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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同心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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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恩和隐晦都没有回头,径直消失在大门之外。昌辉默然走近呆楞中的宋子真,看见她惊骇的双眸中有泪光闪动。昌辉心中一紧,虽然已经约略猜到她的过去并不是一帆风顺,但第一次看到她的泪,还是牵起了一丝疼痛,是可怜吗?是同情吗?他无法判断。
“朱哥哥——”她哽咽地轻念出声,一向无忧无虑的娇美面容爬满忧伤。
“还是很想见吧?”昌辉在她身侧轻语。
宋子真含泪的双眼迷茫地看向昌辉,忽然一怔,抻起衣袖抹净泪水,强笑:“公子走路都没声音啊!”
“为什么不过去告诉他,你就在这里。”昌辉看她依然在强撑,心里那种捋不清的痛楚越发明显。
“我很想……但是,我不能那样做啊公子!”宋子真听到他直触她心底的问话,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再次涌动。看着昌辉温柔而关切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原来无论再怎么样硬撑,在命运面前,她还是那样弱小无助。
两行清澈泪水从她秀美的双颊淌过,直滴到昌辉心底。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拭净那承载了伤痛的泪水,但举起的手却在半空停滞。为熟睡中的利禄擦去泪水的那一幕忽然涌进脑海——他能够做的仅仅是拭去面前悲伤的人为着别人而流下的泪水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他为了利禄几近心力交悴,却连默默守护她的资格也没有;如果是,拭的去面上的泪,却难以抹去心里的痛,又有何益?他踉跄了一步,慢慢转过身,把翻滚的痛楚强行压回漆黑寂寞的心底独自承受,应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感受吧?
“公子!你怎么了?”宋子真感觉到昌辉稳健的脚步忽然紊乱,那高大挺拔的后背也好象刹那间委顿。她抹净眼泪,上前两步,抓住昌辉的臂膊,仰头看见他苍白凄凉的面色,心里一震,刚才因为朱允恩的出现带来悲伤一扫而尽。
“不,我没事。”昌辉从她手中抽出胳膊,留给宋子真一个寂寞苍凉的背影。是的,寂寞苍凉,宋子真心里默念,那一次,在她昏厥的那个夜晚,她看着他的身影已经有了模糊的感觉。虽然他看似很坚强,很干练,也很冷漠,但却好象始终远远独自徘徊,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
难道是因为她小小的伤心无意间触发了他的痛苦吗?
一直在旁守侯的智秀完全目睹两个人那一刻的情绪演变,他没有跟上昌辉的脚步,反而来到宋子真面前,恳切地开口:“谢谢你,宋姑娘!”
宋子真错愕地看着智秀,完全搞不懂他在谢什么。难道把他的主人惹得伤心也是件好事?
“谢谢你——没有让他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独自离去。”智秀更加诚恳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才追随昌辉的背影而去。
“哦?!”宋子真被他那没来由的两句话搞得更加糊涂。没有让他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独自离去,难道他以前常常在某个人看不见的时候独自离去吗?会是今天他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吗?宋子真脑袋里装满了对于昌辉的疑问,她用力晃晃头,终于决定不再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深深吸了口气,出了客栈,朝麻谷寺走去。
“大师!”宋子真经过一路发泄,已经觉得心情大好,看见佛堂点着烛火,就知道慧明还在诵经,便径直跑进去想找他聊聊天。但一进门却发现佛堂里根本没有慧明的影子,跪坐在佛堂里的竟然是朱允恩和隐晦。宋子真原本好转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朱……朱哥哥……”她嗫嚅着,“你们——怎么在这里?”
朱允恩看见她并不吃惊,他朝她招手:“你过来坐!”隐晦立即起身给宋子真腾开地方。宋子真低头无语的在朱允恩对面坐下,眼睛不敢看他的脸,只向一边瞥着。
“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好几年,苦头吃够了没有?”朱允恩又气又心疼地问。
宋子真瞟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朱允恩叹了口气:“你和龙门那个李公子是什么关系?”
宋子真闻言猛然抬起头:“我和他?没有关系啊!”
朱允恩沉下脸:“没有关系,为什么他会去大牢救你?”几天前,当他们知道王就是龙门的李公子以后便忽然明白过来,宋子真被四处通缉的原因正是盗窃皇室物品,而救她的那些人又都训练有素,凭宋子真的本事远不可能跑进王宫盗窃,结合起来一想,便醒悟到宋子真一定是被龙门救走。宋子真在龙门出现的时候,隐晦已经立刻察觉到。两个人假装全不知情,却在走出门后又重新返回,躲在暗处,把后面发生的情景全都看在了眼里。
“——就是,我救过他,他也救我,然后收留了我一段时间。”
“这么说你在龙门住过一段时间,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朱允恩追问。
“他是义贼,还是龙门的商人,和朱哥哥要做的事完全没有关系!”宋子真听到他追问,赶紧把实情说出来,她忽然很害怕朱允恩生起把昌辉利用到自己大事里去的念头。
朱允恩耸起眉头:“只是我要做的事?——没想到过了这些年,你仍然这么认为。”
宋子真和朱允恩分别已有将近六年,现在猛然见到,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她有时候也会幻想,或许过了这些年,朱允恩可能已经对反清复明没有那么执着,但现在听着他的话,却完全明白,有些执念,不是单靠时间就可以抹煞。
“朱哥哥——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为什么一见面就要说这些?难道你从来没有用哥哥的身份想过我吗?”宋子真有点委屈,眼泪忍不住就簌簌地流下来。
朱允恩看看她比以前更加明丽动人的面容,不由得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宋子真顿时觉得温暖起来,好象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些时光。那时候她对朱允恩要做的事还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感,所以和他相处就更为融洽,总是在他身后跟来跟去,偶尔他也会十分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她慢慢朝朱允恩靠过去,忍不住地在他怀里放声哭起来,为了那些逝去的日子,也为了现在朱允恩和她不可融合的分歧,更为了流浪日子里的那些思念。朱允恩以为她是想起流浪的时候吃的苦头,于是抚着她的头,尽力安慰她。
隐晦悄然退出佛堂,她看见远处暗影里站着两个人,依稀是昌辉和智秀的样子。他们就那样默然而立,注视着佛堂里的宋子真和朱允恩,看起来并无恶意,她便没有出声。智秀也发现了隐晦,他的目光不由从昌辉和佛堂之间转向她,佛堂内透出的灯光映射在她身侧,使她身形更为高挑。虽然只是一身简单的劲装,却散发出一种独特气质。几年前他就为她的那种独特深深震撼过,可是因为身上背负的使命,他无法对她道出自己的想法,现在他们却站在对立两头,无论是合作还是斗争,似乎都没有一探她内心世界的可能。
就这样过了良久,佛堂外的昌辉、智秀和隐晦谁也没有说话,佛堂内的宋子真终于止住哭泣,从朱允恩怀里抬起头。
朱允恩替她擦了擦泪痕:“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既然那个李公子对你很好,你就好好收心,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嫁人?”宋子真站起来叫,过去朱允恩都严禁其他陌生男人向她靠近,忽然听到他这么说,她大吃一惊。“朱哥哥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真的觉得我该嫁人了吗?”
朱允恩轻轻一笑:“我看他是个不错的人,不过以他那么好的条件也未必能够看得上你,我只是给你个提醒。”
“我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候觉得如果我的真命天子就是他应该会不错吧。”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忽然有些迷离,她没有为什么人动过心,所以究竟对于昌辉是种什么心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更何况她也是刚刚才知道,看起来忧郁而冷漠的昌辉原来是因为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挥不开的影子,一个象她一样快乐的女孩。
佛堂外的昌辉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在嗓子里轻声自语:“原来是这样——”他听手下报告说宋子真离开了龙门,便猜到她一定是回到麻谷寺,想起朱允恩有可能就在麻谷寺,他心里就泛起一丝隐忧,难以安宁,索性追着她也来到麻谷寺,却在外面目睹了宋子真和朱允恩相逢的情景。他本就没有从悲伤里恢复的心境越发沉痛,只是默然看着宋子真在朱允恩怀里痛哭。乍一听到朱允恩提到要让宋子真嫁给他的话,他也吃了一惊,然而仔细一想,却已经有些明白朱允恩的打算。正思虑的时候,宋子真已经走出佛堂,他和智秀连忙隐到光线更暗的角落。
宋子真没有那么好的目力,完全没有发现昌辉的存在,她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朱允恩出了佛堂,正好看见昌辉两人离开的背影。隐晦小心询问:“主人真的想把小姐嫁给他吗?”
“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如果子真能够嫁给他,对我们来说,后面的路走起来就容易多了,先给他们多多创造机会吧。”
“可是……您和小姐的婚约……”
朱允恩摇头:“隐晦,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婚约,只是对我的一种束缚,现在可以完全忘记的束缚。”
一连几天宋子真都待在麻谷寺没有出去,偶尔和胜熙玩一些小游戏,其他时间都在研究那个奇怪的女子。她看起来比她还要小几岁,一举一动透出的稳重却让她无比汗颜。只是那女子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连名字也不肯说,眉头总是透着化不开的忧愁,让宋子真很是焦急。
这一天,宋子真大早起来便看见那女子对着木盆发呆,她悄悄凑过去,发现她脸上带泪,正在暗自饮泣..
“喂,你怎么了?”宋子真惊异于那一张梨花带雨的绝美面容,怜悯之情大盛。
“没……我没事……”那女子连忙拭去眼泪,接着漂洗衣物。
“你为什么会伤心,究竟有什么事,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宋子真更加诚恳地问。
那女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下,轻轻咬着嘴唇,道:“只是想起了家人,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饭吃……”
宋子真当即拍手:“那好办呀,我帮你,我们马上送钱给你家人不就好了。”
“我……我没有钱。”那女子面色一红,头越发低了。
宋子真略一迟疑也有点惋惜:“是啊,好象我也没有钱啦,怎么办,我不想和朱哥哥开口。”忽然她又高兴起来,叫着,“我有办法了!你和我进城吧!我一定会帮你弄到钱。”
那女子犹豫道:“可是……可是我不想被人认出来。”
宋子真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有办法!”
她跑去跟熊讨了两件衣服,两人换上男装便相携进城。她们径直来到最热闹的一条街,宋子真把那女子安顿在一家汤饭铺里,独自在街市上转悠。转了好久,终于发现一个贵族打扮的老年男子趾高气扬的东看西看。就是他了!宋子真悄悄跟上去,一路尾随到了一家杂货铺。趁他专心翻看东西的时候,宋子真靠过去便要动手偷他腰间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