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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同心劫(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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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恩此时表情并不轻松,他无心去理会宋子真言语中的讽刺,他走近宋子真,劝道:“就算是看在父亲的份上,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帮我。”
宋子真听他话中有异,特别是“父亲”的这个说法,立即反驳道:“父亲也只是我的父亲,我与你只是挂名夫妻,不必急着跟我父亲攀什么关系。”
朱允恩略一迟疑,欲出口说些什么,门外却有下人禀告说有访客。朱允恩只得将到口的话又吞回去,急步出去迎接。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请宋子真移步。宋子真缓缓步入正厅,一抬头便见两侧客位各有两名年逾花甲的老者。
四人一见宋子真入内,忙起身行礼,齐声道:“臣等参见郡主。”
宋子真一手扶腰慢腾腾从四人身旁走过,她看见朱允恩面上出现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没有说话,直到主位坐定这才出声:“平身就坐吧。”
四位老者直起身各自返回座位,其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先开口道:“臣有要事向郡主禀告,恳请郡马回避。”
宋子真眸光流转,望向朱允恩轻声道:“朱哥哥……”朱允恩闻言略怔,知道此时已别无他法,只得退出正厅。
“郡马已经不在,你们千方百计想要见我,究竟有什么问题尽管放胆说。”宋子真立即切入正题,她完全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任何心思。
白发老者遂道:“请恕臣斗胆,敢问郡主可知郡马的身份背景?”
“他是自幼由我父王收养在身边的一个孤儿,至于成为孤儿之前是什么来路,我并不知道。”宋子真照实回答。
“再敢问郡主,王妃娘娘生前可曾对您提过鸣泉剑一事?”
宋子真哪里知道什么鸣泉剑的事情,只是想起之前朱允恩告诉她的那些情况。
崇祯年间,李自成攻入北京之际,崇祯帝以发覆面、自缢于煤山,而在此之前他削掉太子之位,命太监护送三子外避,另立传位于胞弟恭王朱由琛的遗诏,藏于鸣泉剑内交于重臣朱纯臣送抵济王朱由琛府。而济王朱由琛正是宋子真的亲生父亲。
这件事宋子真乍一听就明白崇祯此举并非是真心传位之举,而分明是转移李自成视线,以图活三子性命的权宜之策。只是当时境况复杂,朱由琛得到遗诏后顺利逃离京城,反而崇祯三子悉数落入李自成手中,后况不详。
自然宋子真能够明白其中关键,其他得知此事的人也不会不明白,只是权力争斗一事本就波云诡谲,济王一系只把遗诏奉上天,却完全漠视遗诏背后的真相。
宋子真无心与他们就此事争辩,遂按照朱允恩的嘱咐称母亲的确曾经告诉她关于鸣泉剑一事,并让她安心接受朱允恩的辅佐。
老者闻言连连点头道:“看来这些方面郡马的确对郡主没有隐瞒,只是臣等近日查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请郡主知道后千万不要受到惊吓。”
宋子真轻抚茶盏,心道:现在还能有什么事可以吓倒我?因此对于老者即将出口的话并没什么期待。
然而老者却慢慢说道:“臣等查知,原来郡马并非王爷收养的孤儿,而是王妃入府前,便与青楼女子所生之子。因为恐有损王室声望,所以不敢上报,只当做孤儿收养在府中。”
宋子真闻言,手中一抖,碗盖滑落,半只手浸入热茶里。
“那我可是父王亲生?”她问声甚慌,似是急欲求证。但私心里对于答案其实非常矛盾——是或者不是都免不了她受到冲击的事实。
“当日王妃产下郡主,王爷不甚喜欢,王妃也曾因此郁郁,所以郡主的身份并无虚假。臣担心的是,如今郡主与郡马成婚,且有孕在身,实属不伦。若此事将来被他人得知,恐怕会对郡主不利。现在外面只知王爷有女,而不知王爷有子,因此望郡主早下决断。”老者的话很是直白,其余三人也都站起来连声请宋子真早做决定。
“这件事事关重大,请几位暂时保守秘密,我会尽快寻出解决办法,绝对不会让任何不利传言散播,你们先退了吧。”宋子真只觉头中嗡嗡作响,几乎有些辨识不清眼前人影,这几句话已是勉力而为。
四位老者也看出宋子真神色异样,都没做声响地退了出去。
宋子真一手撑住桌子,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腿脚虚软,竟不能站立,复又坐回椅中。方才四人并未提及朱允恩是否知道此事真相,但宋子真已经明白,朱允恩必是早已知道。否则他不会对于四人的到来如此紧张,更不会在她面前公然喊出“父亲”这个叫法。而至于为两人立下婚约的父亲,自然更不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呢?宋子真只觉胸中郁堵难舒,间杂锥心刺痛。有一个答案是她极不愿去触及的,那就是她的女儿之身。父亲必是对于她的女子身份十分不满意,因此待母亲并不好,这也正为母亲莫名恼恨她找到合理缘由。父亲想寻找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把亲生子扶上位,所以才不惜以牺牲她为代价,以一纸婚书将她配给朱允恩,以求给朱允恩一个可以出头的机会,而不是永远作为一名忠心亲随站在她的荣耀之后。
心里痛极,反而又流不出半滴眼泪,她只觉双眼干涩,如砂在目,粒粒磨心。她以为昌辉之悲已是极致,却不料在自己身上还藏着如此可悲又可笑之事。前有亲生父亲的蔑视与不屑、母亲的恼恨,后又嫁给同父异母兄长。更让她无言的是,她腹中属于昌辉的骨肉将不得不冒顶不伦之子的污名出世,这是尤其令她无法忍受的。
“朱哥哥啊朱哥哥,父亲糊涂,为何你也糊涂?娶自己的妹妹为妻,你于心何忍?”
她忍不住这样去质问走入房间的朱允恩。
朱允恩见她情绪激动,知道所有的情况都已瞒不住她,索性抛弃还曾经有的那些许顾忌。
“所以我一早答应你,绝不会动你一分一毫,如你所说,我们只是挂名夫妻。”
“那么从前呢?如果不是迫于我被追杀的危险而把我转送到朝鲜,你会如何待我?无子无嗣,仅凭一个郡马的身份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个位置吗?朱哥哥,我不愿意那么想,但却不得不想。现在我腹中骨肉是不是正合你意,可以拿来利用帮助你达成目的,所以你才甘愿做一个挂名父亲,接受别人的孩子来当成自己的子嗣?可是,如果我生下的是女儿,你又该如何?这不伦的大错,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你敢说绝对没有可能发生吗?”
一连串问题疾如暴雨,劈头砸向朱允恩,令他一时无法作答。宋子真也因这质问有了些气力,她强撑着站起来,无限伤痛地低声哀念道:“其实这些答案我都知道,你回不回答已经没有关系。生为女子并不是我的错,可是父王与母亲如此待我,我却恨不起一丝一毫,对朱哥哥你也如此。既然这些强迫塞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那我就成全你们,事情终归不是只有一种极端的解决办法。”说到此处,她微微抬了抬手,又道,“你去喊他们进来吧,我有话说。”
四位老者再次走进来的时候,宋子真脸上已经满是笑容,再不似早先的傲然冰冷之态。只是这笑漾在面上,却无半分入眸。
“朱颜谢谢几位,若不是你们,朱颜与哥哥恐怕今生就要错过相认了。”宋子真语气极轻缓有致。
四位老者听宋子真这种口气,一时有些惊呆,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朱颜知道你们特意调查这件事,是不想让大业出现任何不测,父王能够有你们支持,真是再幸运不过的事。”宋子真继续将帽子高高捧着,“所以朱颜不是不明白你们的良苦用心,但这件事连朱哥哥也被蒙在鼓里,一切只是遵从父王遗命。因此若几位大人若愿意继续完成父王遗愿,恢复大明江山,就请答应朱颜一件事。”
四人彼此对视,连朱允恩也诧异地紧盯宋子真,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些什么出来。
宋子真目光扫过众人,站起身来,想要弯下腰去却没有办到,只得低下头,诚恳地道:“请诸位就忘记这个秘密,与其他大明志士同心协力辅佐郡马达成大业!朱颜必感激不尽!”
在场五人都愣怔一下,白发老者才道:“臣明白郡主的意思,为了光复大明,臣等也甘愿听从郡主之命,所以才冒死将这个秘密禀明郡主。但这件事万一泄露的话……”
宋子真不待他说完,便截口道:“朱颜当然知道这个危险,所以要恳请几位大人将能够涉及到这件事的所有线索一并除去。大人们也不必担心朱哥哥会对你们怎么样,朱颜今日就写下一个秘密交由大人们保管,他日若朱哥哥有意损及今天任何一位大人的安危,都可以此相胁。”
宋子真说完,便让朱允恩为她取来纸张笔墨,很快便写了几行字,交给四名老者。
老人们接过一看,俱都讶异地抬头惊望宋子真,白发老者语声哆嗦地问:“郡主竟然不是王爷亲生女儿?”
“没错。父王不喜欢我并非因为我的女子身份,而是他早已不能生育任何子女,这是母亲亲口告诉朱颜。这个秘密牵涉到母亲名节,也牵涉到我的真实身份,我不会随便拿来敷衍几位。现在只有朱哥哥才是仅存的父王骨血,就请几位大人誓死追随吧。朱颜令大人们枉费一番心思,十分惭愧,再无颜与大人们相见,甘愿从此藏形匿迹,一力支持朱哥哥。”
宋子真说完,又朝四人拜了拜,再不肯多留一刻,扶腰缓行,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