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远》遥知是夜白

9、第 9 章

　　这是艘精巧的三桅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坚实而光滑的木质，给人一种安定、迅速而华丽的感觉。
　　海天辽阔，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色影子。
　　船只朝着西南方向，在海上行进着。
　　船上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一个女声：“可是让我去饶山？”
　　低沉的男声：“不是。主人让我将你安置在别处。你这次可真是让主人失望了。”
　　女声变得有些激动：“你家主人给的嬴鱼也不怎么样啊，被人轻轻松松地就打死了，这难道还怪我吗？”
　　男声：“嬴鱼可是山海间强大的异兽，弄来可费了不少功夫。再说，主人让你做的事你可没做成，来救你已经是主人的仁慈了，你还想怎么样。”
　　女声：“我当时是看着他死的，谁想到还能活了过来。我做事向来都是很谨慎的......”
　　说话的正是白晓燕，自从攻城失败以后，她就逃了出来，在岛上藏了数日。等到接应的人来了之后，她偷偷登上了离岛的船只。与她接应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自称“王二”，要把她送到别处去。
　　忽然，此时木门大开，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了门口。
　　“是你？！”王二又惊又骇。迟疑间，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就拔出一把短刀闪电般地向门口那人刺去。
　　于是，就在雷闪电光间——几乎没有看到那人出手，王二就喷出了一口鲜血，趴倒在了地上。
　　而那把短刀就出现在了那人手上。
　　他翻转着刀刃，冷冷地问道：“谁派你来的？”
　　王二笑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你......休想......知道......”
　　于是，他断了气，嘴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白晓燕看着倒在地上的王二，心中一惊。她尖声问道：“你是谁！”
　　来人没有说话，玩味地看着她，说道：“你还有机会。”
　　白晓燕有些慌乱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借了嬴鱼给我，我就帮他杀个人，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低声问：“你不知道他是谁？”
　　白晓燕费力地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消息都是从王二那里交接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便不再说话了。他轻轻地一抬手，那把短刃不知怎么的就出现在了白晓燕的肋间。
　　“感觉怎么样？”他冷冷地问。
　　白晓燕十分痛苦，咬着牙却不说话。
　　他冷冷地说：“老牙。”
　　门外一个老人应声，回道：“尊主。”
　　“把这个人送回岛上去。记住，别让她死了。”他冷冷地说。
　　于是老牙带着白晓燕，一溜烟地就不见了。
　　在空中，他化作了一只黑色的大鹏鸟，朝着寻仙岛飞去。

　　这日，天气很好，陆云舒适地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
　　海风温暖而潮湿，从船舷穿过，吹起了他漆黑的头发。
　　睁开眼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等到眼睛能够适应这光亮以后，他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位玄色衣服的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的样子，从头到尾全身穿的无一不是黑色的。
　　他看着远处天空中的一只大鹏鸟正出神。
　　只见他鼻梁高挺，嘴唇微薄，面容看上去有些冷峻。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云的目光，他也看了过来。
　　“又见面了。”他笑了笑，嗓音低沉地说。
　　陆云眨了眨眼，问道：“我们见过吗？”
　　“那日在祭典上，我见过你。不过，你当时喝醉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酒壶，接着说：“就这样一壶酒。”
　　陆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喝，不太会。”
　　“为什么要喝酒？”
　　“那时候一个人，有些......想家了。”
　　随后，那人就没有再问。
　　陆云起了身，坐到他面前，说道：“我叫陆云，还没有问过阁下的姓名。”
　　“司徒青。”
　　“司徒兄，这是要去哪？”陆云歪着头看着他。
　　他低声清了清嗓子：“来岛上看了看，现在回饶山去。陆少侠这是要去哪？”
　　陆云垂眸看了看桌上的酒壶，说：“我嘛，受人所托，跑腿传个信儿。”
　　“我第一次见到陆少侠的时候，就觉得很是亲切，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一眼。
　　陆云抬眼，眨着一双大眼睛，托着腮说：“是吗？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随后，有几位女子说话着走上了甲板。
　　陆云向司徒青点头致意后，便去了僻静处，仍旧舒服地躺着，望着天空中漂浮着的云朵。
　　而司徒青看着他的背影，不易察觉地一笑。
　　随后几天，陆云就没有看到司徒青了。
　　而船在海上漂浮了几日，很快就到了。
　　陆云伸了个懒腰下了船，便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陆云来到了一处山脉下。
　　他看到一股清爽的泉水从山谷中涓涓而流。因水出自悬崖峭壁，故名悬泉。因为曾经有一位李将军在此用剑刺水成流，故又名将军泉。
　　传说这位李将军途经此山时，人马疲劳不堪，再加上天气炎热，没有水喝，纷纷倒在地上喘气。
　　周围数十里寸早不生，派去找水的士兵都空手而归。
　　李将军心急如焚，决定亲自去找水。
　　他来到南面山中一看，山是秃山，谷是干谷，进山谷不远，迎面悬崖挡住去路。
　　悬崖上不知何时何人写下了三个大字：“滴水石”。
　　他不由怒火冲天，拍打着山石，说：“滴水石却不见水，戏弄行人，徒有其名，毁我三军，留它何用？”
　　说罢他举剑上前，对着巨石奋力一劈。
　　只见青石抖动，火花四迸！
　　当他第二剑劈下的时候，黄风四起，天昏地暗。
　　第三剑刺去，山裂地吼，岩石开口。
　　只见一股清粼粼的泉水从青石缝里汩汩地涌了出来。
　　而李将军的三军得以喝上水，在山上驻留。因此这座山便被称为将军山。
　　如今的将军山，山泉潺潺，树枝繁茂，俨然与传说中大不相同。
　　山脚下有一处茶铺，为过往的百姓提供茶水。铺主是一位老妪，忙前忙后，煮着茶。
　　陆云行了半日的路程，便觉得有点渴了。于是他就找了一处座位歇息了。
　　很快，旁边一桌的两人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位翘着二郎腿，正漫不经心地喝着茶，看样子像是一位富家公子，而旁边默默坐着一位修士。
　　“这茶可真糙！”富家公子抱怨道。
　　煮茶的老妪忙赔笑道：“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山林野村，没什么好茶，请公子担待些。”
　　富家公子皱着眉，很是不满地说：“我们敦城的茶比这不知好了多少。要不是去清源派拜师，谁会到这种地方来......”
　　听到这话，陆云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居然还要去吃苦修行。
　　富家公子感受到陆云投来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江湖少年。
　　陆云嘴角一扬，说道：“公子是要去拜师修仙么？”
　　富家公子说道：“自然是。我是敦城赵员外家的二公子赵乘风，正要去清源派求师。”
　　随后，他指了指身边的修士，说道：“这位是我爹请来的修士王一凡大侠，很是厉害。”
　　接着他开始吹嘘起这位王大侠的伟大事迹——
　　原来，这位王大侠曾经去清水镇除过邪祟。他受当地钱员外的邀请去讲道。
　　就在那几天里，他就发现清水镇的河道里有邪祟作乱，弄翻了来往的船只，还侵吞了船客的财物，让人很伤脑筋。
　　而王大侠义不容辞，一个人坐了船在河道里寻找那邪祟，并引出了邪祟，最后把它消灭了。自此，河道太平，清水镇的百姓高兴不已。
　　“王一凡大侠可真了不得！”
　　“听说他刚好是钱员外请来做客的，真是及时雨啊！”
　　“我听说这王大侠也是武功盖世啊，听说以前做了不少好事呢！”
　　“......”
　　人人都在传颂王一凡大侠。
　　但人群中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怎么他一来就有邪祟啊？”
　　“那邪祟究竟长什么样子啊？”
　　“他是怎么打败邪祟的啊？”
　　但这声音很小，而且又是几个小混混说的，很快被湮没在称赞声中。而人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另类的评论了，说起王大侠，知道的人总是要赞叹一番。
　　关于这位王大侠的传说很多，而王大侠也逐渐名声显赫，成为当世称赞的大侠。
　　据说皇帝也曾想请这位王一凡大侠去当国师，但三顾茅庐，王大侠却始终不愿。他对钱财、权势都没有什么兴趣，一心修道，救济百姓。
　　此时，赵乘风心里有些得意。虽然花了大价钱，但要不是靠着老爹的面子，说不定还请不动王大侠呢。
　　从敦城一路到清源山，有他护送，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烈日当空，这里比起寻仙岛上，更是炎热异常。虽是夏末，但还是让人燥热难耐。
　　忙活了一阵的老妪对着山上做了些奇怪的动作，有点神神叨叨的。她嘴里开始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太太平平的......”
　　赵乘风听到了，很是不满地说：“老婆子干嘛呢！吵死了！”
　　老妪朝他诡异地一笑，说：“公子可听说过将军山的传闻？”
　　赵乘风头一扬，说道：“传说有位姓李的将军路过此地，在此用剑刺水成流，故产生了将军泉。而这座山，也是百姓为了纪念这位将军，命名为将军山。后来，此处又建了将军庙，供奉将军的神像。而在此处，也设立了驿站，供来往之人歇息。”
　　赵乘风说了一通，似乎还有些得意。
　　老妪摇了摇头，说道：“公子虽知道一些，却不完全。往后百年间，战乱频起，民不聊生——”
　　此处的将军庙和驿站都坍塌了，终成废墟。就连将军的名字也逐渐被人遗忘了。但是清泉依旧，从未枯竭。
　　“现如今传言四起，说这将军山上晚上极不寻常。最近更是常有过路人，若是上了山过了夜，就根本找不到人了。村里的小花姑娘，家里老父亲病重，傍晚的时候进山采药去，结果几日也没见回来。有人去山里寻她，就没寻见人，只看见一棵树下一具歪歪扭扭的干尸，正穿着小花那日的衣裳！”
　　赵乘风一惊：“好好的人怎会——”
　　老妪继续说道：“怕是山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晚上会出来作祟。所以这处山道就少有人走了。”
　　老妪给他们倒了茶，继续说：“几位是要走山道么？不如早点去吧。”
　　赵乘风有些惊疑地说：“晚上不安全，这大白天的应该没什么事吧。况且这还是大中午的。”他抬头望天，只见烈日当空，万物灼热。
　　一旁的王一凡茶杯一放，说道：“没事儿。这山路也不难走，我们脚程快点，日落前能下山。就算遇见了什么妖怪，除了便是。”
　　听着王一凡的话，赵乘风安心了很多，但心里总归有些着急。
　　赵乘风起身就走，而王一凡态度谦和地和陆云告了别，也走了。
　　于是两人便很快进了山。

　　而老妪擦着桌子，朝着两人的背影诡异一笑。
　　“这里往来的人本就不多。据你所说，这将军山最近也不太干净，几乎没有人来了。”陆云看着老妪，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怎么还在此处设了茶铺做生意呢？”
　　老妪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她直起身，对着陆云打量了一番，说道：“原是我有些看错了。”她神情有些严肃地说：“我这茶铺是为了救人，若是过路的普通人，我便吓唬一番，让他们绕道了。但是——”
　　“山上来了妖，我们都不得安生。但我实在没有办法......”
　　原来，这老妪竟是这将军山里的一只兔子精。她蹭着将军庙的香火，居然修炼成了人形，常在山里走动。然而，自从将军庙和驿站坍塌之后，她也渐渐衰老了。
　　不知何时山里来了大妖，为害多日，但她没有法子。但为着报答人的恩情，她就在茶铺里劝说过路人别走山道。
　　今日她便听见说这里有位厉害的修士，便想着请他去除了这妖怪，又怕那位公子不愿意去——
　　“我倒是看不透这位少侠，上山或返回，便随少侠的意了。”
　　眼见陆云识破了她的话，她也不再久留，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而此处的茶铺，也在眨眼之间，化作了虚无。而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脚，此时竟空无一物，十分荒凉。
　　——这里居然只是一处幻象。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毕竟好不容易来了这里。这里是去南边清源山最近的路了——师父所托的第二件事，便是去清源派送个信。
　　他抬头望了天，看着日光被云层遮挡，此时风也开始凉爽起来了。
　　这是要下雨了么？
　　此地一片荒凉，竟无遮雨处。那便上山去看看吧。
　　他摸了摸鼻子，便走上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