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远》遥知是夜白

8、第 8 章

　　祭典当日，采蓉和陆云倚在一处茶楼，看着城楼前的祭祀典礼。
　　两人开始闲聊：
　　“这是每年都有的吗？”
　　“是啊，自从老岛主设立开始，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原本是两城各办各的，现在，都放在了一起。”
　　采蓉顺带解释了一番祭典的由来。祭祀活动最初是祈祷五谷丰登、生意兴隆和家庭兴旺的，现在逐渐变成了一种有趣的活动。人们身着华服，逛岛上的风景和庙会，晚上与心爱的人一起观赏烟火。
　　“这是我们最喜欢的活动了。”采蓉笑着说。
　　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不过呢，晚上的活动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我另外有约了。”
　　“跟谁一起呀？”
　　“保密。”她轻快地笑着，说道：“就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去啦。”
　　“没事儿。”陆云并不在意。

　　因此，夜幕降临的时候，陆云果真一个人了。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两旁的店铺挂着淡黄色的灯笼，正热闹地在营业。而在行走的人群中，每位姑娘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衣服，穿着十分庄重美丽。而她们有说有笑，正和心爱的男子走在街上。
　　陆云坐在一处铺子，看着热闹攀谈的人群，不免想起了很多事。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和草木相伴，他自得其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自从阿爷去世，和林阙尘分别下了山，后来又有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须玄，面上严厉实则心软的师父，还有这个岛上遇到的那些人......
　　他思念着记忆中的那些人。此刻他虽处在人群里，却觉得这些人都很遥远，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孤独的感觉。
　　所以他点了一壶酒，自个儿开始喝起来。
　　“放烟花啦！”不知何处有孩童的叫声，于是人们便看到一束束烟火在深蓝的夜空中绽放，一层一层，漫天花火，仿佛白昼一般。
　　陆云的酒量不是很好，因为他以前从来也没有喝过，今天这是第一次。他听人说起过“酒能解百愁”，所以他试着喝了一些。
　　他头有点发晕，看着天上的烟火，视线逐渐有些模糊起来。
　　“可以坐在这里吗？”有个声音低低地说道。
　　陆云转头望向来人，视线模糊，只见到来人一身黑衣，但面容看着有些不太真切。他低“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那人看着陆云宝石蓝的瞳色，带着红晕的脸庞，没有再说什么，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你也没有人陪么？”他并没有转头。
　　“嗯。”那人低声应了。
　　陆云有些费力地仰望着夜空。
　　“你喝醉了。”那人低沉的嗓音说道。
　　“没事儿，我还能喝一点。”说着，陆云就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抬头望天，感叹道：“这烟火真好看啊！”但马上，他就感觉头有些发重，偏向一边。接着逐渐有些支撑不住，向桌上倒去。
　　——但他并没有撞到桌子，而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白皙且骨节分明，看起来是很年轻的一双手。
　　那人将手轻轻地放下，低声说：“这漫天的烟火倒没有你好看。”
　　陆云头靠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远处，人声欢语，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夜有些深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很多。
　　那人起身，似乎正要走，低头看了看一旁熟睡的少年。他一把将陆云抱起，似乎还很轻松地掂了一下，便轻轻地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于是，当店家收铺的时候，就看到那张桌上，歪倒的酒壶旁放着一锭金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陆云就感觉头有点发胀。他揉着头起身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平坊的房间里。
　　“吱——”一声，房门被打开了，陆云看到陆风走了进来。
　　“你醒啦？昨天怎么喝醉了？”陆风关切地问。
　　“没什么事儿。”陆云回答着，起身整理了一番，接着问：“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陆风摇了摇头，说：“我昨天回来就看到你已经回来了，还喝得很醉，一直睡着。”
　　“是吗？”陆云有些疑惑。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心想，也许是采蓉良心发现，把他送了回来。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主人。”陆风停顿了片刻后，突然开口了。
　　“什么事？”陆云问道，但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我跟阁主......”陆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陆云平静地说。
　　陆风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接着说：“昨天......我跟阁主在一块儿，晚上看烟火的时候，我跟她告白了——”
　　而在一番羞涩之后，白晓月便接受了。
　　所以昨天，其实是成全了一对璧人。
　　陆风讲述了一番，到最后陆云发现，自己让他学的诗句正好派上了用场。
　　“你就留在这里吧，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陆云最后说道。

　　这天，白晓月也说到做到，带来了陆云想要的东西——那张仙人符。
　　雪梅阁里，白晓月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了陆云。
　　“这是——”
　　白晓月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于是，陆云就看到了盒子里的一张符箓。它是一张破旧的符纸，看起来留存了相当长的时间。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字符。
　　当然，在白晓月眼里，它就是一张普通的符纸。但是，陆云却可以看到字符上暗暗流动着的灵气。
　　“这是我从南城找到的，被白晓燕保存的很好，应当是那张仙人留下的符箓。我虽然看不懂，但是我相信你作为一个符师，它对你一定是有用的。”白晓月认真地说：“如此，我就兑现了对你的承诺。”
　　陆云点点头，忙道了声谢。
　　白晓月看着阁楼外飘飞的树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忽然，她转过身，微笑着对陆云说：“我跟陆风很是投缘。以后......我便把你也当成我的弟弟了。”

　　拿到仙人符之后，陆云就去了安静的藏书楼。
　　在楼阁上，陆云看着眼前的这张的符箓。在白晓月交给他的时候，他明明看到符箓上有灵气涌动，但此时在陆云面前，它却成了一张普通的符纸。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回忆着拿到符时的细节。难道说，是地方不对？
　　于是他再度来到了雪梅阁。阁楼前，是一片梅林。但此时盛夏，梅林里尽是绿色的枝叶。在这里，符箓上又一次出现了金色的暗纹！
　　陆云将符箓上的灵气引入识海，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蓬勃之气，识海翻涌。一片云海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位仙人。他一身白衣长袖，一手绘制出了一串字符。而后，发着金光的字符便有了活力，在云海间翻腾，化成了一条金色的绸带。
　　它飘过了人间苍茫的山林，辽阔的海面，无垠的平原。最后，它摇身一变，就化作一道金光，落在了寻仙岛上。于是，可以看到岛上的一座大石上贴着一张符箓。它护佑着小岛上的生灵，免受飓风和海浪的侵袭。
　　经过了数百上千年，符纸上的灵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所以，白晓燕引来的嬴鱼才能够在海岛上兴风作浪，造成生灵涂炭。
　　而接下来一幕更是让人出乎意料——老岛主分了南北两城给自己的两个女儿一段时间后，他来到雪梅阁前的巨石上发现了传说中的这张仙人符。于是，他为了自己的大女儿，竟然把这块巨石连同仙人符一道搬到了南城！
　　那么多年来被人们认为公平的做法，居然还包含着老岛主的偏心！他希望白晓燕能更英勇一些，将南城管辖的更好，赢得更多的声誉，他才好在后来将两城合并，让外向英气的白晓燕来管理这座城，让文弱的白晓月可以找个好夫君过上富足的生活。
　　可谁曾想，以前那个英勇的白晓燕，居然成了如今心肠狠辣、妖娆善妒的模样！
　　看着这座寻仙岛的前尘往事，不由让人感慨万分。

　　陆云反复地看着仙人描绘符箓的情境，手中也跟着描绘起来。他参悟着符箓中的精深灵力，不觉身外已是风起云涌，梅林里狂风大作。
　　郊外，一个孩童正在家门前玩着泥巴，忽然他感受到了一阵大风刮来。
　　“娘亲，刮风了！下雨了！要收衣服了！”他喊叫着跑进了家门。
　　屋里一位正在做饭的妇人听到这话，出门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看到他手里的泥巴，气不打一处来：“下什么下！不就刮了一阵风！这天不是好好的吗！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儿！喊喊喊，整天就知道玩！把手搞得这么脏！”
　　说话间，家里的屋顶已经被掀翻了。
　　“娘亲！没下雨！但是我们家的屋顶没了！”
　　......
　　等到风声不再的时候，陆云睁开了眼。他似乎想到什么，找来了笔墨，将符箓上的字符进行了修补。
　　于是，这张仙人符再度涌动着丰富的灵力。它不仅可以守护这一座城，甚至可以护佑整座岛的平安。这天，陆云把这张符交还给了白晓月。

　　在路过一家“茗仁”茶楼的时候，陆云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走了进去，便听到一个背朝着自己的少年，正在高声说着：
　　“......猫国开始准备阿春和王子的婚事。一进入猫的国家，她的头上便伸出了两只猫耳。如果这一夜不能逃出这里，天亮时分她就会变成真正的猫！在十七的帮助下，她逃了出来，变回了原形。”
　　说话的，正是须玄。
　　他讲完的话本，正是他最新完成的《猫的报恩》。只是，当众人听完，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称赞。
　　“什么话本？奇奇怪怪的？”
　　“就是啊，嫁给王子怎么就不行啊？”
　　“是啊，王子的话，钱一定很多吧......”
　　......
　　听众谈论着，话题似乎越扯越远。
　　须玄正耷拉着脑袋，有些失望，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头便看到了陆云。
　　“啊！陆云！”他高兴地冲了过来，给了陆云一个坚实的拥抱。
　　陆云见到他，也十分高兴。
　　两人一番交谈，陆云才知道，须玄是自己偷偷出海，误打误撞来到岛上的。
　　“你怎么跑出了布衣镇？师父他如果知道了，应该会很生气的吧。”
　　须玄不以为意：“没事儿，老爷子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似乎充斥着满腔的理想：“我要把我的话本传得更远，让更多的人知道。布衣镇太小了，你走了以后，我就找不到知己了。我要在这个岛上宣扬我的话本，将来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给世人展现我真正的力量！”
　　两人回到安平坊的时候，须玄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这是哪位小兄弟？”采蓉打量着陆云身旁的须玄。
　　陆云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须玄，一个话本家。”
　　“漂亮阿姐，你好呀！”须玄向采蓉打着招呼。
　　采蓉不由地笑了：“啊哟，小嘴真甜。阿姐请你喝杯茶。”
　　于是，两人坐到了一边。
　　这时，陆风正好回来了。须玄在一旁偷偷对着陆云说：“诶，这不是你出海的时候做的那个......”
　　陆云点了点，轻声地说：“是的，现在他是我的兄长，陆风。”
　　“厉害啊，我看今日这竟比那日我见到的更像个人了。”须玄向陆云竖起了大拇指。
　　须玄很善于打听消息。因此，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偷偷地问陆云：“听说你这位兄长和这里的城主好上了？那她知道——”
　　陆云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了须玄嘴里，说道：“多吃点啊，别饿着了。”
　　“我——”须玄嘴里塞着肉，说不出话，瞪着陆云。
　　陆云笑了笑，对陆风和采蓉说：“你们也多吃点。”
　　岛上的日子过得很快。须玄在陆云的嘱（强）咐（迫）下，极不情愿地给李卓阳去了一封信，告知他在寻仙岛上，不必挂念。而这些日子里，须玄每日走街串巷，给人讲着自己的话本。
　　处暑过后，陆云便打算走了。岛上出海的船只不多，一月才有两趟。因此，赶着船来的时候，他别过众人，独自登上了离岛的一艘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