句世道不太平里,季承安想何止是不太平,简直就是季家江山的单方面覆灭。

      起义军势如破竹,顾时宴投鼠忌器,眼下整个南方失守,淮河往南皆是起义军的海洋,顾时宴只得牢牢镇守万州,扼制其北上的势头。

      怪不得临近年关,皇太后却要诚心礼佛,这位经历三朝的老太太应当看出了什么,所以此番才远远躲开只求自保。

      季承安想,老太后能离开,她却不能。

      这江山始终是季家的,不管起义军和那个义王是否能打进京城,她都要与大梁共存亡。

      她姓季,是大梁的公主,这是一位公主的责任。

      云州。

      陈朝珩看着手里的军报,消息雪花一样传来,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过了很久才说,“盯好南诏那边。”

      “是。”

      “整个江南军防是吃素的不成,这才几天就全线崩溃,就让他们落进了义军的手里?”

      那位年迈的孤臣敏锐地听到了陈朝珩口中的“义军”二字,却没有说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荣城灰蒙蒙的天,向掌心哈了一口暖气,“江南布防皆在威平侯手中,将军有什么打算?”

      威平侯,嘉和公主。

      陈朝珩吐出一口浊气,“敢问先生,南诏如何?”

      “将军以为呢?”

      这是将问题又抛了回来,能做庆安帝的孤臣,自然不显山露水,却洞察人心,若不是他性子强硬,断然不会惹圣人厌弃。

      陈朝珩越过他看向远处南诏的界限,一字一句地说,“进京勤王!”

      谁也没有过成这个年。

      陈朝珩出兵勤王,陈峥南老帅再披战甲,起义军颇现颓势,顾时宴同楚恒迎头痛击,将义王及其一干人逐退千里。

      与此同时,南诏再度叛乱。

      南诏王趁中原战乱频发,举兵攻打云州,却中了陈朝珩预先设好的埋伏,损失惨重,南诏王被俘。

      “将军真厉害!”

      年轻的士兵睁着一双眼睛看向与众将士饮酒作乐的陈朝珩,声音中的崇拜压都压不下去,“我以后也要做将军那样的人。”

      旁边有人听到他的话不由得笑道,“这算什么,咱们将军可是老将军的儿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虎父无犬子!”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样对话的几个人不由得相视一笑,粗瓷大碗装着酒碰在一起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陈朝珩看着醉的东倒西歪的将士,不由得想起远在京都的季承安。

      出兵勤王只是噱头,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南诏引出来,彻底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才能正式地勤王,顺便去见她一面。

      这样做有风险,陈朝珩心里明白。

      将军握虎符镇守一方,非召不得进京,他也明白,带着这些士兵进京,即使打着勤王的名号,也与……谋反无异。

      那位孤臣是想……让他谋反。

      国主昏聩,朝中派系盘根错节,党同伐异,民不聊生,上上下下沆瀣一气,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样的大梁沉浸在盛世的幻梦里,实际却烂到了根子里。

      他的殿下是盛世幻梦中最绮丽的一篇,是高高在枝头绽开的牡丹,是九天翱翔的凤凰。

      可这一切,都是大梁给她的。

      陈朝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心里乱糟糟一片,一边是季承安,一边是云州的百姓,还有许许多多站在他身后的人。

      从他说出进京勤王四个字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

      季承安会恨他。

      “坐这做什么,喝酒去。”

      周晔拉了陈朝珩一把,“走走走,不醉不归。”

      “什么?”

      季承安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下意识抓住了手中的笔,“乌斯藏大举进攻荣城?陈……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太好。”白芷面色微凝,“那边只传来这些消息,辛夷说,成远殿下……殁了。”

      季承安身子微微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洒在白色的宣纸上,像是雪地里开出艳红色的花。

      白芷连忙去扶她,季承安摇摇晃晃地推开她的手,声音发颤,“苏家、博容,还有宫里知道这件事没有?”

      “已经传开了。”白芷道,“辛夷的消息前脚送到,后脚便有人骑马进京,据说路上跑死了十几匹马。”

      季承安瘫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准备、准备准备,我进宫。”

      “是。”

      “还有。”季承安叫住了白芷,“传信给辛夷,叫她尽力自保,不必再传信了。”

      白芷点点头。

      几日未见,圣人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季承安请安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圣人,却被他鬓边的白发刺痛了双眼。

      连日来的事情叫这位不算年迈的帝王略显疲态,以至于早早就鬓生白发,在得知女儿殁了之后,就更加显老态。

      “你也知道了。”

      奏折被扔在御案上,庆安帝叹了口气,“是朕对不起她。”

      他的眼线比季承安更多,知道的事情也比季承安更加详细,所以也更加……难过。

      “阿耶。”

      季承安看着庆安帝,庆安帝叹了口气,“坐吧。”

      父女二人沉沉坐在紫宸殿里,奢靡的宫殿四下寂静,透露着腐朽的气息,日头正盛,挂在正中,白色的太阳没什么温度,落在身上却有如寒冰。

      当宫中最肆意的公主死时,京城应该有一场大雪。

      冬日里这样耀眼的太阳,哪里来的大雪,南诏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更没有鹅毛般纷纷的大雪。

      许久,季承安才开口,“阿耶,那……陈将军呢。”

      庆安帝看了她一眼,过了许久才说,“娇娇,他们回不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朝中乱成这个样子,庆安帝已经再也没有兵力驰援云州。

      他们只能自生自灭,叫陈朝珩的残兵与乌斯藏的精锐对抗,直到起义军被剿灭,才能腾出手去收拾乱局。

      朝中国库空虚,若此刻重兵徭役,定然会民心不稳。

      他是帝王,帝王该有自己的考量。

      季承安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顿了顿才说,“这样啊……”

      庆安帝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

      季承安低头,再抬头的时候眼里就含了一包泪水,“阿耶,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不只是一个陈朝珩,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就因为庆安帝这一句话埋没在乌斯藏的圈套里。

      那是多少人的儿子多少人的丈夫多少人的父亲。

      庆安帝朝她摇了摇头。

      季承安咬牙,摇摇晃晃出了紫宸殿,便一口血喷在地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殿下!”

      “快、快传太医!”

      红河谷。

      周晔喘了口粗气,将手里的大刀插进地上,“现在怎么办?”

      “等。”

      陈朝珩一双眼睛落在不远处乌斯藏飘扬的旗帜上,露出了一颗有些尖锐的小虎牙,他身上沾着自己或是别人的血,一双眼睛却亮的让人移不开眼,“是死是活,全在今夜了。”

      周晔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说……”

      “夜袭。”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们都没有同乌斯藏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脾性,但陈朝珩向来不是被动挨打的,他前头被人阴过一把,现在自然要阴回来。

      陈朝珩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不少人都折在了不久之前的小河滩战役中,眼下身边少了许多熟悉的人,剩下的几个人也都不是完好的。

      周晔脸上被划了一道,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赵淳左臂小指被齐根斩断,许放没了一臂,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伤口。

      但他们都看着陈朝珩。

      这样的目光起初让陈朝珩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道,“如今的情况诸位也都明白,咱们等不来援军,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晔的大刀横在地上,眼中带着杀气,“将军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是!咱们都听将军的!”

      “都听将军的!”

      这些都是跟着陈峥南将军南征北战打过仗的,本来看不惯这个靠爹起家的二世祖,可陈朝珩的几场仗让他们折服,小河滩一战更胜其父,在那样的险境之下还能全身而退。

      他们相信他,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到陈朝珩身上。

      背负着这样沉甸甸的信任,陈朝珩深深吸了口气,“好,我一定带你们活着回去!”

      是夜,月朗星疏,陈朝珩带兵主动出击,趁夜包抄了乌斯藏的营地。

      乌斯藏士兵却丝毫没有慌乱,带头的壮汉留着络腮胡子,“这位中原的将军,你以为只有你会兵法吗?我索朗多吉可是将你们中原的兵书全部读完了。”

      陈朝珩脸上带着笑意,他露出了一点小小的虎牙,“你中原话说得很好。”

      “多谢夸奖。”索朗多吉说,“可惜你要死在这里了,中原的小将军。”

      陈朝珩握住他的陌刀,“要比试一下吗?”

      索朗多吉将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摘了下来,同样握紧了自己的铁锤,“请。”

      陌刀反射出冷厉的光芒,照在陈朝珩的眼睛上,陈朝珩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肃杀。

      索朗多吉大喝一声,铁锤破风落在陈朝珩头上,陈朝珩侧身躲过,陌刀横斩,直逼索朗多吉面门。

      索朗急急避退,陌刀与他擦身而过,一缕络腮胡子飘到地上。

      两人过了几招,紧接着是一阵局促的口哨声,陈朝珩手腕翻转,一刀砍掉了索朗多吉的手臂,“你输了。”

      火光冲天,烈马嘶鸣,几匹战马从火光中冲出来,撂起蹄子踩伤了不少人。

      “或许你有听说过咱们中原有一句话。”陈朝珩翻身上马,对捂着胳膊神色不明的索朗多吉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索朗怒极,飞脚将落在地上的剑踢飞过去,陈朝珩侧身躲开,一把抓住长剑,反掷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骑着马飞速离开,索朗多吉得知粮仓与马厩都被烧了,险些又被气昏过去。

      大军粮仓被烧,乌斯藏人赖以战斗的战马也被陈朝珩的人趁乱放走的放走,杀死的杀死。

      眼下,乌斯藏人奈何不了陈朝珩。

      “干得漂亮。”

      周晔拍了拍陈朝珩的肩膀,又犯愁道,“现在怎么办?”

      夜色将息,黎明即出,陈朝珩看着天边新出的太阳,抹了一把手里的血,“收归旧部,攘夷勤王!”

      众人齐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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