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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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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不敢答话,苏博容也没有追问到底,而是看着昭妃离开的背影,又说了一句,“想必那位就是四皇子吧?”
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她的阿娘远嫁南诏,可笑的是仅仅比苏博容大几岁的、阿娘的胞弟、她的亲叔叔四皇子,却极尽荣宠,养成了一副朝野皆知的纨绔性子。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小太监不敢不说话,只得笑着开口道,“女郎说得不错,正是昭妃娘娘与小殿下。”
他今儿个简直是倒霉到家了,原本赵爷爷身子不适推了他上去,小太监寻思自个儿能在贵主子面前露露脸,没想到偏巧遇上了昭妃娘娘。
昭妃娘娘自打有了四皇子,行事便愈来愈张狂,先前还能记着在圣人面前和御花园这种地方收敛些,只折腾自己宫里的下人。
现在倒好,怎么说苏女郎也是宣平殿下带来的贵客,连圣人都亲自见了一面,昭妃娘娘竟公然在御花园落了她的脸。
想起四皇子说的那些话和昭妃娘娘看苏女郎的脸色,小太监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博容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昭妃娘娘的背影,脸上带着浅淡的笑,“不是说逛园子吗?”
小太监忙引着苏博容接着逛御花园,因而没看见苏博容一瞬间泛红的眼眶。
得知御花园闹出来的事情,赵端海甩了甩浮尘,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昭妃娘娘这圣宠,算是到头了。
他起身前往御花园,先对着苏博容道歉,“是老奴的不是,叫苏小姐受了委屈。”
苏博容将他扶起来,摇头道,“此事与公公无关。”
本不就是他的过错,苏博容也没有难为人的爱好,她只是道,“没事的公公。”
到底是眼眶微红。
她向来聪敏,如何看不出来昭妃娘娘为了四皇子舍弃阿娘,甚至对她弃如敝履,苏博容人虽然聪明,可到底年纪尚小,接受不了。
赵端海瞧着她这副模样,见惯了宫闱秘闻的人也不落忍,只得绞尽脑汁地劝了两句,对苏博容道,“时候不早了,咱家带小姐去寿康宫吧?”
苏博容趁他不注意擦了擦眼泪,“有劳公公带路。”
围观了这场闹剧的庆安帝神色不渝,季承安察言观色道,“阿耶?”
“她向来如此?”
一副很难相信的样子。
季承安自然是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只是昭妃娘娘勉强算作她的长辈,按规矩季承安并不能当着庆安帝的面指摘她。
所以她面露为难,“昭娘娘平日里如何,儿也不怎么清楚。”
庆安帝才反应过来自己叫女儿为难了,回过神来道,“无事,去寿康宫吧。”
季承安跟在他身后,一路去了寿康宫。
季承安对她这位太后祖母印象实在是稀薄,只记得她这位祖母向来低调寡言,从夺嫡一直安安分分的活到了现在。
也因此,与庆安帝的母子情分并不能算多深厚。
季承安想着这些事情,跟在庆安帝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常年燃着香烛,连宫墙下的茵草都沾了佛前的香火气,季承安一进寿康宫,便闻见了淡淡的香味。
不算厚重,让她平白想起了大佛寺殿前燃着的香。
庆安帝心情不好,季承安不敢多提御花园的事情,只脸上带着不轻不重的笑意道,“儿已经许久未见祖母了。”
“你祖母诚心礼佛。”庆安帝道,“莫说是你,连朕也许久未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朱红宫墙下的一株左右摇摆的茵草上,目光微沉。
他这位母后,年轻时并不受宠,亦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性子,胆小怕事,却在那个吃人的后宫里好好地把他护住了。
甚至还将年幼的他交给皇后教养。
她没能帮他半分,却也未曾给他添过什么乱。
庆安帝对他这位生母感情十分复杂,并不亲近,年幼的他尚且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将他交给孝慈皇后养育,甚至暗暗恨上了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后来的庆安帝经历了夺嫡之乱,这才明白母亲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见他不说话,季承安也不敢说话,她跟在庆安帝身后,两个人一道进了寿康宫。
季承安打量了一眼室内,微微“啊”了一下。
常年礼佛的太后此刻拉着年轻女郎的手,苏博容坐在她身侧,与她说着闲话。
庆安帝走到太后面前,低头行礼,“母后。”
太后扶起庆安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皇帝来啦,坐。”
季承安见庆安帝坐下,才行礼道,“承安见过祖母。”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年迈的老妇人似乎不能确认,好半天才说,“这是娇娇?”
“是。”庆安帝叫她上前去,太后一双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手牵住了她的手,不知怎的有些哽咽道,“都这么大了啊。”
季承安才出生时,孝慈皇后尚未过世,她母家势大,太后并不敢触她锋芒,故而这个小孙女她也并未亲近过。
再后来孝慈皇后过世,国舅家也不如往日,只是太后业已习惯,便长居寿康宫礼佛,不问世事。
太后拍了拍季承安的手,声音里带着两分感慨,“是有些像阿槿。”
季承安只觉得庆安帝的声音也带着些颤音,“母后说得不错。”
他们的孩子,越来越像她了。
季承安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用了膳,太后娘娘留下了苏博容。
“这孩子我瞧着好,博容愿不愿意陪我在宫里待几日?”
苏博容便转头看季承安,季承安微微朝她点头,于是苏博容便道,“那臣女便叨扰太后娘娘了。”
季承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庆安帝。
恐怕今日苏博容留居寿康宫,便是庆安帝的手笔了。
他不能给苏博容皇室公主之女的名分,这无疑是皇室的丑闻,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补偿苏博容。
不然以太后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季承安默了默,又说了些闲话,这才告辞出宫。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季承安才轻轻舒了口气。
白芷见状连忙给她揉揉额头,“殿下累到了?”
季承安摆摆手,叫她停了下来,“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烦闷。”
对苏博容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季承安只觉得心头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叫人喘不过来气。
分明苏博容也是天家公主的后代,却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甚至不能以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苏博容往后是好是坏,竟是全凭圣人的心意了。
季承安又想到了自己和阿兄。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猜明白庆安帝的心思,季承安也并不能理解他。
庆安帝冷待她是真的,对太子阿兄百般挑剔也是真的,可是他宠爱纵容她也不能一笔抹去,纵观大梁上下,如她这般受宠的公主并不多见。
夜色朦胧,季承安撩起帘子的一角,抬头去看隐藏在云端里的月色,突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她恨阿耶是真的,可是她也会期待阿耶的爱,也想跟阿耶如同普通人家的父女一般闲话膝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阿耶的时候,她总是满心算计。
到了八月,陡然热了起来。
庆安帝派了几位大臣前往各地调查受灾情况,季承安自然也插了自己的人进去,只是近来暑气不散,她又病了一场,眼下庆安帝也不许她上朝议政,只得在府中养病。
怕过了病气给小平安,才几个月的小平安被抱到别院去,季承安拨了两个贴身婢女,眼下近身伺候的只有白芷一个。
季承安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宣纸上的墨迹,好半天才道,“白芷,你说我这样做是好还是不好。”
她指的是云州旱灾一事。
于私,季承安并不想与陈朝珩再有什么牵扯,可云州千千万万的百姓,她觉得自己不能因为个人的私怨叫百姓受苦。
她可以找个人将这件事捅上去,也可以叫太子阿兄去办,可是季承安还是自己亲自向庆安帝说了。
究竟是这样能更快解决问题,还是她存着些别的隐秘的心思,季承安不知道。
她难得迟疑。
白芷恭身站在她身边,想了想才说,“殿下不后悔就是最好的。”
“后悔?”季承安拿着毛笔的手一抖,白色宣纸上被滴了好大一个墨团,一幅好好的字便被毁了,她却浑然不介意,只是笑道,“我从不做叫自己后悔的事情。”
她季承安做下的事情就不会后悔。
白芷见她自己想明白了,脸上便也展露出一点笑颜,“殿下这样想就是最好的。”
季承安放下手中的笔,凝目看了一眼被污浊的纸页,吩咐道,“收了吧。”
她总是要养好身体,即使灵均不在她身边,陈朝珩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情,可是正则还在,季承安也还在。
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希望。
季承安这样想。
八月底乐山之行,季承安身子需要静养,便没跟着去,只听说太子与平王闹了好大的不愉快,惹得庆安帝也不高兴起来,于是兄弟二人双双被关了禁闭,太子的监国权也被收了回来。
季承安:“……”
她得了消息沉默半晌,随后说,“阿兄不是莽撞之人,平王更不会主动挑衅,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白芷于是着人前去打听,可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也愣了一下。
季承安抬眼看白芷,“怎么?”
她翘着小拇指,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叫半夏给她染丹蔻。
艳色缀在指甲上,季承安听了前因后果,旋即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这事可怨不得太子阿兄。”
那个贱人竟敢对阿娘不敬,太子只是略教训了他两句,真算是便宜他了。
什么东西,给她阿娘提鞋都不配。
染了一半丹蔻的指头上带着盈盈的红色,季承安嗤笑一声,将白芷招到身前,“行了,既然我那个二哥哥如此不懂事,你就去帮帮他。”
白芷点头退下。
季承安脸上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半夏低头给她染指甲,须臾才说,“殿下,好了。”
季承安“嗯”了一声,挥手叫半夏退下,又叫人把小平安抱过来,看着小孩子天真无知的笑颜,看得人不由得心情大好。
“娘的小平安啊,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年轻的母亲温柔的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小姑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母亲头发上闪闪的流苏步摇。
几乎一夜之间,平王蓄养私兵的事情便闹得人尽皆知,本想私下着人打探清楚始末的庆安帝也不得不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处理。
御史台连上数十份奏折弹劾平王,林相自认简在帝心,也理所当然地站在了御史台身后支持。
不过他还算聪明,到底是没有继续给太子求情,而只是抓着平王的事情步步紧逼。
蒲相却不尽然。
他前头因为家中长女的事情将全部身家压到平王身上,只是狡兔尚且三窟,蒲相自然也一样。
蒲永嘉那小子虽不着调,可说不准到最后能留蒲家一条血脉。
朝中暗流汹涌,季承安自然不会上赶着去找不自在,每日只在府里逗弄孩子,倒也有说不出来的乐趣。
十月初,沈妍和赵家那位二郎合了八字庚帖。
季承安:“啊?”
恰巧此时奶娘抱着季正则进门,季承安便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一面逗她一面偏头跟沈妍说话,“怎么定的这样急?”
沈妍慢慢喝着茶,过了许久才笑笑,“我的年岁不等人,娇娇。”
她已经在一个人身上浪费了许多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任性,甚至耽误了本家适龄女郎的名声。
“我的父母已经为我承担了太多。”沈妍慢慢道,“娇娇,人不能永远都不懂事,不是吗?”
季承安清楚地看到她眼角划过一滴眼泪,随后被她不经意间擦去,季承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愣怔地将话头转到岳越身上。
“还不愿回府?”
岳越这些年依旧活泼地像个单纯的小姑娘,过去发生的糟心事并没有影响到她,此刻她正靠着斜纹暗色绸布做成的靠枕上吃着红泥枣糕,听季承安问话便摇了摇头,“过些日子再说吧。”
季承安略叹了口气,“随你心意,你在庄子上也好,替我盯着他们些。”
岳越点头,又咬了一口枣泥糕,“我听闻你替陈朝珩求情了?”
沈妍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季承安身上,季承安起先愣了一下,随后才说,“你道这个啊。”
她捉住了季正则乱晃的小手,声音倒也平静,“不只是云州,临近的几个州都有不同程度的干旱,连青州也是。”
“青州?”沈妍眉头微皱,“前些年不发过大雪?”
季承安点头,“是了。”就是那里。
青州拱卫京师,虽不比冀州是京畿重地,却也是重要门户,更何况青州民众向来颇受教化,最是忠心不过。
青州耕读者众,好学之风盛行,也因而一群肩不能扛的书生在灾年更加难过。
想到这些,季承安又犯愁地按按额头,“只盼着今年百姓能过个好年吧。”
“你向来最仁心不过。”沈妍说,“眼界也比我们这些人强,这些我是不如你的。”
季承安就打趣她,“你号称京城女诸葛,如今怎么妄自菲薄起来?”
岳越嘴里塞满了糕点,无脑应和,“对啊对啊!”
沈妍:“……”真伤脑筋。
不知不觉便聊到日暮西斜,年纪小的已经被送回去睡觉,季承安一手沈妍一手岳越,与两个好友惜惜相别。
岳越笑得牙不见眼,“既然舍不得,我与阿妍便在府上住下不就行了?”
正巧白芷进门,便听到岳女郎这么一句话,见状接话道,“沈女郎怕是不能留宿了。”
岳越好奇:“为什么啊?难道白芷你不想留阿妍姐姐?”
白芷捂嘴偷笑,“女郎还是出门瞧瞧吧。”
岳越就笑,“你这小蹄子,连咱们都要打趣,我看非要叫殿下罚你才行。”
白芷也笑,“殿下才舍不得。”
她不说外头有什么,几个人便相携去了府外瞧瞧热闹。
公主府外头燃了两个橘红色的灯笼,在深秋的夜里显出两分温和来,阶前的落叶白日里被人扫干净,到了晚上又飘落不少,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三个人没瞧见白芷口中的场景,沈妍脸上带笑,拿眼睛去瞧白芷,“这人偏又来打趣我。”
季承安眼尖,拉了一把沈妍,“可别说我家白芷了,我听了都委屈,你瞧。”
她指了一下不远处拐角站着的男人。
沈妍:“啊。”
男人似乎是看到了她们几个,从暗处站出来,走到季承安面前,“见过殿下和几位女郎。”
这人面生些,季承安不着痕迹地将几个人挡在自己身后,“你是谁?”
为人温和有礼,相貌也算俊美,瞧着进退有度的模样,再加上方才白芷所言,季承安心底有了猜测。
“臣赵鸿。”
岳越捂着嘴巴噗嗤噗嗤地笑,季承安也笑,推了沈妍一把,“那我便拜托赵二郎,将沈女郎安生送回家可好?”
赵鸿一张温和的皮囊瞬间涨红,话都开始结结巴巴,“臣臣臣臣臣臣、臣定当不辱使命。”
季承安:噗!
被沈妍狠狠瞪了一下,季承安连忙挥挥手叫两人赶紧滚,待看不到两个人的身影,才和岳越两个人放肆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京城的女诸葛竟然这副模样,那位赵二郎也是与传闻中大不一样。
真是有意思极了。
十一月,派往各地的大臣大都转回京中,同月庆安帝下令,开仓放粮。
此次旱灾实在是百年难见,各地受灾情况不一,户部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太子都去帮忙,更何况来仙台,眼下只修了一半便作罢。
平王被软禁在府中,尽管证据确凿,庆安帝到底是留了他一条命。
这些与季承安没什么关系,她能做的已经做完,赈灾之事即使她想做,以她这副破败不堪的身子,庆安帝也不允许她多费心。
太医说,如果费心将养,平日不要多思多劳,拿天珍地宝温养,说不定能有个十年寿数。
季承安知道,她没有几年活头了。
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况,又不由得她静养。
季承安看着怀中小平安雪白粉嫩的一张小胖脸,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为子女前程计,她也应该为她的小平安铺好一条康庄大道,叫她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比所有人都要好才行。
所以不管是为了谁,最终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一定得是季呈钺。
所以她才会突兀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上朝议政,只是想为阿兄留下喘息的余地。
季承安看不懂庆安帝对太子的态度。
但她骨子里天生带着季家人的疯狂,她敢赌,赌庆安帝并不是如表面一般嫌弃太子,而是真正将太子当做储君培养,赌季呈钺是庆安帝选定的继承人。
她赌对了。
无论是平王还是嘉和,他们使出来的手段在庆安帝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当年庆安帝做太子时,夺嫡之惨烈叫人不忍卒读,自然瞧不上这些不入流的甚至还没用出来的手段。
平王和嘉和都猜错了,庆安帝只属意季呈钺做太子。
帝王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从来都是父亲与儿子之间的矛盾。
所以平王会被软禁,而太子得了圣命忙于户部赈灾一事。
季承安垂眸,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