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任尔北风催,不折腰,兀自香      ...

  •   芥州,俯瞰。
      秀山四起,面面相对,巍然屹立,然掌心温软,沃野千里,有俟水逶迤,如玉带环簏庇护,另有城墙壁立千仞,巍峨壮观,包揽城内参差数十万户人家。
      观内,街道如星罗盘布,坊市错落有致,中轴轨道有凌人盛气,一剑从南指北,宫殿坐镇中心,宏伟肃穆,楼阁耸峙,望攘攘百态,镇惶惶人心。
      芥,意喻草也,在芥州,参天之木寥寥可数,盘踞城池经久不变,但大多,历经流年,满身沧桑,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然,枯木不衰,寄生之中少有几百,多至万千,顺势而行,占土敛光。恰只野草,辗转漂泊,随遇而安,兀自疯长,乞求固土扎根,安生立命。
      州,两侧河流夹持,中心聚土为路。本是无定尘物,偶遇方寸,停留于此,照理应成不了现今沃野豪姿。全因千百年来,此间上游高山承恩风雨雷霆,万物生息,松土破石,群山溪流进现,解携沙石等一众淤积沉积物下奔平原,如蚕线编织,昼夜不停,如此方才孕育了这番膏腴之地。
      然,乐土上风云亦多变幻,一场急雨滂沱而至,若非深扎地里或攀附巨木的庸庸之辈,免不了又将作破缸散落一地的浮萍,风雨大兴则流离奔亡,任天地茫茫亦无所适从,东西高筑壁垒,南北水漫夹道,进退皆阻拦,徒劳挣扎,也不过是掌中困顿。
      “可是人非浮萍,浮萍覆水,生机勃然,黎民没水...”胥昭撑着头侧枕在松木漆面雕青山倚水白云阁美人榻上,一手执着从紫檀团云文具匣中拿出的折子,正翻开的那面,字迹俨然一副藏有剑影竹痕之态。
      胥昭指腹轻轻摩挲过“民”字的一角,低垂着双眸凝于一处,思绪游走,微启朱唇,喃喃念道一句纸上言。
      她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会浮现那夜大雪纷飞中挺直着脊背宁折不曲的身影,还有耳畔传来的恍若昨日连雪夜都为之侧耳的悲怆叩问。
      “你说,胥绥会不会希望看到当初的沈御史写下这样的一篇文章?或是说,沈讼当初如果把这篇文章递到他面前,如何?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胥昭扰了拢披在身上的黛色松纹袍,如皓月的颈间,有一道如白瓷上的凸线横过侧颈,若隐若现。
      屋内,待侍的宫人未有稍变面色,即便榻上的女人如此大胆放肆的直呼当今圣上名讳,一切如常。
      静立于榻旁的守乐躬身去扶正欲起身的胥昭,宫人见状准备上前关窗。“不必。”胥昭摆了摆手,亲自绕过一疆锦绣山河檀框屏风,将手中的匣子置于书架暗格中,方又缓步走至窗边,“君姐姐好不容易护下的种子,存绪了太多执念,并不适合这里的水土,怕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这个春日长成一颗能遮风避雨的树了。”
      窗外,属于康兴八年芥州最后一株梅花,在拂去尘垢的烟雨朦胧中怒然盛放,凌然做骨,不输松木,少有的多情留了一缕给春风,委它赠来馥馥清香。
      “康兴今年最后的一树梅花开了。”
      “公主,可需婢子去传沈大人前来拜见?”
      “去罢。”胥昭向窗外伸出手,指尖接住了坠落屋梢的刺骨,“让拂缨去。”
      雨还在一直下。
      “你去太子府,告诉佑安,常传判的伞坏了,让他去迎归家的将士们,务必记得带把大点的伞,芥州多雨,仔细着,莫要再让大家淋着了。”
      “是。”
      这场雨下个没完,天地间有它诉不尽的淋漓....
      暮霭沉沉,愁云悲风,漫天盈盈泪。
      “呵,真不知该不该说是大人过虑了,待你这颗腐树倒下了,身上挂着的那些腌的枯槁可还有好长一段时日的生机呢。”
      昏暗的房间挺拔的绯色身影尤为显眼,“不同于街边巷口那些起早贪黑,谨小慎微方守得片刻安宁的黎民,你说是与不是?”
      娄艺喻面色蜡黄,血色全无,木就因病虚弱浑身无力的他,今日卧榻忽然听到侍从来报一些渐渐呼啸而起的风声,己是惊恐万分,匆忙派人向府外传出书信,但半日过去,回信的踪迹杳无音讯,一封封寄出的书信仿佛石沉大海,到来人见他时,他己彻底无法动弹。
      历来在官场中备受尊敬的他,何时见到时有哪个后生小辈敢如此当面毫不留情的着屏他,即便是党派之间的暗暗较劲,连同辈之间也大多只怒不言。恨他此时无可奈何,只能尽力睁大他那双浑浊的双眼,蹬着站在床沿边的人,那人身着绯色却立如松柏,眸若清波,也正沁着满精气神的双眸,像一把寒刃锋利的剥开他附在腐肉上散散的一层细皮。
      这双眼睛,他不是人!他不是!妖怪?妖精?他不信会有人,在这个地方,会留下这样的一双眼睛.....
      那人垂目冷眼看着他,继续说道:“可笑的是,今早我见到娄贞仁时,他很是恼怒,狂言警说要出来之后扒我的皮,是啊,也难怪他不愿相信,昔日辉煌偌大的娄氏一族放眼整个芥州亦是无可比拟,历经两代王朝更迭屹立于世家之列不倒,金银珠宝、田宅庄园、奴仆佃户数不胜数,可偏偏这样的一个大家族,今日倒了!”
      那人眸色铮亮,亮如利剑,那人眸光炽热,热如火炬,此人眸中焰翻浪涌,浪潮的末端携着退不下去的深深哀恸。
      “有惑而不知其解最挠人心,于是我又让人再念了一遍罪诏与他听,谁知他反而更为愤然,当即嘶吼道,难道不该怨那些不知足的民,若他们能讨主子贵人的恩宠,主子们自会山新大发,左右不过一群贱奴,他还是不吝啬赐点残羹剩饭、破布旧衣的,反正这于他们已算奢侈。”
      安躺在床上的娄芝喻,在听到自己儿子名字那瞬,眼中怒意续满,涨红的脸,成为了证明他是切切实实的活物的唯一血色。
      “草民草民,追其咎,是你们只知‘草'字,罔顾民情!视民如草,视人为芥,宰割任心情,编折凭需要,只知自己囊中是否丰歉,库中珍奇是否常新,府中装饰是否富丽,不知国法如山,律法如铁,欺压百姓,任意人命!每逢厉风急转,寒霜袭地,你们更是窃机搜刮民脂,榨取民有,这份罪过难道还不能叫天人共愤!难道还称不上罄竹难书!”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尤其是最后几句几乎咬牙切齿。
      “你!你...!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娄芝喻仿佛起得呛住了,一口痰哽住喉咙,气顺不过来,哑若苍老的嗓音努力想寻回昔日所谓的威严。
      “你!你们明明一个个是当树的,却要催人拔了那渺迎风的细草编织作做席,为你们遮风避雨!”
      “住口!区区一万蛮民能稍助陛下成就大业,是老夫赐的他们这个福分!他们理应感恩戴德!”
      “闭嘴!一万蛮民?怎么一万具冤骨搭不起你们的富贵功名楼?十万具够不够!百万具够不够!千万具够不够!”沈讼觉得自己目眦欲裂。
      沈讼眼中雾气弥漫,像有一群被铁索条文缠住的冤魂在炙烤下发出的绝望哀鸣,滚滚而来,幽幽不绝。
      娄芝喻觉得此刻自己的肉骨仿佛已被这双如烈阳的眼睛炼为灰烬了,他散了力,失了魂,丢了魄。
      “你现在的眼神和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果真一模一样,一样另人生厌,不过好在这样腌臜的两双....不,三只眼,终于可以消失了。”
      娄芝喻一下子陷入了怔愣中,渐淅缓过神来,眼中涂满了憎恨与遗憾,犹视拼命的瞠目,扭动僵硬的身躯作势要起,上气不接下气的大骂:“竖子!我,我好不甘呐!陛下陛下,你养为患啊!”怒意消尽又是痛哭流涕,“可怜我的儿啊!我的淳儿!何其无辜,竟被尔等宵小所害!呵,老天今日,亦栽倒在你们这群鼠辈手中矣!你与长公主背地的些勾当终会被圣上明察,只怕到那时你也是自身难保!”歇斯底里,娄芝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己是泪痕交错,他不悔其他,他亦不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他不过贪而己,太舍不得了,黄金白银,珠玉宝石,他耗了一辈子敛的财,都做了别人的嫁衣!谁也不会懂,当他盼星星盼月亮,老来得子时,他简宵欣克若狂!他要有儿子去继承了!将来,他还会有子孙后代为他编写赞公颂乎生呢!他已经想象得到每当芥州娄氏后人供奉他脸上是何般光耀!
      瘫痪在床上已过知命之年的男人试图挪动他颤抖的手排着床沿起身,沈讼仿佛看到一只费力蠕动的蛆。
      “我要陈书!我要上奏陛下!你这个欺君上的贱奴!你还我淳儿!你这般阴险恶毒,你记住,即便我日后做了鬼亦不会放过..”
      “你们最好记清楚了。”
      随着那人瞳中焰火熄灭,垂眸再启,己是凛冬,刺骨生寒,娄芝喻就这样仰头望他,嘴里渐渐囫囵理不清,额头布满虚汗。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记住是谁让你父子两禽兽有缘阴曹地府相会的,记住是谁帮你们有机会一起去九泉之下赎罪的。”
      “还有,也别忘了你们负罪的人,太多了,但一个也别忘。”
      “哐哐哐。”
      投过窗扉,光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墨影。
      “沈大人,长公主府的拂缨女官传令来了,现己至中堂。”
      “好,你且先去招待,我马上便去。”
      “你,你们大胆....咳咳!陛下一定会立即察觉!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哈哈哈咳!”有些人即便行至末路,也依旧希望能多拉一个人坠入地狱,那嘶哑的笑声像幽暗的鬼魂攀在黑暗的无底洞边尖锐的绝叫。
      “别费心费力了,你如今重病难愈,胡话也是越说越荒谬,不若少说些活。”
      类芝喻惊愕的猛瞪向他,僵着半张口,一瞬的恐惧爬上背脊。
      “放心,你会得到惩罚的,但这个罪罚不是我或是别人给的,而是法律给你们的惩罚,也许结果不是最公正的答案,但它将会是目前最公正的审判,兴许它还会是走向公平公正的铺路石。”
      看着此时床上的人深松了一口气,沈讼目下了然,拧眉,冷笑呵声。
      她以前以为是法律不够好才无法保证我们的公平,才让我们命如蝼蚁,任人践踏,后来我发现是没有人遵循法律,所以才没有承诺拥有的公平。
      “不要私以为法律由你们制定就无法约束你们,你们的命还不值得整个法律为你们陪荠。”
      “吱嘎。”
      这一次再也没有被人困在那个阴暗的笼子里了。
      朝南的门开了又关,有光闯进这肮脏的洞穴来,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将她的瞳孔洗涤像琉璃宝珠般透彻明净,所有的黑影都背挥斥在了她身后,她仿佛可以离开黑暗,面朝光明,不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任尔北风催,不折腰,兀自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