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墨秋

24、妹妹

　　沈觖惜认为，他开始了多灾多难的旅程。
　　他对自己的地位是很了解的，皇帝和首辅斗争中的插曲，官职不低没有实权，唯一作用是碍首辅的眼，当然他还有一个隐藏任务，照顾林厉。平日里他尽量低调，皇帝也不会主动提起他。
　　可今天他把接待锡林使臣的工作交代下来。
　　果然我还是逃不脱吗……
　　而且，他看我那是什么眼神啊……
　　有问题。
　　被困扰的沈觖惜忽略了进门时小天姑娘的欲言又止，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人没进门，先听到一阵琴声，犹如溪水潺潺，黄莺出谷。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有几分无奈有几分宠爱。
　　“毓儿。”
　　抚琴的少女停了动作抬起头来，对他笑了，她笑得又娇又俏，比蜜还甜，任谁看了都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不是秦庄最得宠的三小姐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
　　“哥，听说你前两天在花街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啊~”姬毓推开琴坐到他旁边，“怎么，阮姐姐也留不住哥哥了？”
　　沈觖惜脸上阵红阵白，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阮姑娘可是不高兴了？改天我亲自登门谢罪，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罢了吧。”姬毓拿起一颗梅子含着，嘟嘟囔囔，“我倒是问过，可阮姐姐说她消受不起，天香楼还要在帝都做生意。哥，这次你是招惹了什么样的人物，连花街都去不得了？当真是比娘还厉害。”
　　沈觖惜没接话，有些事，她晚一刻知道，自己就多一刻清净。
　　“娘知道你来找我吗？”
　　姬毓大笑，嘴里的梅子差点掉出来：“就是娘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么？哥，你好大的本事啊，帝都都敢来。”她轻快的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沈觖惜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从三品的礼部侍郎，你是要气死爹吓死娘啊~”
　　“我也是形势所迫。”沈觖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少来，弟兄们都说了，不愧是大少爷，永远出人意料，我们还打赌来着，猜你穿着官袍上殿的时候是不是还带着梅花令，我瞧瞧。翻不出来，证明你胆小，当家的玉璧我就拿走了。”她说着就扑了过去，拉衣襟扯袖子的乱翻。
　　沈觖惜不防备被他扑了个满怀，慌忙把差点被撞翻的茶杯放下，小心的圈着她，任她胡闹。
　　“带着呢，带着呢，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情连齐胖子都不想管了，跑来打我的主意。”
　　姬毓闻言停下动作，忽闪着眼睛看他，笑得像只得宠的猫，她的哥哥呀，无论自己惹出什么事来都能解决的。
　　沈觖惜又喂了颗梅子给她，笑着等她开口。
　　没等三小姐开口，就被人拉着领子往后拖，出手之迅猛差点要了她的命。
　　能在侍郎府里如此理直气壮拉主人怀里姑娘的只有一个人。
　　林厉今天从宫里回来的早，约了晚上去尉迟博青家喝酒，一进门就准备去通知沈觖惜，自然也不会主意首席大丫鬟的欲言又止。
　　沈觖惜没关门，屋里什么情况，林厉老远就看见了，当下只觉得火气上涌，三步并作两步走，只想把坐在他怀里的女人扔出去。
　　他这一拉不要紧，含着梅子的姬毓差点被卡死，沈觖惜一看宝贝妹妹咳得眼泪汪汪的，心疼的要死，当即把人搂回怀里，一边拍一边哄，对着林厉的语气自是不善。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林厉看他衣衫不整的搂着个姑娘，语气软得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沈大人真讲信用，花街是不去了，人都带回家了。”
　　沈觖惜不记得自己做过跟花街有关的承诺，然而，本来就对妹妹长时间自己到处乱跑给花街的姑娘们弹琴不放心的哥哥来说，他的话已经触动了爆点。
　　“你说什么？”
　　“我的将军府可不许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姬毓不是，而且这是侍郎府。”
　　“你的府在我的院子里。”
　　“多谢将军提醒，如果将军见不得我招待自己的客人，沈某明天就请旨搬出去。”
　　这可是林厉的禁区，吵架的可以，搬出去的不行。
　　“我不准！”
　　“那可不是将军说的算的。”沈觖惜连冷笑都没有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没事的话，请回吧。”
　　林厉被梗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蜷在他怀里的姬毓，甩手走人。
　　等他走了，沈觖惜叹了口气，问抖个不停的三小姐：“笑够了吗？”
　　姬毓见过他生气，也见过别人吃他的醋，倒是没见过吃醋吃得他生气的，真是新鲜啊。
　　“这就是二哥说得那位让你乐不思蜀的美人？怪不得阮姐姐说消受不起，好大的酸味，好大的脾气啊。”
　　沈觖惜心里一动，推她起来，整了整衣服：“别胡说，他脾气是不小，可酸味没有，孩子脾气罢了。”
　　姬毓不信：“这还叫没酸味，哥，你判断力下降了还是对自己失去信心了？他要是没妒忌，我把毓琴的弦一根根弄断。”
　　“你可知道他是谁？”
　　“他是个将军，这是林府。”姬毓捂着嘴巴不敢相信，“林将军，不会是那个林将军吧。”
　　“所以说，酸味没有。”
　　“哥，你有种！”三小姐对他竖起了拇指，“这样的人你都敢勾搭。”
　　“我没有。”沈觖惜觉得自己奇冤无比，“有也是他勾搭我，真是，一个两个都怪我。我先去换衣服，等苍月回来我们出去吃，你在府里转转也行，别往他那跑免得惹麻烦。”
　　姬毓点头答应，心里还是觉得自己闻到了酸味，不管他是不是那个皇上的林将军。

　　做人难，做下人难，做一个优秀的下人难上加难。
　　展耀这么想，是因为他被派去通知今晚将军无法按照约定去喝酒。并且，看他的脸色，大概也不会吃晚饭了。
　　小天会这么想，是因为，她正被一种矛盾的奇妙气场包围着，忍受着春风和寒冬的前后夹击。
　　在她面前，娇俏的姬毓带着甜甜的笑和她边话家常边把怀里的胭脂水粉往她手里塞。
　　在她背后，一家之主端着一直没动过的茶坐着，目光之阴冷让她后背结冰。
　　“大哥说在这多亏了你的照顾，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喜欢什么和我说。”她吐了吐舌头，“反正是花他的钱，不用客气。”
　　小天应着，只觉的背后又冷了几分。
　　“沈大人吩咐说今晚在外面吃，所以我也没怎么准备。委屈姑娘了，难得过来。”
　　“哎呀~不委屈，不委屈。还是家里吃饭好啊，外面的人总是盯着我看，连饭也吃不安生。”姬毓说的理直气壮，她也有资格理直气壮，琴师姬毓，从来是被人捧着哄着追着的，哪像今天，居然有个男人差点弄死她，过火的事不能做，让他生生气总是简单的。
　　“不过呀~”她端起饭碗看了看林厉，笑，“如果是和林将军一起出门的话，大概，不，肯定就没人看我了。对吧，姐姐。”
　　已经快被冰封的小天迎着她忽闪闪水汪汪的杏眼，心里呐喊：这种事不要问我啊！我也是吃俸禄的，没人给我保驾护航啊！！！
　　一直充当林府救星角色的沈觖惜这一次也很及时的救场，他拎着姬毓到了家门口突然想吃的蜜饯进来，见她端着饭碗规规矩矩的坐着，笑着问：“你不是什么都吃不下了吗？”
　　“看见了就饿了呗，可香了。”她笑着撒娇，心想外面哪里有好戏可看。
　　“那我可得告诉林婶，她的手艺比福满楼的大厨还能勾起你的食欲。”
　　“不过现在又没胃口了。”姬毓扁了扁嘴放下筷子。
　　沈觖惜不知道她又耍什么精怪，故作严肃的说道：“别告诉我是看见蜜饯了，先吃饭。”
　　“我又不是小孩子，是因为林将军啊，长得这么好看，我被打击到了，怎么还有胃口吃饭啊~~”
　　从进门就无视林厉的沈觖惜听了这话，淡淡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就这淡淡的一眼，林厉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听力都比平时敏锐了一倍，送到嘴边的茶动也不动，等着。
　　等来的是沈觖惜一句话：“我觉得你好看些。”语气里温柔的宠爱除了聋子谁都听的出来。
　　林厉出离愤怒了，茶碗往桌子上一拍站起身来：“我不吃饭了！”
　　飞散的茶水刚巧溅在同展耀一起进来的尉迟博青的身上。
　　“来的正好，走！”
　　林厉杀气十足的往外冲，把很久没见他这一面的尉迟下了一跳，下意识的跟上。
　　被甩在一边的展耀极为哀怨的看着沈觖惜，以口型呼唤着他：“沈大人，沈大人。”
　　沈觖惜虽然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可不管又不行，他轻咳了一声：“林厉。”
　　林厉就着向外冲的气势回吼：“说什么也没用。”
　　真麻烦啊……这消停了还没三天呢…… 沈觖惜想到如果今天失败明天会面对什么就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再接再厉，可没等他开口，就听见展耀相当凄厉的喊声。
　　“沈大人，您怎么了？哪不舒服啊！！”
　　沈觖惜一愣，看他，我没事啊，我怎么了？
　　展耀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边冲过来扶他，一边呼唤他的名字，语气惨得像他下一刻就会死过去。
　　这下除了没回头的林厉和新来的姬毓都明白了，林厉自登山事故之后对沈觖惜的身体状况敏感到了可怕的地步。沈觖惜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林厉就势扶上胸口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心口疼，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坐在旁边的姬毓看看他，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直安静吃饭的苍月，心想：你心口疼二哥能坐在这稳如泰山？这个谎话未免太有失水准了吧？谁信？
　　有人信，特信的那种。
　　林厉立刻转身，回来，抱起沈觖惜往他的院子走。沈觖惜一方面因为终于不用看他明天挨骂而松了口气，一方面又觉得生不如死，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妹子从错愕到爆笑的全过程。
　　真是，生不如死啊……
　　姬毓看苍月，后者回了个如你所见的眼神，她想，如果林厉对大哥没想法的话，她就把毓琴吞下去。
　　哥绝不是单相思。
　　我希望他是，不然就麻烦了。
　　敢爱敢恨才是天机营的作风啊。
　　你倒是敢爱敢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
　　呸呸，怕你啊，大哥说了帮我解决，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干什么。
　　以上，是二少爷和三小姐的眼神交流内容。
　　姬毓对着苍月得意的笑，放下碗筷听窗跟去了，留下她二哥无奈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