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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同心劫(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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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辉哂笑道:“柳大人以为这些都是寡人做的?”
“殿下拥有龙门这样的势力,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柳大人!”昌辉正色道,“你错了,这些绝非寡人所为。”
“殿下何出此言,请给老臣一个清楚的解释。”柳大人双目圆瞪,怒声直问。
“柳大人,寡人的确忌惮你在儒生中的影响力,但寡人也不会愚蠢至此,将你逼至困境。这是朝廷中有人在陷害你,至于究竟是何人所为,何妨仔细回想这管笔的来历。”
柳大人眯起双眼,盯着那管笔,显然也忆起来了。
“当初柳大人曾经在寡人与那些人当中摇摆不定,这些寡人都很清楚,也并不想追究前事。只是这些人显然不打算放过柳大人你。这封模仿你笔迹的起誓书,寡人推测当是他们为钳制柳大人埋下的陷阱,只后来为何不曾提及,寡人并不清楚,或许是内中发生什么变故。至于这封依旧是仿你笔迹与人来往商讨泄题的书信,”昌辉望着柳大人绷不住的紧张表情,顿了顿,方继续道:“寡人想,也许是恼恨柳大人选择寡人而放出的冷箭,柳大人以为如何?”
柳大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听昌辉说完,即刻接口:“殿下推测当是实情,老臣也不想否认。殿下既知老臣冤枉,肯请殿下为老臣解开冤情!”
“柳大人,你还不懂吗?”昌辉无奈叹道,“这二者合一,布局精细,证据确凿,寡人即便知道内情,却也帮不了柳大人。即使侥幸帮过你这一次,却免不了下一次。”
“殿下!老臣愿禀告那些人所有事情,请殿下即刻抓捕他们,还老臣一个清白!”听到昌辉的拒绝,柳大人显然愈发急起来。
“可惜,你所知道的,寡人已经全部知道,但,现在,寡人还不能动他们。”昌辉神情凝重,直言拒绝。
柳大人再次遭拒,顿时不语,隔了好半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纸,奉给昌辉。
昌辉打开瞧了瞧,面色如常,丝毫未变。宋子真的认罪书已经在无形中给了他足够的提醒。
“柳大人这是何意?”
“老臣知道殿下与真嫔情深意笃,这样东西,可能请殿下还老臣一个清白?”
昌辉没有说话,从案旁取过宋子真的认罪书,轻轻放到柳大人面前。
柳大人看毕,面色泛白,胡须跟着身体颤抖起来。
“柳大人,”昌辉锁紧他的面孔,并不打算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他拿起柳大人给他看的那份保证,说道,“你与寡人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柳大人一怔,抬眼等昌辉说出下文。
“柳大人将这份保证的原书给寡人,寡人亦可为你瞒下一桩罪责。以寡人来看,柳大人最为看重的当是自己在儒生中间的威望,所以……”
柳大人是聪明人,因此不待昌辉将话说完,便立即颔首道:“多谢殿下体恤,老臣会立即着人将那份保证的原书送给殿下,希望殿下也能遵守承诺。”
结束谈话后,柳大人便派人从他处取来宋子真签下的那份保证,呈给昌辉。而昌辉亦在重新召开的朝会上,只将笔管中所藏起誓书作为从柳大人府中发现的罪证。满朝人自然愈发惊诧,当日工曹大宴,闹出洪吉童逼迫众人签下起誓书一事,众人还都担心柳大人会因脾性问题而激怒贼众,却想不到柳大人竟直接参与了那件事。
“寡人相信柳永虎对寡人与国家的忠诚,此事也许另有别情,就着义禁府即日羁押柳永虎,审理此案。”昌辉迅速下了命令,柳大人自取下官帽,郑重放在内官奉上来的托盘内,晾着一头银丝,慢慢走出朝堂。
望着他的背影,昌辉心中也升起几丝怜悯。为了权势二字,柳氏一族可算是家破人亡,只余下老迈的柳永虎,却与他在政事上无法相容,令他不得不放弃。
朝堂上的一番骚动尚未平息,宋子真寝宫也起了些波澜。她正有些迷茫地看着昌辉着人送回来的原封未动的认罪书,恩惠忽然来见宋子真,宋子真匆忙间将认罪书塞进衣袖中。
恩惠开口邀她同去佛堂,说是有事相商。
宋子真对此很是忌惮,她谨慎地思虑拒绝的理由。但恩惠却又道:“的确是有要事,事关国家,真嫔莫要糊涂误事了。”
宋子真从她话中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心知这一趟必然是非走不可了。
她拢严袖口,跟着恩惠前往佛堂。到了佛堂之外,恩惠令随行人留在外守候。宋子真手下内监,显然已经得到过特别交代,并不肯接受这个命令。恩惠把眼锋扫向宋子真。宋子真会意,若非大事,恩惠断不会行事如此明张目胆,遂亲自下令,不准随侍入内。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佛堂,宋子真一眼便在帷幔后认出朱允恩的身影,想要退却,但之前恩惠说过的话生生绊住了她双脚。
恩惠回身示意,自有贴身内人将房门紧紧关闭。
朱允恩这才闪出身,来到两人面前。
“朱颜,能在宫中单独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宋子真目光瞥向一旁,冷冷地道:“那我就听听,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朱哥哥来冒这个风险。”
朱允恩从怀中取出一页纸递到宋子真眼前,示意她打开来看。
宋子真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没有文字,只画着一个奇异的图形。她自然是识得的,正是昌辉背脊上那个类似的图形。
“认识吗?”朱允恩刻意询问。
“当然认识。”宋子真勉强回答,“朱哥哥拿这个图形给我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允恩笑道:“你一定以为这个图是他背上那个吧?”
宋子真反问:“难道不是?现在天底下都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稀奇?”
恩惠这个时候忽然插口道:“这图在殿下身上出现自然不稀奇,在别人身上出现那可就稀奇了。”
宋子真这才警觉起来,她望向朱允恩,目中露出等待答案的神情。
“在胜熙身上发现的。”朱允恩简单解释。
“啊!”宋子真这下也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个答案实在令她意外。朱允恩的话,顿时让她想起当初在马川山第一次见到昌辉背上这个图形时候的感觉。那时候她只觉很眼熟,却未曾忆起在何处见过,这时仔细想来,她第一次见应该就是在胜熙身上!
“胜熙才是真正的废主遗子,现在的世子是假的!”朱允恩更进一步点出事实。
听到朱允恩肯定的解释,宋子真只觉头中嗡然作响,一个令她惊恐的认知悚然涌入脑海。
“朱哥哥!”她跨前一步,拽住他衣袖,急切地道,“这个消息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朱允恩摇头道:“自然没有。”
恩惠却在一旁冷声道:“只是暂时没有,将来究竟怎么样,还得看真嫔的意思。”
恩惠的话反而令宋子真冷静下来。她知道,既然这个消息没有外露,仍然握在他们手中,那至少证明还有条件可以谈。她放开朱允恩的衣袖,又退回原位,没有看恩惠一眼,仰头望着朱允恩问:“朱哥哥想我怎么做?”
朱允恩没有立即回答,目光直直盯在她面上,半晌,方才吐口道:“离开他。”
这个答案并未使她感觉意外,反而愈发镇定。她轻轻抿唇而笑,低声应道:“好。”好像应下的不过是最为平常的一件事。
“朱颜,这一天迟早会来,你始终不属于这里。”朱允恩鲜少见她有这种表情,彷佛突然间换了一个人,表现出奇的冷静,与早先坚定的态度大相径庭。
宋子真微微摇头,只道:“我还能见他一面吗?”
“绝对不行!”恩惠答道,“既然决定要离开,再多见一面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还在指望殿下能想出什么妙计留住你吗?”
“那么,给他做最后一次糕点总是可以吧?这点要求,朱哥哥你也要拒绝我吗?更何况,你们诳我到这里来,如果我就这样消失,惠嫔不也是对别人无法交代吗?”宋子真目光澄澈,乞怜地望着朱允恩。
恩惠与朱允恩对视一眼,恩惠方才道:“没问题,我会陪着你。”
宋子真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迈步走出去,恩惠紧跟其上。两人并肩来到内苑厨间,宋子真打发走厨间侍候的一应尚宫与内人,对恩惠道:“可否请你在外面稍待,我想一个人静静做完。”
恩惠犀利的目光将厨间一一扫过,未发现任何可以传递消息的物品,也料到宋子真不敢妄动,便点头应允,退到外间等候。
宋子真独自留在厨房内间,立即着手准备,选择了最为方便的素卷,调制馅料期间,悄悄从袖中取出出门前拢在袖中的认罪书,匆匆检视一遍,挑出六个可用之字,逐一抠出,分别置于馅料之中。
素卷完成之后,她小心翼翼摆放在白瓷碟内。遂唤来内人,在恩惠目光监视下,将瓷碟交给她,嘱她放入殿下未传的早膳之中,并交代她转告侍膳内人务必请殿下用心品尝。
内人应声正待离去,宋子真想到从此可能再无相见之日,心里忽然一酸又喊住她。宋子真摸了摸身上,并没有找出任何可以当做信物的物件,便自怀中取出那只盛了西洋芥末的瓷瓶,凝目端详一刻,方才交给内人,嘱她一并放入早膳饭床中。
宋子真望着内人远去的背影,双足愈发沉重起来。心知那曾经给她带来苦涩一吻的瓷瓶,也许是她能留给他的最后回忆,一种混杂着苦涩与甜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