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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温情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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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真带着他走遍开垦出的荒地,也带他看了难民营造的临时家园,最后两人渐渐远离了人群,走上一条僻静小路。宋子真指着前面道:“那里,我昨天发现有松鼠!不如我们捉两只回去养怎么样?”
“捉回去养,不是要失去自由了吗?你真的想那样做吗?”昌辉不置可否地问。
宋子真想了想:“那也对——”话音却戛然而止,因为她一眼看见柳大人遗留的那堆灰烬,立刻想到这个地方对于昌辉的别样意义。她立刻调转身体往原路走去,边走边道:“还是算了,我们去别处转转。”
正这样说着,昌辉却赶上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有人跟踪我们!”人多的时候他还没有察觉,但是走到这种僻静的地方,他跟着宋子真回身的时候立刻发觉有人影隐到一旁的树丛。为了更进一步确定,他抓起宋子真的手,朝一道山弯快步疾走。宋子真回头张望了两下,并没看见什么可疑人,但是见他面色沉重,也不象在开玩笑,只好一路小跑跟着他。
转过山弯,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三面环山,当中一面崖壁上几股清泉倾泻而下,汇聚成一片浅溪汩汩流动。昌辉把宋子真掩到身后,斜倚在山石上凝神倾听,过了片刻,没听到任何跟上来的脚步声,反倒听见宋子真努力克制的喘息声。他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脸庞晕红,捂着胸口极力调整气息的模样,突然忍不住轻笑一声。
宋子真听见他笑,伸出食指对着他,嘴巴鼓起来有些恼火:“你笑什么?走这么快,我差点要累死,你居然还笑!”
昌辉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轻声道:“嘘!确实有人跟踪,再等一刻看看。”
宋子真缓过一口气,看他专注倾听的样子,忽然拍拍他的胳膊。昌辉偏过头疑惑的地看看她,正要开口。宋子真朝旁边一指学着他的声音:“嘘!我看见他们了,在那边!”昌辉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没见半个人影。
宋子真促狭地咯咯笑着,竟大摇大摆地走开了。昌辉见她径直走到溪流旁,旁若无人地撩动溪水,大为疑惑。他探身看看外面,跟踪的人也并没有再出现,才放心踱到宋子真面前,仔细打量着一脸轻松中的她,问道:“有人跟踪我们,你却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宋子真微微一笑:“公子过去是作为死人活着的,所以大概不知道,从小到大,我被跟踪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所以现在偶尔被跟踪也没必要那么紧张。反正,如果是恶意的话,就算我们躲也未必躲的过,如果只是窥探一下,那我们也没有做什么秘密的事,当然就更不怕了,”
多尔衮对明族后裔的追杀非常严苛而残酷,昌辉在清国三年了解得十分清楚,因此看她把过去经历的那么多次潜藏的危险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眼中痛惜就更加浓郁。他随着她在山石上坐了下来,目光凝聚在她撩动溪流的那只莹润小手,听她继续说,“而且——我大约可以猜到是谁在跟踪。”
“是谁?”昌辉有些惊讶,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她那只手——轻盈纤弱,在清澈的溪流间随意拨弄,好似把至柔至韧的流水当做琴弦一般轻抚,直抚弄到他心底那些曾经隐匿起来的柔软部分。
“是利禄的爷爷——因为我今天见过他!”宋子真一面说一面偷眼观察昌辉反应,如果不是有人跟踪,她本不想把见到柳大人的事告诉他,只怕那样会揭起他心中疮疤。
昌辉沉静的面容没有更多讶异表情,只淡淡地道:“他——应该是来看利禄。”话一出口又觉失言,他如此无顾忌的在她面前提起利禄的名字,顿时有一点紧张。他轻轻抬眼看了看她的脸,没发现任何失落的神情,才又继续道,“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他派人在跟踪?你们——说过了什么吗?他有没有认出你的身份?”
“公子你对利禄放手的原因,我告诉他了。我想你们是完全不同年纪,不同经历,不同地位,所以有一些问题永远无法正面去解决。他可能察觉到我知道的情况太详细,所以对我起了疑心,才派人来跟踪我。”
“你是在冒着暴露自己身份的危险在帮我吗?”昌辉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初冬的凉意已经可以沁入肌骨,却不及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内心的战栗。
宋子真见他面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诧异地道:“我没有公子说的那么伟大,只不过,我想你既然已经放弃了那么多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如果只是因为小小一点误会,就影响到这个国家的稳定,那么就实在太不值得了。而且,我想他派人跟踪我应该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吧!”
昌辉虽然知道智秀曾经对她详细讲述过自己的过去,但是却没想到她能理解得如此深刻。他与柳大人之间的纠葛竟也没逃过她的捕捉,她——实在与利禄太不相同了,拥有同样乐天的性格,一个是傻傻笑着,一个却是聪慧地笑对纷繁的世间种种。她看似柔弱的身体里,究竟藏着多么强悍的意志力?
他探究的目光投射在她纯净面容,慢慢移向清溪里那只依然在随意划动的柔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它捞起,紧紧握住。
她的手冰凉而滑腻,那沁了溪水的寒意,在他掌心晕开,令他感觉即便耗尽身体的全部热力,也暖不尽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在他没有遇到她的人生,他们背负着相同的命运,却走着不同的路。而今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幸福尽头,却发现身后还有一个她,在微笑着与命运抗争,但他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够将自己的力量转移到她身上,为她减轻些许困扰。
宋子真对他突然的举动感到十分困惑,虽然她不止一次抓过他的手,他也在情急之下不止一次握过她的手,但这一次他温柔的动作和迷离的眼神,让她霎时体会到不一般的意味。有那么一刻,她没有挣扎,凉丝丝的手指在他温暖的包容下渐渐软化,好似她那些刻意忽略的颠沛流离的过往和艰难的心路挣扎所泛起的苦涩一瞬间找到可以倾泻、也可以被完全吸纳的港湾。
但那一日在他寝宫发生的情形很快就浮现在脑海里,她顿时羞赧的满脸通红。她轻呼一声,猛然抽回手,指向流瀑一侧喊:“那里有松鼠!”说着,慌忙站起身朝所指的方向跑去,想借此掩饰自己内心乍起的莫名慌乱。
昌辉仰起脖颈,想要制止,却还未及出声,宋子真人已经莽莽撞撞地一头跌进溪水里。
“啊!”宋子真全身被冷水一激,顿时清醒。什么叫慌不择路?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昌辉跟着跳进溪流里,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给她,平静面容上,一双清幽的眸子里却藏着淡淡的笑意。
宋子真觉得大窘,轻轻咬了咬嘴唇,忽然诡异一笑,把手放进他修长有力的手中,借力的同时使了一个巧劲,斜斜把昌辉朝着溪流里带去。
昌辉握住她手的一刻已然感觉到她力道变化,顿时明白她的意图。他没有制止,顺势仰面跌进潺潺溪流之中。冰冷刺骨的溪水,从面颊淌过,浸湿了周身,却反令他感受到此刻心中若仲夏午后阳光般温暖的珍贵——在她眼里,他不是权倾天下的一国君主,也不是高贵的龙门公子,没有恭谨,没有顾忌,她待他只如一个普通的青年男子。
他仰望湛蓝天空,心中感慨道:利禄啊,这里是你曾经斗争过、幸福过也最终陨落的马川山,尽管初冬已经完全掩盖了春天花开的浓郁芳香,此时此刻,我却还能够嗅到你曾经存在过的气息。在幸福的桥头,你我只能远远相望,或许,你我之间不能突破的还是身份的差距吗?所以在你心里,我们始终有着淡淡的隔膜。其实,我真想,我什么也不是,就只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可以轻松自在和一名女子相处的男人,或者,从前对你说过,已经找到可以让我笑的人的话,在你离去这一年之后,才真正实现。
他就这样静静躺着,清澈流水掩映下的温润面容上,眼睑微阂,唇边挂着惬意而慵懒的笑容。
宋子真成功把昌辉拖下水,便立即得意得爬上岸石,一面打着寒战一面拧着衣服上的水渍。但很快她就发现昌辉的怪异——他一声不吭躺在水里,动也不动,甚至还闭起了眼。天啊!不会是不小心把头摔坏吧?她想到此,赶紧重新跑进溪流里,扑到昌辉身边,拍着他的面孔焦急喊:“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昌辉睁开眼,看见宋子真急切慌乱的表情,抿唇一笑,倏地伸手抓住她正忙于拍打他面孔的手,挺身而起,带着她跃上岸石。
“哎呀!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宋子真在岸石上立稳脚步方才松了口气,不由嘀咕。
“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脆弱吗?”昌辉截断她的话,笑容更盛,眸间满溢温柔。
宋子真只瞥了一眼,便觉得原本冰凉的面颊涌出一团火热——这......这......不笑则以,一笑也太......温暖了吧!
一有这种感觉,周身的寒气便愈发明显,她禁不住大大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小喷嚏接连不断。
昌辉心中难得的舒畅被她的喷嚏惊醒,她的手是冰冷的,嘴唇也淡淡发紫,纵然他很享受此刻情景,却也不得不考虑她的身体,于是紧紧揽过她,朝来时路上走去。宋子真身体的颤抖因为得到些许热流而有所缓解,便也没有抗拒。那股从昌辉同样湿漉漉的身上传递过来的热力与她面庞心头的热流甫一交接,立即蔓延开来,竟是难得的舒适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