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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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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山中又下起了大雨,从白日到深夜,雨滴打在紧闭的窗扉上,嗒嗒作响,扰人清梦。
萧琮从昏迷中恢复意识,只觉双目刺痛不已,伸手去摸发现眼周裹了厚厚一层纱布,他拆下纱布,强行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来人,掌灯。”
他坐起来,捂着刺痛的双眼叫人,一开口又惊觉自己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萧琮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眼睛无法视物,他的听觉与嗅觉便分外敏锐,来人在他身边站定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印象中,只有一人因为常年与药物做伴,身上带有这种味道,可那人向来与自己疏远,又怎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正当他怀疑自己的判断时,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萧琮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用力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嘶——”
习武之人手劲都不小,宁佩玖那细瘦的手腕显然承受不住他的力气,轻声痛呼。
萧琮认出他的声音连忙松开手,脸转向声音的源头,惊讶道:“小师叔?”
“嗯,”宁佩玖将手中烛灯放在床头矮桌上,拾起被萧琮拆下扔在床沿上的纱布,嘴角微微抿起,声音有些不悦,“烧已经退了,不过这半个时辰前新换的药,你怎么就给拆了?”
“我的眼睛……”
萧琮睁着一双茫然失焦的丹凤眼抬头望向宁佩玖,平素冷冽俊美的脸上难得显出脆弱无措的神情。
宁佩玖忽而意识到这人比自己还小三岁,今年不过十八岁,还未及冠,暗道自己和一个小辈计较些什么。
他放缓语气,温声道:“你随你七师兄下山捉拿采花贼时,被对方用毒粉伤了眼睛,想起来了吗?”
萧琮昏迷了三天,此时刚刚醒来,只觉头脑中一片混沌,低头皱眉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记起他所说之事。
前段时间山下有采花贼出没,接连淫辱多名女子,贼人神出鬼没,报了案官府也是无能为力,镇上的居民无奈之下便上山请求青城剑派的掌门出手相助。掌门高鸿飞想着可以借此机会历练年轻的弟子,便派了弟子中排行第七和第九的路昭和宁佩玖下山捉拿贼人。
那采花贼武功虽不高,但形迹狡猾,二人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其抓获,怎料那人在将死之际,却用毒粉伤了萧琮的眼睛。
“我现在是在?”
“当时情况紧急,小七就把你送到我的院子里来了。”
宁佩玖的亡父乃是当世名医,他受其影响自小熟知药理,又浸淫医道多年,医术精湛,门派中弟子若是受伤生病,都会来找他医治。
不过,萧琮身份贵重,乃是当朝九皇子,身边少不了御赐珍品良药,寻常小伤自然无需他这野路子大夫过问。
萧琮拜入青城剑派七年,这是头一次踏足宁佩玖的院落,还是被人抬进来的。
“你的侍从已经飞鸽传书回京请御医过来了,”宁佩玖又找出调配好的药膏和新的布条,准备重新为萧琮上药,“在御医到之前,为了你的眼睛,就先委屈你用我的药了。”
萧琮闻言愣了下,他自然知晓有宁佩玖在又何需御医,怕是御医还没到,他的眼睛就已经恢复了。他心底有些恼怒他院里那群从皇宫跟过来的蠢奴才自作聪明,却不曾想过正是他平日里那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姿态,才使得仆随主人也跟着自命不凡起来。
“萧琮。”
“嗯?”
“闭眼。”
萧琮依言闭上眼,随即感到一块浸润了清凉药汁的方巾贴到了自己眼皮上,缓解了眼部的灼烧刺痛感,又听宁佩玖道:“伸手扶着。”
他抬手按住,宁佩玖微微俯身,用干净布条围着他眼周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固定好。
“好了,这回可别再拆下来了。”
“多谢小师叔。”
萧琮面朝着宁佩玖的方向低声道谢。
“不必客气,”宁佩玖低头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一抬头却注意到萧琮充血泛红的耳朵,“你耳朵怎么红了,是屋里太闷吗?”
萧琮心中蓦地一慌,故作镇定道:“没有,这是真气流转的自然反应。”
宁佩玖不懂武功,还真信了他那套胡诌的说辞,没再纠结他那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子的耳朵,又交待了几句后,回了一道帘子隔开的里间。
听着脚步声远去后,萧琮面朝墙壁躺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宁佩玖为他换药时离得近了些,那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的忍冬花香,心脏也不知怎得就跳得快了些。
宁佩玖的房间中燃着安神的熏香,萧琮明明是初次来此,却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直到再次沉入睡眠时,他都在思索从前何时闻到过这种香气,因而意外梦到了一些旧事。
“九师弟,你的脸怎么了?”
只比萧琮大了一岁,师门排行却高了两名的路昭,惊奇地看着萧琮脸上格外明显的红肿大包。
萧琮冷着脸:“被蚊子咬了。”
路昭持续惊讶:“小师叔给你的驱虫香囊你没随身带着?还是你的体质格外得蚊虫青睐,连师叔的独门配方都不管用了?”
萧琮瞥了一眼路昭随意系在腰带上的素色香囊,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的母妃原是青城剑派的外门弟子,离京前,她特意命人给他准备了许多驱蚊防虫的药膏与熏香,可山中蚊虫猖獗,如此防备之下,他竟然还是被蚊子咬了。
“你这蚊子包这么大,一看咬你的那只蚊子毒性就不小,放着不管恐怕难消下去,要不等习练结束,你去找小师叔看看,顺便再和他要点驱蚊的熏香。他那体质比你还招蚊子,应付这些他最有心得了。”
路昭也不在意萧琮冷漠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
萧琮想起那个被自己命人丢掉的香囊,眼前浮现出一张挂着疏离笑容的年轻面孔,面无表情道:“不必。”
“哎呀,你不用害羞,小师叔他人很好的,我跟你说,青城山上的蚊子和京城的可不一样,咬人都可毒了,你自己带的药膏不一定管用。”
萧琮最后还是没去找宁佩玖,脸上的蚊子包过了近半个月才彻底消失,期间他和宁佩玖在门派中偶遇过几次,但这位众师兄口中随和热心的小师叔,对他却不怎么热络,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节性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