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君追叙.重生（快刀洪吉童之李昌辉续）》什么都是错吗

41、两相难（1）

　　昌辉回到龙门，已经是傍晚时分。卢尚宫和智秀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地楞住。昌辉一身破旧衣衫到还在其次，但那一贯沉抑幽凄的面容却泛着罕见的明快色调，深邃瞳眸里跳跃着尚在回味中的点点星光，唇角保持了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一刻，卢尚宫轻轻摇起头，智秀心底却有一丝宽慰的情绪在缓缓流淌。
　　“殿下，您总算平安回来了，真是万幸！”卢尚宫随着他的脚步来到桌旁，又继续道，“那边的消息已经有了，金秉贞的母亲和弟弟的确是被他们抓走，但是藏在哪里现在还无法确定。”
　　昌辉难得舒缓的面色立即紧绷起来，他思虑一刻，对智秀道：“你立刻去柳大人府上一趟，看一看他手下的人是如何对他回报。”智秀领命而去。
　　“殿下，柳大人那边现在还不是最急迫需要解决的问题吧？”卢尚宫慢慢斟了一杯茶送到昌辉手边。
　　“卢尚宫，今天我和子真见面的时候，柳大人可能派人跟踪。对于他掌握了哪些情况，又会在将要发生的反叛事件里做出何种举动，我没有把握。”缓了一缓，他又道，“派几名剑客，到马川山那里，暗中保护她，这种关键时候，我不想再让她有任何意外发生。至于那个孩子的问题，还是要尽力找到他的人，如果的确是王兄骨血，就绝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昌辉目光直视着方桌尽头，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着。
　　蓦地，他握杯的右手轻抬，把茶杯直直抛向窗子，力道之大，使那茶杯竟破窗而出，杯子碎裂的声音里，一道人影迅疾没入黑夜。
　　卢尚宫腾身站起，虽然她不清楚外面究竟有什么情况发生，但看昌辉举动，已然猜到必是有不速之客在外潜伏，于是便要吩咐剑客们前去追踪。
　　“不必了！”昌辉换了一只茶杯，慢慢斟着茶水，淡淡地道，“那个人，在这里，根本全无对手，能够发现她窃听已属不易——看来子真的事朱允恩那边已经完全暴露，她安宁的日子恐怕又要被破坏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围拢那一只洁白的小巧茶杯，若有所思地愣怔出神，彷佛他手里围住的不是单纯一只茶杯——而是宋子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智秀借着夜色掩饰，伏在柳大人房间外凝神倾听。柳大人似乎心有不宁，晚饭也没有吃，只在房内来回踱步。过了一刻，方才见两名家仆匆匆赶来。智秀知道王要他探听的重点应该已经到了，于是调换了一个听得更为清晰的姿势。
　　孰料，身旁一阵疾风闪过，接着一只手横里朝他颈间拿来。他吃了一惊，低头避过，反臂探手也朝来人擒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窗外无声地已过数招。智秀没有占到半点上风，心里先就起了怀疑，于是留心去看来人露在面巾外的一双眼睛，那眼神清清冷冷，再看身材修长纤细，立刻醒悟过来——除了隐晦，再无旁人的可能。他勉强挡住她一式进攻，一把扯下自己面巾，指了指房间，用眼神向她示意，此时不便缠斗。
　　隐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以往多次交手，她对他套式印象已经极为深刻，尤其在朝鲜这个地方可以勉强与她匹敌的对手除了智秀更无其他人，因此只交手一招，她便已经认出智秀。只不过想起上一次他硬塞给她药瓶的事，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因此手底下就没有停。此刻见他主动示意休战，正好借机停手。
　　俩人都是高手，彼时并肩而立，气息收敛的虽近在咫尺却彼此都难以听闻，但第一次保持了这样的距离，智秀胸中那颗心还是按耐不住地一阵颤动。
　　房间内家仆正在向柳大人禀告在马川山的所见所闻。柳大人听他们提到一位俊朗公子的出现，不由得一惊，连声询问他们那公子的身形样貌。家仆你一言我一语，把看到的细节就讲了一遍。
　　柳大人神色异常严肃，他屏退家仆，一个人沉坐良久。从家仆叙述中，他已经非常肯定他们口里那个俊朗公子必是王上无疑。那么带孩子的女子究竟与他是什么关系，才能够对他和利禄的过去了解得比自己还要清晰透彻，并且照那样的相处情况看，两个人相识时间已然不短。难道说，那个女子和王上有些什么说不得的牵连吗？
　　柳大人思虑间，不由得捻起雪白的胡须。现在朝堂上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新王登基这一年来，各方势力都在积极巩固自己的实力，而他所处的位置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使得他必然成为各方党派一心想要拉拢的重要人选。半年前，反王党便已对他晓以厉害，并且毫不顾忌地把手中王牌翻来给他看，对他势在必得的心思可见一斑。不过，沉浮宦海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一身熟谙朝堂生存法则的本事，清国有句话讲，叫做：不见兔子不撒鹰。若他如此轻易就被笼络，当年卧薪尝胆的二十年也未免就太没有价值。虽然说他一手扶植起来的王并不是个称职傀儡，但至少也没有过分逼迫他远离政局，在很多国事上，依然肯采纳他的意见。因此，若王上与那女子的关系果真如他所料，她背上那个婴儿的身份就非常可疑，也或者就是王的软肋也未可知，而同样，王的软肋就是他的机会，这和四寅剑的作用没有本质区别。
　　“老爷！”家仆进来，躬身奉上一纸拜帖，“敬仁翁主求见！”
　　柳大人听到来客名号，先是呆了一下，旋即起身出门迎接。不一刻，紧跟在一名身材高大、仪容华贵的妇人身后返回屋内。那妇人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放膝坐定，一双冷丁丁的狭长眸子在柳大人身上转了两转，脸上便附了笑意，她作势优雅地抚了一下裙摆，才慢悠悠开口道：“柳大人，别来无恙啊！”
　　柳大人微微扯起唇角，俯身恭谨回答：“托翁主的福，下官身体尚安，不知翁主深夜到访，所谓何来？”
　　敬仁翁主道：“近日，王上突然下旨，命我返回汉阳居住，这其中缘由，想来向柳大人您讨教一下。”
　　柳大人摇首：“这个……王上不曾垂询过下官意见，所以王上的旨意，下官也不十分清楚。”
　　“是吗？”敬仁翁主笑道，“到也在情理中，现在的王可不比前朝旧主，想揣测上意并不容易。不过，大人毕竟是开国功臣，小儿承寿又是大人多年门生，王上那边万一有什么关系到我具家的风吹草动，希望大人能及早告知一二。”
　　柳大人抻着一边唇角，勉力做出略带鄙夷的冷笑，对敬仁翁主的请求不置可否。这个女人不但把一家大小握得稳稳当当，又惯于见风使舵的本领，当年儿子遭遇横祸，家道零落的时候，她便是第一个断了往来的人，现在又主动来拉拢，无非是野猫闻着腥，想借他的势，把自己的儿子推进朝政里捞一把油水。况且，女人主事，始终不过是俗商小贩，抠斤较两，成不了大事。
　　敬仁翁主对柳大人的态度却并不介意，提高嗓音朝门外吩咐道：“送进来吧！”语毕，便有名家仆躬着身子，托着两只形制古朴的木盒走进房间。敬仁翁主示意他将木盒放到身前几案上，笑道：“这是从清国特别购进的象牙和檀木笔，柳大人在儒生中素有威望，必然是得意门生无数，大人不妨拿去与众门生做个恩情。”
　　柳大人打滚官场多年，甚少收受旁人赠礼，但此时碍及敬仁翁主名义上的皇室贵族身份，况且她送赠物品挑得颇为用心，是他偏爱收集的各色毛笔，而非一般黄白之物。因此也未加推辞，只诚恳地道了谢。敬仁翁主那双狭长的眸子闪动起莫名的光彩，随即拾着裙角起身道别。
　　柳大人送敬仁翁主离开后，返回屋内，一一打开两只木盒，取出毛笔把玩一番，便命人收起毛笔、准备寝具。
　　智秀和隐晦看到这里，心知再等下去也不太可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因此心照不宣地腾身越出柳大人家的院落，停步在一户民宅的院墙之外。
　　彼时已是月近中天，难得又是一个清亮圆润的明月当空洒下一片白芒，衬的隐晦两只露在面巾之外的晶亮双眸，愈发诉说出一种孤远幽清的韵味。智秀喉头微动，只觉心胸滚热炽趟，满腹话语，却吐不出半个字。
　　隐晦自上次收到智秀送的疗伤药，方才开始对这个男人有些微印象。以前对他的认知也不过停留在，身手高超，寡言少语，和她一样，为着一个值得倾覆终生的人，贴身奉着自家性命。那一瓶伤药，她至今未动分毫，一种说不上来的原因一直阻挠着她。也可能是出自一分惺惺相惜的感动。日夜为着别人的梦想拼搏的时候，他们这种身份，很少会有人关切到，是否会因为一次或者多次的受伤而留下伤疤。如果她是这样，那么想必他也是一样。她看到智秀月光下坚韧的身躯，那一双收敛了锋芒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一丝红晕在面上闪过，消失在她清冷的声音里：“上次的药，谢谢你！”说不出更多的话，也回报不了更多的温情，彼此的使命与责任足可以湮灭一切绯色的幻梦。
　　她转身欲离去，不料智秀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惊得将肩头一甩，另一只手便已出剑。智秀左手剑未出鞘，抵住隐晦的剑身，阻住她的攻击，紧握的右手高高抬起，忽然一松——一片残叶徐徐飘落。
　　隐晦就着月光，看那片残叶摇摇晃晃坠入黑暗。原来他只是为她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她却习惯性的出剑迎击，到底是该为他的举动而感激，还是为自己的举动而无奈？她心里没有答案，还剑入鞘，跃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由于前面有漏章节，所以原本章内容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