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Febuxostat

60、记忆深渊

　　几天后，市局刑侦总局，重案二支队办公室。

　　经历了研究所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案，整个支队都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队员们也都各自分散接受治疗、休整或处理后续事宜。今天，是大家约定归队的日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张过后的松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温暖。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办公桌上，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第一个到的是孙浩。这家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胳膊上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用三角巾固定着——那是他在突袭研究所时，为了掩护队友，被一块掉落的钢筋砸伤的。但即使这样，也没能阻止他那颗想要“归队”的心。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故意挺着胸，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是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龇牙咧嘴暴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报告！孙浩归队！”他声音洪亮，试图用气势掩盖行动的不便。

　　正在整理文件的老陈——陈岩，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小子，不在家多养几天，跑这么快干嘛？医生怎么说的？”

　　“嗨，医生说没事，就是轻微骨裂，养着就行！”孙浩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尽量不牵动受伤的胳膊，“待家里快憋死我了！还是队里热闹！大家都怎么样了？”
　　“都快了，应该就这两天陆续回来。”陈岩放下手中的文件，给孙浩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痒，想挠又挠不着，憋屈！”孙浩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还是队里的水好喝！对了，案子结了吧？那个幕后黑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后续审讯和证据链完善还在进行中，不过主要的威胁已经解除了。”陈岩简单解释道，“这次多亏了沈墨和林语晨，还有技术科的赵小飞，立了大功。”

　　提到沈墨和林语晨，孙浩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晨姐和墨哥呢？他们怎么样了？晨姐伤得重不重？墨哥那天……感觉他状态不太好。”

　　“林语晨左臂骨折，还有些皮外伤，不过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归队。沈墨……主要是精神透支太严重，需要静养，不过应该也快了。”陈岩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沈墨那天在现场的状态，确实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小飞。

　　小伙子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不错，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成就感。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黑色硬盘盒子，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飞哥！你可算来了！”孙浩看到他，立刻兴奋地打招呼。

　　“浩子？你也到了！胳膊怎么样？”赵小飞快步走进来，看到孙浩吊着的胳膊，关切地问了一句，然后将怀里的硬盘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小意思！”孙浩满不在乎地说，“你这抱的是什么

　　夜色如墨，泼洒在临江的这座城市。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被江风裹挟着，送向远方。而位于江边堤岸，一家名为“老码头”的火锅店，此刻却正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的时刻。红色的灯笼在店门口摇曳，将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与江面上粼粼的波光遥相呼应。

　　这里，正是二支队选定的庆功之地。

　　案件6，代号“迷宫之影”，在经过数周的艰苦卓绝、抽丝剥茧后，终于成功告破。主犯落网，关键证据确凿，受害者得到了应有的慰藉，潜藏在城市阴影中的威胁被成功拔除。对于二支队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终结，更是一次团队凝聚力的极致体现，是每个人都付出了巨大心力的证明。

　　火锅店是沈墨提议的。他说，大案了结，最需要的就是这股子热辣滚烫的烟火气，洗涤疲惫，温暖人心。林语晨对此深表赞同。她知道，这支队伍需要一个彻底放松、尽情宣泄的出口。

　　包厢里早已坐满了人。说是包厢，其实更像是一个半开放式的临江雅座，一面墙是通透的落地窗，将江景与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火锅香气，混合着花椒、辣椒和各种食材的复合味道，辛辣而诱人，让人食欲大开。

　　“来来来，都别客气！锅里的毛肚已经好了，老规矩，七上八下！”孙浩的大嗓门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那只之前受伤吊着的胳膊，此刻已经拆了石膏，虽然还不能太过用力，但夹菜、举杯已经完全没问题。他此刻满面红光，显然是彻底放松下来，正拿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翻滚的红汤里搅动着，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坐在他旁边的陈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先喝了一口热茶，笑道：“浩子，慢点，没人跟你抢。这案子下来，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是连日熬夜、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岩哥你是该多补补，”赵小飞一边往锅里下着肥牛卷，一边接话，“你忘了上次在监控室，你盯着屏幕都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经历了之前数据恢复的紧张和压力，此刻的他也显得格外活泼。

　　吴薇坐在赵小飞对面，正细心地将洗好的蔬菜分类摆好，闻言也莞尔：“小飞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在服务器房找到关键数据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键盘吃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少了工作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那不是太激动了嘛！”赵小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组数据太关键了，简直是黑暗中的明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刚刚结束的“迷宫之影”案展开。从最初线索的扑朔迷离，到侦查过程中的数次碰壁，再到沈墨提出的关键思路，林语晨的果断指挥，孙浩和陈岩在抓捕行动中的惊险瞬间，赵小飞在海量数据中找到的突破口，吴薇对物证细致入微的分析……每一个环节，都凝结着大家的汗水和智慧。

　　“说真的，这次要不是沈哥，我们可能还在迷雾里打转呢。”孙浩夹起一大片烫好的毛肚，在香油蒜泥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个反向追踪的思路，简直绝了！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墨正安静地涮着一片嫩牛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线索一点点汇集起来，才指向了正确的方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多了些许温和。

　　林语晨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这熟悉而亲切的喧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支队伍，就像一个紧密相连的大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和特长，但当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时，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疲惫是真实的，但此刻的喜悦和放松，也是真实的。
　　“好了，都别光顾着说话，吃菜吃菜。”林语晨笑着招呼道，“今天大家都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开车的除外），不醉不归！”

　　“遵命，林队！”众人齐声应和，气氛更加高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喧嚣愈发浓烈。孙浩已经开始拉着陈岩划拳，赵小飞和吴薇则在讨论着假期去哪里放松。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酒意和兴奋的红晕。

　　与包厢内的热火朝天相比，窗边的角落显得相对安静。

　　林语晨和沈墨不知何时并肩站在了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望着窗外的江景。

　　夜晚的江水是深邃的墨蓝色，江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和远处城市的霓虹，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揉碎了的星辰。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又渐渐被夜色吞没。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透过微开的窗户缝隙吹进来，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爽，驱散了些许酒意和火锅的燥热。

　　包厢内的喧嚣似乎被这扇窗户隔绝开来，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反而更衬托出此刻的宁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并未带来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平和在流淌。

　　良久，沈墨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记忆或许被扭曲，但此刻感受，我选择相信真实。”

　　林语晨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沈墨。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江面的灯火，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和笃定。林语晨知道，沈墨的过去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有时他会流露出一些游离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恍惚。或许是这个案子，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那些关于记忆、关于真实的探讨，似乎对他有着特别的意义。

　　是啊，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它会被时间磨损，被情绪篡改，甚至被刻意植入和扭曲。在“迷宫之影”案中，他们就遇到了利用认知偏差和记忆误导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现实有时比虚构的故事更加荒诞，真相往往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表象之下。

　　但是，感受呢？

　　此刻，江风的微凉，火锅的香气，队友们的喧闹，杯中酒的辛辣，以及心中那份因案件告破而带来的踏实和温暖……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活而真切。

　　林语晨看着沈墨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寻求真实的渴望，以及在认清某种“扭曲”后，依然选择相信当下感受的勇气。

　　她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暖而坚定。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点头，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那是理解，是认同，也是无声的支持。我懂你话语中的深意，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与你一同相信此刻的真实。

　　沈墨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和那份无声的回应，转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窗外的灯火璀璨，不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江上的夜风寒凉，抵不过她眼神中的温暖坚定。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包厢内的喧嚣、远处的江声、城市的霓虹，都成了这幅画面的背景板。

　　“咳咳！”

　　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这份宁静。

　　两人同时回过头，只见孙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说林队，沈哥，你们俩在这儿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带我们一个？”孙浩咋咋呼呼地说道，“大家都在喝酒热闹，你们俩跑这儿吹风，太不够意思了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把包厢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赵小飞、陈岩、吴薇等人纷纷望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戏谑的笑容。

　　沈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林语晨则很快恢复了常态，瞪了孙浩一眼：“就你话多。我们在看江景，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孙浩嬉皮笑脸地说，“不过看江景哪有喝酒重要啊！来，林队，沈哥，我敬你们一杯！”

　　说着，他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提高了音量：“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我孙浩有话说！”

　　包厢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浩身上。

　　孙浩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郑重。他端着酒杯，首先看向林语晨：“林队，这次‘迷宫之影’案，您辛苦了！指挥得当，果断英明！要不是您，我们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下案子！我孙浩，敬您一杯！”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语晨也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是大家的功劳，少了你孙浩冲锋陷阵可不行。”她也喝了一口。
　　孙浩又满上酒，转向沈墨，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沈哥！您就更不用说了！神机妙算，智计过人！那脑子怎么长的呢？太好使了！好几次我们都觉得没希望了，都是您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孙浩，也敬您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沈墨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同样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过奖了。”

　　孙浩还没完，他再次满上酒，高举酒杯，面向所有人：“当然，还有岩哥，小飞，薇薇！还有我们二支队所有没到场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这次案子的成功告破！这一杯，我敬大家！敬我们二支队！”

　　“敬二支队！”

　　“干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好！说得好！”陈岩大声叫好，“为了我们二支队，为了我们这次的胜利，干杯！”

　　新一轮的吃喝和喧闹再次掀起高潮。

　　林语晨和沈墨也回到了座位上。刚刚那短暂的宁静仿佛成了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暖的插曲。

　　孙浩彻底放开了，拉着这个喝，拽着那个碰，嘴里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陈岩也被勾起了兴致，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办过的一些奇案。赵小飞则和吴薇讨论起了最新的科技产品，偶尔也加入到敬酒的行列中。

　　火锅的热气持续升腾，将每个人的脸颊熏得通红。酒杯一次次举起，又一次次空了下去。话题从案子延伸到生活，从工作聊到八卦，无所不包。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疲惫的身心也在这热闹的氛围中渐渐被治愈。
　　林语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这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散去。她知道，这样的时刻是宝贵的。每一次成功告破案件后的短暂放松，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出发。

　　沈墨依旧话不多，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偶尔会被孙浩的笑话逗笑，也会在林语晨看向他时，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手中的酒杯偶尔会轻轻晃动，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灯火，眼神中带着一种更加清晰的坚定。

　　是的，记忆或许会骗人，表象或许会迷惑人，但此刻，队友的情谊是真实的，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江风的微凉是真实的，火锅的热辣是真实的，身边人的笑容和眼神，也是真实的。

　　这些真实的感受，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驱散任何阴霾和迷茫。

　　夜渐渐深了。

　　江边的火锅店依旧灯火通明，里面的喧嚣热闹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当最后一道菜被消灭干净，当桌上的酒瓶空空如也，大家终于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满足感，准备结束这场庆功宴。

　　“今天……真开心……”赵小飞打着饱嗝，靠在椅背上，一脸幸福的表情。

　　“是啊，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吴薇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肚子，微笑着说。

　　孙浩已经有些醉意了，被陈岩半扶着，嘴里还在嘟囔着：“没……没喝够……下次……下次我还请……”

　　林语晨结了账，安排大家各自回家休息，特别叮嘱了喝酒的人一定要叫代驾。
　　站在火锅店门口，晚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队友们互相道别，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只剩下林语晨和沈墨。

　　“你住哪边？我送你？”林语晨问道。

　　沈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走就到。你呢？叫代驾了吗？”

　　“叫了，应该快到了。”林语晨说。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江风轻轻吹起林语晨的发丝，她抬手将其捋到耳后。

　　“那……我先走了。”沈墨开口道。

　　“嗯。”林语晨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沈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许多东西，有感谢，有默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转身，沿着江边的人行道，缓步向前走去。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又渐渐变短，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

　　林语晨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深邃的江面和璀璨的灯火。

　　代驾的车很快到了。

　　坐进车里，林语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在火锅店窗边的情景，回想起沈墨那句“记忆或许被扭曲，但此刻感受，我选择相信真实”，以及他看向自己时，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神。

　　是啊，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团队的情谊是真实的，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和信任，也是真实的。

　　“迷宫之影”案已经落幕，但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对于二支队而言，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迷雾和挑战，更多的“案件”等待着他们去破解。但只要这支队伍还在，只要这份真实的情谊和信念还在，他们就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未知。

　　车子缓缓驶离江边，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像一颗颗流星划过。

　　林语晨睁开眼睛，眼神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