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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极一生一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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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颜府中。
小厮阿墨守在书房门口,抬头看雨水如瀑布一般从屋檐上坠落,微微皱眉。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伴随着厚重的炸雷声滚滚传来,在一片雷声中,书房里响起哗啦哗啦书本坠落的声音。
阿墨惊疑地敲了敲门板,试探性呼叫道:“公子!”
书房之内,颜本清还沉浸在小蒲浑身是血的痛苦中,他紧紧揪住心口的衣物,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幼小的身体渐渐变冷的触感。
颜本清再也忍不住,以头撞在书案上,厉声哭喊:“小蒲——”
丧子之痛,哪怕是一生只经历一次,便足以撕心裂肺,而他颜本清却是生生经历两次,催心剖肝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感觉!
“公子!您怎么了?”阿墨听见凄厉的叫喊声,顾不及敲门了,慌张地推开门进屋。
听到声响的颜本清抬头,红肿的额头下,一双半月眼眸,布满了众横交错的血丝,狰狞间又透出绝望!
阿墨被吓得跌倒在地,发怔地望向他!
在一片泪眼模糊间,颜本清渐渐看清阿墨的脸。那张年轻未布满愁容的容颜!他不可置信般冲到阿墨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公子?”被公子怪异行动惊到的阿墨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道。
“阿墨,你起来吧!”意识眼前的阿墨不是那个被山匪杀害的阿墨后,颜本清收紧瞳孔,忍住再次爆发出的泪意。
他回来了,谁都没死了,一切还好!
阿墨感觉到公子的情绪略微好转,连忙起身收拾掉落的书本,将它们小心归置原位。
颜本清目不转睛地看着活生生的阿墨,阿墨忍不住疑问:“公子有事吩咐?”
被提醒到的颜本清立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公子吩咐的马车也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阿墨本来也准备进屋提醒公子到出发时间了。
未时?马车?居然是重生回这一天。
颜本清踉跄间扶住书桌,缓缓坐回椅子上,拧眉良久,低声呢喃: “去告诉马夫,回去休息吧,今日我不出门了。”
啊?阿墨疑惑,之前公子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备好马车,现在怎么就不出门了?
“是,公子!我这就去通知。”作为贴身侍从,他还是退出了书房,奉命行事。
随着书房门吱呀一声关闭上,房间内重新陷入安静。
颜本清两眼空洞地坐在书案前,扫视了一圈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书房。
又是一阵落雷声,势如破竹般炸响在京城朱红瓦绿的屋顶上。
循着雷声,他透过雨帘的缝隙朝外看去。此时,乔珏应该在用拙劣的谎言,欺骗子棠他要订婚了,逼着子棠同他分手。而子棠会因此陷入骗局,在风雨桥上的那座亭子里哭泣不已!不过,一切都是暂时的。
想到这,颜本清自嘲地苦笑,没有他从中作梗,子棠这一世应该能看到三皇子秘密送来的那封信,然后满怀希望地在京等待,等三皇子殿下旗开得胜,回京用最盛大的仪式迎娶他!
忽而,他俯身大笑。
十载铅华梦一场,都将心事付沧浪!到头来,不过梦一场罢了!
梦里他抛弃君子之风,费尽心机拆散柳子棠和乔珏,小心翼翼维持着和子棠的感情,不许他和乔珏再见面,最后依然是一败涂地。
颜本清苦涩地闭上眼,眼角已经留不住蓄满的泪水了,就像最后那天他留不住柳子棠。他们的孩子,他也留不住。
如今,十年的梦醒了!
思及至此,他猛地起身,拿起一旁竹筐,冲到书房陈列架前,将那些子棠不过顺手赠予,他却如珠如宝般珍视的物件,一件一件取下,扔入筐中。
然后翻箱倒柜,将那些暗暗藏在角落里,不敢宣之于口却写满情愫的本子,画稿,诗集,统统扔入筐里。
清扫完毕,颜本清撑着纸伞提着竹筐,顶着越发猛烈的雨水,大步走向书房不远处的观景湖边。
此时的观景湖因为暴雨升高了水位,湖水浑浊,不可见底。
颜本清将满满一筐的东西放下,从中取出一个圆润的灰木人偶。
那是一年元宵节,柳子棠参加灯谜会赢来的奖品,一对胖胖的小人偶,柳子棠喜欢其中彩色的小瓷人,不喜欢这个灰木偶,所以顺手送给了他。
当时的他还暗暗欢喜,在书房里反复擦拭这个小木偶。毕竟这是一对情侣玩偶,子棠竟送给了他其中一只。他也曾幻想过,子棠或许是对他有那么一些情愫在。
可惜,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颜本清木然,将人偶扔入湖中,湖水瞬间吞没了小木偶。
他又从筐中取出一个本子,上面记载着他从意识到自己爱上子棠的彷徨到喜悦,细心地刻画自己和子棠相处的一点一滴。期许有一天能功成名就,迎娶子棠。然后在一个微微蝉鸣的午后,一起肩并肩靠在榻上,品味那些青葱的少年岁月。
至少在三皇子出现前,他一直相信他是子棠最亲近的男子。
但也许,子棠与他的亲近,从来都无关爱。想到此,颜本清抱住书,嘶声大哭。是他太疯魔,太执迷不悟,他的爱,对于子棠,或许不过一粒尘埃,拂去更好!
颜本清发狂一般,抓起竹筐一股脑地往湖里倒下去,物品跌落在湖面上贱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带着他的眼泪,一起消失在雨水里。
发泄完毕,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直到一阵风夹着雨水吹向他,咕噜咕噜滚来一幅画,他偷偷临摹的,让他第一次春心萌芽的柳子棠。
他曾在婚后的第一个生辰,纠结又期许间,将这幅画像送给了子棠!
那时子棠说了什么?
不,你还在回想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不要想了!你已经做好决定放弃他了!颜本清!
懊恼的颜本清抓住画轴,起身用力扔进湖水中,然后逃避似地后退了几步,自我安慰道:你做的对。你不要再执着子棠了!不然会和上辈子一般走向不幸的结局。
“公子!”身后阿墨撑伞,慌忙地跑来,“公子,您怎么在这淋雨,这要是着了风寒就坏了!”
他一回书房发现屋里乱七八糟,惊吓不已,以为进贼了,准备跑出去喊人时,就发现他家公子竟在湖边淋雨,吓得他连忙冲入雨中。
阿墨将手中的伞打在自己家公子头上。颜本清带来的伞已经被雨水和风带远了,孤零零地卡在草丛中。
颜本清凝望着只剩下水波在飘荡的湖面,回头捡拾起自己的伞:“阿墨,去准备热水洗浴!你家公子该好好洗一下了!”
“好的,公子!”
从此刻起,他,颜本清,真真正正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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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胶溪风雨桥。
桥上亭中,同样是一名仆从面色凝重地守着自家主人。
好疼啊!柳子棠挣扎间睁开了眼。眼前已经不是一片火红了!恍惚间还有雨水掉落的声音。他冷笑,难道他放的这把火上天都要来阻止他?
子棠缓缓抬头,半眯着眼看了一眼,双眸陡然放大!
这场雨!这座桥!他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天!
注意到少爷有了动静,锦河连忙开口:“少爷,少爷我们回府去吧?”
柳子棠沉浸在疑惑中,没有回应。又呆滞了一会儿,他难以置信地抱住对方:“锦河!”
锦河不明所以,以为自家少爷因伤心过度急需抱抱,连忙反抱住少爷安慰:“少爷,锦河在呢!”
过了须臾,子棠才松开锦河,满心喜悦,他重生了!他失去的爱人孩子都有机会回来了!
“太好了!”子棠泣不成声。太好了,都还有机会!
“少爷,别哭了,您一直哭伤眼睛啊!”锦河递上自己手里仅剩的干帕子。
“对,不哭了!我不哭了!”说着,子棠想起那个人,连忙朝桥外看去,左右寻找,“他人呢?他人没来嘛?”
锦河看自家少爷偏执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埋怨:“三皇子殿下已经走了,少爷您清醒一点!他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柳子棠怔怔地转头,“我说的不是乔珏啊?”
话音刚落,远方的钟声透过雨幕,
咚——
像是唤醒什么记忆一般,他转头朝钟声的方向看去。
咚——
第二声钟响传来!
“钟响了?”他先是蹙眉呢喃,“钟响了!他没来!他为什么没来呢?”
为什么他没有像上辈子一样出现呢?苦恼之间,柳子棠蓦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一瞬间,宛如雷劈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疯魔一般地自言自语:“他也回来了,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锦河觉得自己家的少爷开始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了。该不是三殿下刚才那些狠话伤了少爷的心,少爷为了回避伤害,自己欺骗自己?
他早就知道,那个三殿下不是适合自家少爷的人!锦河伸手,想扶住自家少爷,可少爷却突然拔腿奔入雨中。
锦河大惊,伞都来不及拿,跟着冲入雨中。他能看到少爷在朝河岸叫唤,却因为雨声,听不清他想说的话。
“颜本清!颜本清!你在哪儿呀?”子棠在河岸边痛哭,不死心地想翻寻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藏在树丛后!
雨势很大,加上日落气温骤降,柳子棠刚刚苏醒的意识很快撑不住了,两眼一闭向后倒下,幸好锦河眼疾手快,一下子上前搀住,艰辛地往马车上挪,催促马夫快速往府中赶去。
少爷这模样怕是要大病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