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落雪 ...
-
时渡下雪了。
这里是黄泉中一方偏隅,本不受四季流转的影响,更不见什么阴晴雨雪,却不知为何,今日竟下了雪。
院里的小官从廊里探出头来,惊诧地瞧着,恍惚片刻,又朝着院里看去。
只见院中有一人,正端坐在方案前。觉着异处,他抬头看看四周,又伸出手接住一两片凉意,还不等化开,便将手缓缓收回,道:“怎得?是这雪将手脚都冻住了么?呆楞着做甚?活都做完了?”
众人听罢方惊醒,忙向着院中行了一礼,又匆匆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去了。
两个小女官却与众人不同,她们急急匆匆,跌跌撞撞地抬着一篓册子来到这人面前,一应一和说着:“大人,这是王上那边送来的册子,看着又有的忙了。”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的活越来越多了,刚来还好,现在日日的活都过百桩,我都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右边的小丫头边说着边撅起了嘴巴。
“是呀,咱们来这时渡设立不过堪堪三年,如今却已经比这地府里,大多的殿忙活多了。”另一个丫头附和着。
“诶呀,你不必说得如此遮掩,时渡里又没有外人,余大人他们听了也不会说出去的,还不都怪那群老头办事不利,出的岔子越来越多才……”
“你怎知我不会说出去?纵容着你在时渡嚼人舌根子。”还不等那丫头说完,这位余大人便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瞧着她,见那丫头噤了声,才又说了一句:“走吧,拿着东西去渡口瞧瞧。”言罢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赶忙又抬起篓子跟了上去。
从这院子里走出去是一片银杏林,银杏寓意长寿,银杏叶又是对称的扇形,人世间看作是阴阳调和的象征。这片银杏林若长在人间,肯定是再吉祥不过的地方,但在这阴气煞重的地府,倒十分另类,显得阳气过重了些,倒像是活人的去处。
走过林子,便看到一条大河,碧波荡漾,蜿蜒辗转,流向西南。这河,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忘川,只是不似传言般是腥红的血河,虫蛇满布罢了。河岸边有一渡口,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时渡。
这便是这片地的来历了。
世间三界,天庭、人间、地府,期间所有都本应遵着秩序,生老病死之时,来到奈何桥边喝一碗孟婆汤再入轮回。可随着世间万物数量剧增,地府的工作也出现些疏漏。
有的阳寿已尽该入黄泉,却进了另一人的驱壳。
有的阳寿未尽却闹得桩假死,失了躯壳,成了一抹孤魂游荡人间。
有的抢占了他人的命数。
有的错过了自己的命格。
时渡的存在,就是找着这些人,将他们带回来,消了闹剧般的记忆,再走轮回之外的路径,从这渡口,送一叶扁舟,回到本该去的地方。再醒过来,不过就是大病一场,也少了些穿越、寄身之类的闹剧。
时渡在黄泉之中,归十殿阎罗掌管,与判官殿平级,细分到了时官,便是掌管这时渡的仙。
如今这时渡的时官叫余霁,就是方才小女官口中的余大人。
他长发散落,只拢了些头发,在头顶梳了个发髻,面容孤傲,举止端方,一袭玄色外裳,左腰间戴着个通体雪白的玉佩,另一侧的腰间系了个像装着笛子的袋子。
他身后的两个小女官,一个叫雨,一个叫雪,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头上挽着两个简单的小髻,都穿着红色的上裳,下面是条颜色稍深的灯笼裤。
余霁来到这里的时候,时渡就已设下许多年了,有着成片的银杏林和几间茅草屋子,却是从没有过主子。
听从前就在这里的小官说,原是没有几桩错事,就只安排了几个小仙在这做事,后来不知怎得,错事越来越多,错处越来越大,人手越派越多,便需要个管事的了。正巧这时余霁历劫归来,颇受称赞,各方鬼神又都忙碌,便指了他来。
余霁来了后,这才起了院子,挂了牌子,定了规矩,所以这时渡里的小官无人不以余霁为大,都是一心一意的跟着主子办事,至于是谁设立的这里,便无人过问了。
唯一留下旧主存在过的证据,只剩那片银杏林了。
办事的小官本是想依着余霁的喜好,重种片,只是余霁望着那林子看了许久,说了句“银杏成林不易,咱们这有常有活人,留着吧。”才作罢。
走到渡口,雨雪将篓子放在地上,看着余霁,时不时的说上两句悄悄话。
余霁看着忘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俯下身在篓子里翻翻捡捡,挑出一本册子,边翻看边轻声说:“虽是在时渡没有外人,也莫再口无遮拦,你们是自小就跟着我的,该知道的。”
雨雪一听,忙低下头乖巧答是,不再言语。
四周寂静,只能听见呼啦啦的风声和流水声,似乎还能听见远处奈何桥上阴魂的吵闹声,终是不愿意认命,不想就这样慌慌走尽了一世。。
时渡是地府中少有的清净地,没有鬼魂,没有凶煞,只有那被还了命运匆匆道谢便离去的人们,一片安好。
突然,“嘶啦”一声,虚空之中像被什么东西扯出了一道缝隙,原本只是一个小口,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机会,越扯越大,一阵阵阴风顺着那缝隙蔓延出来,飘荡在忘川之上。
忘川河随着这缝隙的出现也变了样,不似往常,波涛汹涌,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浑浊。河中的怨灵像是被唤醒了似的,卷起大浪,似要趁着这缝隙逃离。
余霁直起身,眼睛一眯,盯着那条缝,手却已经搭在了腰侧的袋子上。
“嗷呜”一声,便引起了周遭无数凄惨的声音,嚎叫着,喧嚣着。几股黑气从那缝隙中探出头来,又化作人手的形状紧紧地扒住缝隙的边缘,似乎想要爬出来的样子。
余霁翻手从袋子里掏出一管毛笔,那笔的笔管是玉石做的,笔头上有着几点红色,应该是朱砂。他抬起笔在虚空之中画了几道,笔痕就化做一张符咒顺着风钻入了缝隙里。
趁着缝隙中传出几声痛苦的哀嚎,雨雪便从身后跃起,脸上竟显现出了几枚鳞片,身后也长出了条像鱼一样的尾巴,一人一边,抬尾一打,将那黑气吓得缩了回去。
余霁又是一画,缝隙之上出现几张封条。渐渐的,那缝隙便和封条一起,消失在空中。
忘川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去这处瞧瞧。”片刻后,余霁翻开刚才看的册子,抬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地名:“你们把篓子送回去,院子里的事让何贯盯着,再他让去王那里通禀一声,就跟过来吧。”
一听这话,刚化为人形的雨雪雀跃起来,不断地说着:“真的吗?这次带我们?不带贯哥?”
“那是不是可以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了?”
“我们都好久没去了,每次听贯哥说,早都心痒痒了。”
见余霁转过头,眼角露出笑意地点点头,才急急忙忙扭身朝林子里跑去,跑了两步又像落了什么似的赶回来,扯了篓子,吵闹着跑走了。
直到看不到两个小姑娘地背影,余霁才转过身来,抬手在虚空间一画,四周的空气便聚集过来,盘旋着形成个旋涡,越转越大,渐渐的,空气中心便形成了口子,像门一样,余霁刚踏了进去,那旋涡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那缝隙开到了黄泉?”一个男人听着边上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汇报,露出了吃惊的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如此大胆?这是要搅得三界大乱么?”
雨雪忙忙说着:“是呀是呀,胆子真大。”
“竟敢自己找上门了。”
“真是太小看我们了!”
何贯思索片刻,对着她俩说:“历劫归来,主子身体便不大好,这次去人间,你俩可要护好大人,我会将此事禀给王上的。大人不是等着你俩么?快去吧。”
见着雨雪两人消失,何贯走到屋内,拿起个立牌样的东西,对着南边拜了一拜。
稍稍片刻,黑气四起,屋内已不是原本的模样,化作了一间大殿,富丽堂皇,但阴气煞重。殿堂之上的正中坐了一人,正是十殿阎罗之首的阎罗王。何贯走上前去,先行一礼,等待阎罗王开口。
南宋,江州府。
“哥哥,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呀?”两个小丫头穿着红袄子,脸蛋都被冻得红彤彤的,却依然掩不住兴奋劲。
“上山去。”余霁回答道
“山上?山上会更冷吗?”
“那会不会有积雪,可以打雪仗?”
“府里下雪我还不觉得冷,这边可真冷啊!好久没感受过冷了。”
“是嘞是嘞,但是这么冷,怎么不积雪呢?”……
雨雪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根本不给余霁回答的机会。看着她们开心的模样,余霁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确实好久没感到过这么冷了,虽然冷,但身边人来人往,说说笑笑总带着几分烟火气。自从自己历了心劫,带着雨、雪和何贯成了仙,去了时渡,几次来人间办事也都是春夏来的,许久也没见过下雪了,有多久了呢?两年快三年了吧,这还是地府的日子,放到人间有多久了呢?一千多年了吧……
真久啊,久到人间的事竟全都记不起来了。
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跟着一抹故意隐着的雪白身影。
“余霁去了人间?为何而去?要去何处?又带了谁?”阎罗王抬起头看了看何贯。
何贯从腰间拿出本册子,呈了上来,道:“去了南宋的江州府,带了雨和雪去。”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许是两个丫头求久了,想回人间看看。”
听了这话,阎罗王冷哼一声,说道:“成了仙,便该抛下人间那些劳什子,想回去看算什么事?”静了片刻,又道:“罢了,我知道他,最近事有蹊跷,他身为时官去人间查查也没什么,人间不太平,连累着你们时渡也忙了不少,余霁不在,你就多盯着吧。”言罢,看着何贯俯身应下,阎罗王便一挥衣袖,转眼间,地府大殿便消失不见了。
何贯站起身,回到了余霁的屋子里,将上殿用的牌子放回抽屉,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好似薄薄一层白纱,透过院门朝外望去,天地间更一片白色。何贯愣了下神,脑海里冒出个陌生的词——银装素裹,是了,自从跟着大人成了仙,来了地府,便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了。
看了一会,何贯便转过身,开始收拾着岸上的书卷,一阵风吹过来,一本无字书翻到最后,显出几个字来:林花吹落雪,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