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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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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病假快休完了,我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一些。怀秋看到我的脸色不再苍白,笑得很舒心,开始有轻松的唠嗑,我已经掌控对抗心里的伤口的办法——伤口嘛,不去碰,自然不会疼的。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许环良老师一边装作和平常一样的严厉,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状态。可能是看我脸上至始至终都是平和的表情吧,他也安下了心来。
从前每天上午四个小时的编曲大工程,都是我和许环良老师讨论最激烈的时刻,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某一个音乐点子而爆发争吵。而今天,过去近一个小时,一切居然还很平静,他察觉到不对劲了,摘下耳机,语气像是在试探:
“俊杰?”
“嗯,老师,怎么了?”
“你。。。对于刚才这一段的构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一会儿,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觉得都挺好的。”
“那,好吧。我们继续。”
他狐疑地又带上了耳机,继续工作。
至于我自己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头,是在傍晚,忙完一天的我通常会在下班的路上获得一些音乐灵感,曾经在我眼中充满故事感的街头、和各怀心事的行人,在今天都变得单调了起来。我试图从天空飘浮的云彩中了解到我所追求的音调,却只看到一片纯白的纯白。
写歌,写不出来。那些旋律卡在喉咙处,憋的我生疼。
我开始感到害怕了,如果说,我的才华真的耗尽了,那么海蝶一定会把我踢走,我该怎么回家面对爸妈。没有大学也没有未来,我会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成为社会的负担——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把头埋在双臂间,额头狠狠地砸向桌面:
“新歌呢?!我的歌呢?!”
活像一个疯子。
我不敢把这件事情事情告诉许环良老师,我怕我被扫地出门,怕失去工作。
幸好,我的身边还有怀秋。
“怀秋,你过来一下。”
“咋了啊?”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好像我的灵感,它,它都消失了。”
“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我拉近了椅子
“真的。我现在编曲没想法、谱曲没灵感、旋律也出不来。你得帮我想想办法,我——我不能离开海蝶,我需要工作,我得赚钱吃饭啊。”
他也认真了起来:
“你,大概什么时候发现——呃,发现这个情况的。”
我低下头,小声说道:
“阿凝死后。”
一提到这个名字我的的伤口像是被剥开一层外壳,火辣辣的疼痛直往心里钻。
怀秋担忧地盯着我:
“你还是没有放下她。”
我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积攒了太久的压抑终于爆发了:
“说的轻巧,你让我怎么放下她?!你们所有人,都只会站在那说风凉话!什么加油俊杰,什么别难过,都会过去的——怎么过去?!!!你妈死了,你难不难受,你能不能过去?!”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怀秋被我的话吓傻了,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默默离开了。
我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林俊杰,你把事情搞砸了,全都搞砸了,这下你满意了吗?
怀秋消气需要时间,我也一直沉浸在消沉的情绪里出不来。
那天,我正叉着腿坐在床头,盯着地板上的纹理发呆,听见怀秋走了进来:
“俊杰,要不要谈一谈?”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对不起啊,那天,我——”
他摆了摆手:
“没关系,我知道你当时就是太难受了。”
我俩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怀秋一脸严肃:
“我认为,你灵感消失的原因就是阿凝的离开。”
我低垂着脑袋:
“我知道。我已经试着不去想起她了——”
“不。你要回忆她、理解她、和她和解。”
我有些困惑:
“和她和解?”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和她和解,也是和曾经回忆里的自己和解。”
我摇了摇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有如此懦弱:
“怀秋,我做不到。我不敢去想她,真的不敢——我的心像刀绞一样疼,我会做噩梦,她愤怒地从我喊,把她害死的人是我啊。”
他站起身来:
“可是你总是会想起她的,不是吗?”
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漆黑的夜里,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快要睡着的那一刻,我又突然清醒,终于下定决心,翻身下床,拿起手机给许环良老师发了一条留言:
“老师,我最近状态真的不太好,麻烦您再给我请一周假,我想回新加坡一趟。”
真的必须要请假了,在这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要回新加坡了。
回去和自己和解。
登上飞机,找到位置坐好,系上安全带
爸妈还有哥哥到机场接我回家,看到妈妈的那一刻,我身上的伤口好像终于得到了愈合一般松弛了下来。
“妈妈——”
她想必已经知道发生的一切了吧,眼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爸爸拍了拍我的肩:
“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吧,你在台北太辛苦了。”
哥哥替我拎着行李,拉着我走到前面:
“老弟,你——还好吧——”
我勉强点点头,扯出一丝微笑:
“嗯。我还行。你们呢?这大半年都怎么样?”
“都是老样子咯,一成不变的生活——我觉得有点无聊啦。”
在回到台北的第二天,我见到了一只瓜和Mengdy。
与久别的朋友重逢,自然是高兴的。大伙儿的样子都没变,只是眉宇间都多了几分成熟和忧虑的气息。
我破例喝了酒,奈何酒量太浅,两杯下去,已经醉得头晕目眩。
Mengdy看着我斜靠在椅子上的堕落样子,不禁红了眼眶,加上酒劲儿,竟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老赵见状,慌了神,大家都凑上前去安慰,问她怎么了。
她接过手纸捏了捏鼻子:
“没事,我,我就是看到小林这个样子,我,我想到了阿凝。”
一提到阿凝两个字,她再一次无法遏制地痛哭起来:
“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偷偷看向我,眼神里有浓浓的同情和感慨。
Mengdy用手拭去泪水,哽咽道:
“你知道吗,之前我们一起去了一家饰品店,那个婆婆告诉阿凝——你们两个没有未来。阿凝表面上说着不在意,但她心里有多少苦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啊。。。你是大明星,你怎么那么冷血呢小林——她总是去想,等你成名后,会不会不要她了。”
酒还没醒,那股酸溜溜的劲让我浑身发麻。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她走了啊。。。怎么会就这么走了呢。。。”
“你会相信预言家的话吗?”
我当时也没多想,随口糊弄过去了。
我不知道的事,在她开玩笑的语气背后,藏着多少委屈和心慌。
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总说,让我安心地在台北工作。
她总是,把我放在她自己的前面。
在这种混乱的思绪中,我反而理清了一些头绪。
关于她对我的梦想超越自身的执着。
那年,我还是一个迷茫的少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喜欢音乐,自命不凡。我只是简单地认为:或许成为了歌手,就能与平庸单调的生活告别。是她让我坚定了信念,是她带我找寻了方向。
那天,我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在台北孤独地奋斗着。暗淡无光的日子里,是她心疼的泪水点触动我要活得更坚强,是她拼尽全力地展露笑颜使我看见明天就在不远的前方。
与其说这是我的梦想,不如说这是我们的梦想。
我们的花海是梦中音乐的天堂,我能有多骄傲——带着最爱的姑娘畅游其中。她一路写下最美的歌词,留给了我最赤诚最热烈的回忆。
她一直那么相信我,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天赋啊!老天爷把最清澈的声音、最律动的肢体、最才气的大脑都给了你,你怎么敢辜负它啊?”
我趴在桌子上,感受干涸的泪滴在心头蔓延,羽化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会辜负它们的,阿凝。
曾经炽烈的梦想再次在心底熊熊燃烧起来了。我又回想起了那个炽热的午后,《梦中的婚礼》的旋律还流淌在她起起伏伏的指尖,阿凝微笑着看着我,棕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坚定,真真假假的幻境中,我们俩的眼神再度相会:
“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