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山谷捣胡

37、（34）如荼

　　语侬前夜大约两三点才睡，这会儿却已经坐上了十一点半起飞的航班。

　　机舱中噪声和人声不断，临起飞前，语侬坐在座位上，看着拥挤的过道，有些绝望地想，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听见北和斋三个字就抛却本身困顿，还有后续一系列的麻烦事，傻乎乎跟着简诃来了机场。

　　到底还是压着事，这天天亮不久简诃就醒了，他不过刚坐起身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语侬就受扰一般细微地扭动起来，简诃见状赶紧躺回去，不肖两秒，旁边的人就跟闻着味一般闭着眼贴过来，精准将头靠上他右边肩膀，两手则环绕住他的右臂，而后一动不动，小猫一般乖觉。

　　简诃内心霎时塌陷成一滩软泥，他不自觉弯起嘴角，忍不住侧首在语侬额头上亲了亲。

　　可这股愉悦只维持了片刻，一股淡淡的阴翳很快又从心头攀上面庞。

　　昨天他急不择途，心中只一个要回来的意愿明晰又强烈，自然顾不得取舍，现今解了燃眉之急，他又担忧起吴双双的课来。

　　忧心间，他轻轻将手从语侬的环抱中剥离出来，转而横穿过她颈后，将她整个都揽进怀里，好像能借此聊以慰藉。

　　语侬先是不适似的含糊嘟囔了两下，他没听清，接着又很快适应了一般，安然将头埋进他膛前。

　　简诃心中又是一动，他叹息般地想，他们此刻这样温.存，语侬昨晚又那样、那样温柔，他心中满是流连，要怎么舍得在这时候抽身。

　　爱意实在如荼的时候，肉.体反倒成了禁锢情意的枷锁。

　　简诃只觉得心中早已黏的发稠的情感教今次的不舍和流连催化得愈发浓烈起来，他头一次如此具体又明晰地感知到胸腔之中的确是有东西在剧烈跳动着的。

　　一瞬间他感到身体里有好多种几乎要撞成一团的冲动同时涌上来，却无关鱼水，只同爱意挂钩。

　　他凝视着她的同时，忽的冒出来一种想要一直凝视她的欲.念，他不单单想能一直看见她，注视她，还想随时都能伸出手触碰她，亲吻她，拥抱她，占有她，这些念头乍看和情.欲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如若爱意是一团火，那么此时他的肉.身一定会立即焚化。
　　可再汹涌的情绪，生出的火焰都只是形而上的，化不开肉.身，便只能在内里撺掇，搅得人不生不死，宣泄不得。
　　情感凶猛，却被肉.身桎梏，实在不得其法、难以抑制时，便只能借助禁锢住它的肉.体，借语言，抑或肢体，以表达，或宣泄。

　　伸手触上语侬的半边脸颊时，简诃诧异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平素哪怕是情.到浓时，想要触碰语侬的欲.念都远没有此刻强烈，强烈到此时他哪怕只是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内里的灼烧感都能瞬间减轻许多。

　　可欲.念往往又是层层递进的。

　　先是摸一摸，碰一碰就好，再然后，就得贴上去亲一亲才会好受一些。

　　语侬是被时不时落在脸颊和脖颈处的温热触感作弄醒的，他顾忌着没洗漱，怕招来她的烦，便没敢碰她的嘴。

　　可语侬睁眼后除了须臾的怔忡，第一反应就是重重抹除颊上沾染上的些微湿润，尔后皱着眉扬手要拧他，“刷牙没啊抽什么风？都是口水！”

　　简诃任她在胳膊上拧了一下，也不恼，反笑着伸手帮她将脸上残留的那一点润意抹净。

　　他在她面前一向逆来顺受惯了，语侬早已见怪不怪，然她此时盯着简诃面上的笑意，心中忽的顿了一下，继而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上一次简诃露出这么阴柔的笑，还是他央她去西城，她没同意，他便退而求其次、但同时又很得寸进尺地要打视频的时候。

　　果然，简诃收手的同时顺势将手环在了她一侧的腰际，“跟我回学校吧宝宝。”

　　语侬还未及应声，他就贴过来再度在她额上啄了一口，即刻又稍稍退开，“好么宝宝？”

　　于是语侬刚要出口的拒绝瞬间变成了嫌弃的叫嚷，“你干嘛啊没刷牙干嘛乱亲人——”

　　“我错了，”简诃嘴上很快服软，可他颊边氲着笑，看不见半分歉意不说，他还趁她不备握住她的手，拿到嘴边又亲了一口，语侬立时又挣着要将手抽回来，他却还不放，边坏笑边用了些力气揉她柔软的虎口，“求你了。”

　　“求你了宝宝，跟我去吧。”

　　“西城最近还有文化节，很好玩的，你绝对会喜欢。”

　　语侬心中刚泛起一丝痒，简诃便生怕诱惑力度还不够似的又接着道：“你不是说偶尔也会好奇国内大学的生活么，刚好去我们学校看看好不好？”

　　许是经过昨夜的磨合，简诃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语侬心中或许不至于如他想象的那样无足轻重，是以今天即使下了床榻，以往只敢趁着语侬动情之时才敢宣之于口的称呼他这会儿也能脱口而出得愈发自如。

　　“那，”语侬面上一副犹豫神色，可简诃却明白，她的拒绝一向都是斩钉截铁的，犹豫反而代表着转圜的余地。

　　他期冀地看着她，连带着唇边的笑意都愈发旺盛。

　　“那我问问许清。”

　　简诃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嘴角也跟着平了下去，“为什么要问他？”

　　“他去我就去啊。”

　　他被语侬话中的理所当然梗住，“他不去你就不去吗？”

　　语侬又很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为什么？”他看着她，眸中又有执拗浮现上来，“我陪你不可以么？”

　　“可是没人陪我回来啊。我不想一个人回来。”

　　“我陪你。”简诃很快抢白，“我根本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回来。”

　　“不要，”她可不想耽误他上课，这罪名她可担不起，“我就要许晏清。”

　　明明已经知道她和许晏清之间别无可能，闻言他还是忍不住心口一酸。

　　握紧手指，悄然吐纳了一口气后，简诃努力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如往常一般冲她微带些讨好地笑，“我下周四本来也要回来的，真的，大四没什么课，周三就上完了，当天下午或者周四我们就回来，好么宝宝？”

　　语侬没有说话。

　　简诃在心中僵持几瞬，很快又跟没事人一样，状似轻飘地提了句，“西城开了家北和斋你知道吗？”

　　全国原本只有平洲有两家门店的北和斋。

　　语侬自打高一暑假和父母以及许晏清一家去平洲旅游之后就念念不忘、却再也没能吃到过的北和斋。

　　*

　　下午临近两点，王天阔等人不仅在三教后排他们一行人常坐的座位上看到原本已经回家，发消息也不回的简诃不说，简诃旁边还坐着位从未见过的可人面孔。

　　他们寝室几人见状皆卡在过道上，愣怔间，简诃已经利落又敷衍地为他们做完了简短介绍，“我室友。”

　　简诃邻座上的人听完，半带友好半带腼腆地朝他们挥挥手，“嗨，”道完这声好，新面孔像是实在受不住尴尬一般，忍不住讪笑了一下，卡在过道上的几人却齐齐被这笑晃了下眼，“吴语侬，简诃高中同学。”

　　站在最前边儿的徐超率先反应过来，刚要回一声“幸会幸会”，就听身后的王天阔满是诧异地扬起了语调，“你就是吴语侬？”

　　音量之大，音调之高昂，引得这在课前本就嘈杂的阶梯教室内，同他们临近的前后两排都忍不住将目光汇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