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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诉前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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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真在难民中暂时安顿下来,那些大妈大婶对她极为热情,特别为她空出一间小茅屋。虽然只是非常简陋狭小的屋子,却让她心中升腾起暖融融的感觉。从空旷华丽的王宫到简陋狭小的房间,那种心里上的欢愉难以言表,也更让她清楚自己心之所向。唯有在这样的地方她才感觉不到束缚和压抑,然而昌辉的真实身份带给她的震惊短时间内却难以平复,几乎时刻萦绕心头,像团乱麻纠缠着她一向简单明快的头脑。
一日午后,她百无聊赖地带着孩子独自在马川山游荡,因为听过智秀的讲述,她对这个地方有了别样感觉。她曾经很崇拜的洪吉童就在这里与昌辉痴心挂念的那个叫利禄的女子一同葬身火海。此前通过流传的一些故事所了解的情况看来不尽真实,洪吉童最后所选择的路其实并不是他这个身份可以承当。昌辉最后做了那样无奈的决定,心中该有多么痛苦?难怪当初昌辉要陪她一起来马川山,却遭到卢尚宫的反对,想必那时候她也担心故地重游会引起昌辉心底的痛。
许利禄选择和洪吉童一起走向死亡,是为了祭奠自己的爱吧,她或许真的和自己一样,在王宫那样的环境里是无法生存的,昌辉可以给她爱,却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自由与平凡,就连他自己不也是被深深束缚在那个位置上的吗?因为高贵所以必然孤独,因为担系着沉重的责任,所以也必然寂寞,一路踏着黑暗追寻着光明,到头来却身陷泥沼,不能自拔,那种无奈与痛楚在他清俊的面上刻下永久的忧郁烙印。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不去踏上曾经和他一样的路。
一阵冷风袭过,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凉凉的风里夹杂了一些焚烧东西的气味。山林里不能随意起火,是谁在这里烧东西呢?她疑惑地循着气味找去,在一侧山洼,远远看见一位须发皆白儒生装扮的老人默然而立,那长长的须稍与发尾在寒风里拂动,透着无比凄凉意味。她慢慢靠近那老人,居然在他眼中看见有泪光闪动。
“您这是怎么了?”宋子真忍不住问。
老人被她的问话惊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泪光更盛,一时积蓄不住,顺着面上岁月的沟壑滑落下来。
“哎呦!哎呦!老人家,不要哭了啊!”宋子真见自己一问话,老人伤心的反倒更厉害,心里非常内疚。
老人踉跄一步,瘫坐在一堆被风吹佛四散纷飞的灰烬前。
宋子真跟着他一起坐下,关切地问:“老人家,你有什么伤心的事不如都说出来,那样的话心里会舒服很多。”
老人见她一脸善良纯真的神情,轻声叹了口气,再看见她背上的孩子,叹息更重。“要是我的孙女活到现在,可能过不久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了吧!”
宋子真仔细看看身边的灰烬,道:“那么,您是在这里看去世的孙女吗?”
老人点点头:“是啊,已经快满一年。这是我第一次来看她,但是却连个祭奠的坟墓都没有。”
“为什么?就算是再穷苦的人,死后也会有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啊!”
老人缓缓摇头,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说:“我的孙女、儿子全都先我离去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孩子啊,以前我真不该对你那么刻板严厉......”说到此处,他再难控制激动的情绪,掩面痛哭起来。
宋子真从他断断续续地哭诉中,隐约捕捉到“利禄”这个名字,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老人就是曾经辅助昌辉登上王位的那位柳大人!他祭奠的正是许利禄啊!难怪连一个坟墓也没有,作为企图对抗朝廷的盗贼而被剿灭,没有人敢为他们建造坟墓。
过了一刻,老人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盯着宋子真道:“孩子啊,如果是你,愿意成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还是会选择跟着卑贱的盗贼一起死去?”
宋子真想了想才道:“老人家,我听说过关于一个女孩子的故事,或者能给你一个答案。”
老人一征,昏黄的眼睛眯成一道缝,认真打量着她,他原本看她不过是个看似颇无心机的一个普通女子,才敢贸然问出那样的问题,想要借她的思维帮助自己寻找答案,却没料到,她竟然要讲故事给他听。
“那个女孩子原本姓柳,出生在一个贵族之家,并且和当朝大君订有婚约,如果一切顺顺利利的话,长大成人之后可能会成为一名高贵端庄的亲王妃。但是,偏偏她的父亲和爷爷不满足于这种状况,与当时大君的母后密谋,最终引起了一场宫廷变故,那女孩子一家被灭门,大君也从此流亡民间。”
讲到这些,老人眼神犀利起来,他自然能听明白宋子真口中所说的故事,但是看她一脸平静,似乎只是单纯在讲述一个听来的故事一般,便决定继续听下去。
“后来大难不死的女孩子被一位老人收养,自小就跟着他在江湖闯荡,一直过得非常快乐,直到有一天遇见流亡的那位大君。大君背负着复仇的责任,本来性格极为孤僻,却在不知不觉中受到那女孩子情绪感染,逐渐喜欢上她。可是那女孩子因为大君初时的冷酷转而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因为那个人能带给她欢乐和自由,也能带给她勇气和自信。最后大君终于复仇成功,坐上了王位,并且把那女孩子带进了王宫,准备封她为后,重续幼年时的婚约。但是他却发现原来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多年前一场密谋造就的,当他不得不勉强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开始能够体会那女孩子在王宫里抑郁的原因,他不想让她和自己一样痛苦的生活在宫里,所以选择放弃那段婚约,把所有前人造就的苦果自己吞下。就在他准备送她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那女孩子却跑回喜欢的那个人身边,那个人正是与他对抗中的一名盗贼。他不忍心亲手杀掉自己喜欢的人,亲自赶往前线,要求那个人把那女孩子送回来。可是那女孩子却告诉他,离开那个人,她活不下去,他的世界就是她的选择,即便一起死去,也是幸福的。他不想让她像他一样过着比死还煎熬的生活,所以——他放手了,看着她走向自己即将展开杀戮的战场,战争必须要继续,因为那个女孩子的爷爷带领一班贵族在身后逼迫着他。就这样,那个女孩子最后和心爱的人死在了一起,我想她应该心里是很幸福的吧,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一定会选择那样笑着死去,而不愿意一生都在王宫里哭泣。”
宋子真一口气讲完,讲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开始站在昌辉的角度去看整件事,他一直以来的那种忧郁就是源于这种无奈。
老人静静的地听完,半晌无语,默然沉思着什么,目光也不再犀利。隔了片刻才道:“这个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
“老人家,我从哪里听来的并不主要,关键是你找到答案了吗?”她清澈的双眸凝视着老人深思中略带挣扎的面容。
老人看着她晶莹期盼的目光,放佛又回到与利禄短暂相逢的那段时光,尽管他一直不肯承认,但心里却早已清楚,利禄的性格已经远远不能适应王宫的种种规则和潜在的争斗。
“你说的那个孩子,身上流着贵族的血,为什么却甘心和贱民为伍?”老人有些茫然的提出自己的疑惑,再不象面对王或者其他大臣时候的那种精明严谨态度。他从不曾对着任何一个女人示弱,甚至和利禄重逢以后,他也一刻都没有放下身份,而此刻,他思虑数月不得其解的迷惑却似乎看到了弄清的苗头。
宋子真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老人家,照我看,根本不存在什么贵族和贱民的区别,即便是流着王族的血又怎么样呢,离开那种地方,在民间长大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都是要靠两双手养活自己啊。我想那个女孩子应该和我想法是一样的,无论生活在哪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比如老人家你,看你衣着打扮也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但是你真的幸福吗?”
老人没有回答,慢慢站起身,凝望了已经被吹的四零八散的灰烬一刻,朝山外走去。
“等等!”宋子真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忽然喊。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宋子真走过去,替他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笑道:“老人家一定不要再伤心了!”
老人被她这小小的动作深深打动,很慢地点了一下头,正待转身离开。看见一个小女孩儿气喘吁吁地跑来,朝着宋子真喊:“子真姐姐!子真姐姐!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