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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身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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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城。思量崖。
刑天盘膝趺坐于白石之上,天风浩荡,红衣翩然。遗世独立般宁静,却有着不怒自威的霸气天成,凛然不可侵犯。
自上次从鬼域营救虚皇夜以来,若城的臣民便感觉到了战神大人的变化。如果说以前的战神只是性格乖僻,不近人情,连神祗亦无法避免的七情六欲在他身上似乎没有丝毫痕迹,那么如今的刑天便是多了那种令人心惊胆寒的冷意。不仅冷,还多了阴沉,多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敢那样对待他!不仅对他下“炼魂”,还在他承受那可怕的药性的时候那样……那样折辱于他!
蓦然张开眼睛,刑天的拳却握的死紧。眼眸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底下酝酿着汹涌的暗流。
虚、皇、秋!我刑天在此立誓,待灭了鬼族,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刑天大哥。”正在这时,一声低唤传入耳中,那熟悉的音色,令刑天的心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果见那唯一牵念的人出现在眼前,依旧是一袭白衣如雪。
知道他重生,被御道煌带走后,自己在幽冥地宫暗中观察了整整两天,才确定他被藏在析星阁。然而见到他时,他倒在御道煌怀中,已然没有了生的气息。他目眦欲裂,拼命想夺回他的尸身,却中了虚皇秋的暗算。然后那个叫紫鸢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夜还活着,将他的铭牌交给了自己,还给了他“炼魂”的解药,助他离开冥宫。他并不相信紫鸢,因为那个人的眼中透露着狡黠,以夜的性格决不会有这样的朋友;但他相信夜还活着,所以他接下了天帝的御旨,出兵鬼族,只为了将这个人带离那个毁了他的男人的身边。
眼前的人一如既往的温和淡雅,却更加清减了,可见他这段日子过的并不好。刑天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下了白石,一步步走近那人,无声地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一红一白的身影融入黛色青山和琪花瑶草中,美如画卷。
虚皇夜有些意外,因为刑天并不是一个习惯将感情外露的人。将他的反常归结为久别重逢,也便释然了,轻轻地拥抱了好友一下,便放开。
“你怎么会来这里?”御道煌怎会放他离开?
“刑天大哥,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个忙。”意识到自己每次来这里似乎都是有求于他,虚皇夜有些犹豫,却也知道这事只能求助于他了,“是……关于小秋……”
刑天原本带着暖色的眼眸蓦然结冰。
虚皇夜虽已魔化,然而承载历代玄阴之血记忆的却是血魔,随着血魔暂时的自我封印,他对虚皇秋曾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自然不知刑天此刻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见刑天浑身散发着惊人的寒意和杀气,不由一怔:“刑天大哥……”
“如果不答应,你,会怪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刑天硬生生收敛了杀气,语气却生硬,带着冷意。
“你……不喜欢小秋……”不是问句,而是肯定。虚皇夜知道,刑天虽性格孤僻,喜怒无常,内心却单纯坦荡,性情耿直。他若不喜欢小秋,定是小秋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千年前自己遭逢劫难,将小秋托付于他,也不知那孩子犯下什么大错,竟惹得好友如此厌恶。想到此,心中不禁愧疚难受。
“对不起,刑天大哥。小秋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代他向你道歉……”
刑天垂在袖中的手蓦然握成拳,绝美的脸森冷如修罗,眼中却有两团火焰熊熊燃烧着:“道歉?”
他的语气太过狠厉,以致虚皇夜有些吃惊,怔怔地看着他道:“大哥,你……怎么了?”
刑天没有听到他的话,事实上此刻的他整颗心已被愤怒填满,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虚皇秋那般折辱他,他必用他的血洗清屈辱,可现在夜居然要自己保护他,叫他如何忍受?!何况虚皇秋对他做的事,他又怎能告诉夜?!最让他愤怒的是,夜居然要代虚皇秋向他道歉,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他刑天认定他是唯一的知己,而这个知己待自己却如此疏远!他每次来找自己,都是为
了……为了他和那个男人的儿子!!直直瞪着虚皇夜,刑天只觉得满心的愤怒不知该如何发泄,唯有死死握住双拳,好不容易克制住愤怒的情绪,方硬生生别开头去:“我不需要你道歉!”
虚皇夜一怔,却听他继续道:“你,永远无须向我道歉。”
经历了御道煌和黯蓝,虚皇夜对感情已经不似过去那般迟钝,刑天话中包含的情意他听出来了,震惊之余不由苦笑。然而既然注定不能回应这份感情,刑天不愿捅破,他便也装作不知,只是心中对刑天的歉疚不免又多了一分。
意识到自己言辞暧昧,刑天心中一阵别扭,那股压抑下来的愤怒尽数化作尴尬,只好板起脸,掩住心中的不自然:“要我,怎么做?”
“我听闻大哥会同鬼族开战,希望届时大哥能将小秋带离鬼族。”虽然已立下誓约,但血魔的话虚皇夜无法全信,毕竟血魔野心勃勃,怎会放弃小秋体内的玄阴之血。只有让小秋远远离开被血魔控制的自己,才是最安全的。大哥神勇无双,是保护小秋的最好人选。
刑天却不知这些内幕,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为什么?”在那个男人身边岂不是最安全的么?
“其中缘故一言难尽,今后若有机会再向大哥解释吧。”虚皇夜苦笑,“我还要去师父那里一趟,今日一别,当真不知何日再见了。”
刑天沉默半晌,方缓缓道:“你……是去替他求情么?”
虚皇夜一怔,随即意识到刑天口中的“他”即是御道煌,不由垂下眼帘,许久方道:“是,也不是。”
两人沉默着,刑天缓缓握紧了拳,胸口一股悒郁之气挥之不去。
良久,却听虚皇夜轻声道:“大哥,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刑天目光微动,看着他。
“请大哥宽限两日发兵,他……御道煌那里我自会去告知。”对视着刑天的眼眸,虚皇夜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这,算是小弟最后的请求了……”
只有两天的时间,我不希望看到我挚爱的人互相残杀。就当是我在逃避吧,我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能够待在他身边,最后一次……
行宫。
“什么?他去了若城之后又去了天界?!”议事厅中,不等听完月蚀禀报,御道煌已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一双冰寒的眸子瞪着月蚀,厉声道,“月蚀,若你所言不实,可知后果?!”
“属下不敢欺瞒主上,属下亲眼见他进了若城,之后又去了天界,只是这两处属下均无法入内,所以他们做了什么谈了什么属下一概不知,请主上恕罪。”
“这种时候去见天界中人还能做什么?虚皇夜是天界人,又是魔后,他先后去见魔主和刑天,一定是图谋不轨,想同他们来个里应外合!!”说话的是凌揆,同御道煌会合后,这员鬼族大将一直不同意将虚皇夜留在鬼族,“主上,虚皇夜是天界派来的奸细,就算不是,为了我族的安危,请主上将其送还魔主,或许还能同魔族结盟,这样我们胜算会大很多!!”
“虚皇夜是否奸细尚未定论,在这之前,本座不容许任何人有这方面的猜测。”御道煌冷冷扫了他一眼,“就算他真是奸细,本座也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做出危害鬼族之事。更何况,有他在手,黯蓝、刑天必然投鼠忌器,对我们来说,他是一张王牌。”
“可是……”
御道煌打断他:“这件事到此为止,若还有人胡乱猜测造谣,扰乱军心,本座必严惩不贷!”
凌揆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亦魃拦住,对他使了个眼色。凌揆只得憋了一口怒气,脸色铁青的站在一边。
此刻,御道煌心中也是颇不平静。两族之战一触即发,这种时候夜去见刑天和虚皇清还能做什么?他不愿往坏处想,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虚皇夜向来反对自己挑起战争,尽管自己已经保证不会伤害他最亲近的人,然而在他看来自己始终是对立的一方吧!!如果……如果他真的……
强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御道煌对月蚀道:“去天界入口守着,若他出来,便将他带回来。记住,要毫发无伤。”
“若他一直不出来……”
御道煌的目光渐渐深邃:“若开战之前没出来,便不用等下去了。”
“ 是。”
戌时三刻,虚皇夜回来了。御道煌迎了上去,目光深邃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今天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
虚皇夜仰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不是派人跟踪我么?我的行踪你自然一清二楚,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那只是……只是担心你!!”
虚皇夜眸光微动,沉默片刻道:“秋儿……伤势如何?”
“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怕要等到明日才能醒过来。”
“我……想去看看他。”
御道煌点点头:“跟我来。”
坐在虚皇秋榻前,虚皇夜轻抚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御道煌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不好受,轻声安慰道:“你不必如此自责,秋儿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他不会怪你……”
虚皇夜的手蓦地一滞,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他:“你,知道?!”
御道煌不置可否:“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虚皇夜心中一阵无措,默默跟着御道煌来到他的寝宫,一路无话。到了房中,御道煌命侍者关上宫门退下,方对虚皇夜道:“尹晨失踪了。”
虚皇夜心中一惊,隐隐记起自己清醒时,暗牢中似乎有个少年。当时他沉浸在重伤虚皇秋的慌乱无措之中,也不曾细看,现在想想,当是尹晨无疑。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你,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还有——”御道煌顿了顿,看着他的目光幽暗深沉,“你攻击秋儿的原因。”
虚皇夜脸色瞬间苍白,清俊的黑眸看着御道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已经被血魔控制,所以要杀了尹晨报复虚皇清,杀了小秋夺回玄阴之血?不,他不能!一旦御道煌知晓了血魔的秘密,自己承受誓咒的反噬倒是其次,他和小秋必然会成为血魔的目标,到时候,自己一个也救不了!!
“其实在我带你回来那天,就已经察觉了你的变化。”御道煌平静道,“尽管‘你’一直试图压制体内的魔气,但我感觉的出来。”
虚皇夜惨淡地笑笑:“你既然知道,为何当时不杀了我,还要把我带回来?如果你当时杀了我,我就不会伤害秋儿……”也不会如此痛苦。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秋儿,”御道煌蓦地抓住他的手腕,漆黑的眸子凌厉而深沉地盯着他,“告诉我,你体内的魔苏醒了几成?”
虚皇夜垂眸。他知道,关于血魔,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御道煌放开他,有些焦躁的在房中踱了几步,“难道你也想像我一样,弄得神不神魔不魔成为异类吗?!”
“你……”
看着虚皇夜吃惊的表情,御道煌忽然觉得满心的烦躁都化为无奈。到了现在,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世仍是一无所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轻轻叹了口气,御道煌走上前揉了揉虚皇夜的头发,将他抱在怀里:“你这个傻瓜,当年你没发现我魔族的身份,那是因为我的身体里,还有一半神族的血……”
两人在窗下坐了下来,御道煌给虚皇夜倒了一杯热茶,看着虚皇夜捧着热气袅袅的茶杯发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
“看来你果然不知道我的身世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御道煌戏谑道,“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喜欢上我,看来我的魅力还真不小!”
虚皇夜无语。
这人又变成千年前那副自命风流的痞子模样,现在看着还真不习惯!
玩着手中的玲珑小巧的茶杯,御道煌的眼神渐渐幽暗,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很多:“我的父亲是虚皇枢的弟子,曾是天界的执法之神。”
看着虚皇夜果然又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御道煌因藏了心事而沉甸甸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直到现在,这人仍是这么一副懵懂的模样,虚皇清把他丢在玉京山修行,才造就了他这样与世无争,单纯透明的人吧!不像自己……
虚皇夜吃惊地看着御道煌——他的父亲居然曾是执法天神,自己随师父修行百年有余,竟从未听说过这段天界秘辛!到底他发生了什么事,让天界彻底抹杀了他的存在?而且……如果御道煌的父亲是二师叔的弟子,那么论辈分他还是自己的师兄!
“对于父亲的那些往事,我并不是十分清楚。”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御道煌轻叩着茶杯,平日总是过分犀利冷绝的眸子有些出神,“我的母亲是魔族的公主,他们的感情注定了不被接受,母亲离开了魔族,带着我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父亲不在我们身边,只是偶尔来和我们聚聚,每次都是行色匆匆。尽管他会抱着我逗我玩,但那时的我不喜欢他。只有他在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才会露出幸福温柔的微笑,他不在的时候,母亲经常搂着我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嫉妒他,主宰了母亲所有的喜怒哀乐。
“直到十岁那年冬天,父亲突然一身是伤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就带着母亲和我一路逃奔。一路上有无数天兵天将追杀我们,他抱着我,和母亲一起杀出一条血路。我第一次知道,柔弱的母亲居然也会杀人。”顿了顿,御道煌的眸子蓦然变得暗沉,声音也渐渐冷凝,“也就是那一天,我看到了虚皇枢!”
“师叔他……”感觉到御道煌周身的寒气,虚皇夜犹豫了一会,终是履上御道煌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
御道煌目光闪了闪,忽然勾唇一笑,身上寒气进散,语气也变得慵懒:“是啊,都过去了。反正我已经替父亲和母亲报了仇。”
御道煌指的“报仇”自然是将虚皇枢做成“人彘”,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百般折磨;而虚皇夜却以为虚皇枢早在千年前的神魔之战中死去,故而心中虽为师叔难过,却也不便说什么。
“本来以父亲和母亲的力量,即使负伤,对付那些天兵天将也绰绰有余,但是没想到,虚皇枢居然亲自来了。”御道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他是父亲的师父,父亲自然不肯对他出手,他跪在他面前,请求虚皇枢放过我和母亲,他自愿剔去仙骨,做一个凡人,与母亲在人间厮守。按照天界律例,对那些触犯天条的神仙最严厉的处罚,也不过如此。
“但是虚皇枢却没有答应,他告诉父亲,若他自动剔去仙骨,他们可以放了我,却不能放过母亲。为了母亲,明知不是虚皇枢对手的父亲被迫与他交手,最终被他所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