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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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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狼都变回了人类的样子,白狼的人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拥有浅白色的头发和强壮的身体,而眼睛却是天生的绿色——就像在昭示所有人,他是狼人。
白狼神经质一般,走几步就回过头看看喻白,眼里汹涌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深陷挣扎和痛苦之中,让人一头陷入一池湖水之中,几乎要溺死的深度。
喻白挑眉回望着,眼里含着笑意。
他其实并不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但是不妨碍他感到愉快——被痛苦与无助的、处在深渊之中的人注视的快感。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连刀疤都忍不住侧目去看。过了一会儿,白狼停住了脚步,其他人也随之停下。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喻白,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叫艾肯。”
“我是…李众星。”李众星是女巫的名字,这样介绍总没有错。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走到我前面去,”艾肯抬抬下巴示意,“让我看着你走。”
喻白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径直走到三个人前面。随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笑着,“我可不知道狼人的领地在哪里,请劳烦给我指个路哦。”
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耀眼,连同眼角的痣都带上了点勾人的味道。后面的人被这笑容看得有些呆了。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好。”
于是由喻白走在前面,他们不断地前进。越过小溪,翻过山岭,不知道走了多久,连太阳都在天空中走了大半圈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海。那是狼人的领地——十几只颜色不同的狼人正以自己最原始的样子,在肆无忌惮地追赶、奔跑。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恐慌,没有令人担心的一切。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狼人们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其余三个人在回到这里的一刻就变回了狼的样子,只剩下喻白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挟持的人类俘虏。但是偏偏他又平静得很,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情毫不关心。
喻白打量了一下整个环境,出声问道:“没有武器?”清晰可见的山洞内部,里面满是食物和火的灰烬。
刀疤不屑地笑了一声,“武器那是低等的人类才用的!狼人只用自己尖利的爪子就能让他们退出这片土地。”
喻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问:“他们一直在这里,人类不会发现蹊跷吗?”
艾肯一直紧紧盯着喻白,像是怕什么丢失一般,听到这话,他开口:“他们是被预言家点破了身份,迫不得已躲到这里来。人类并不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人来过。”
远远的就听见那边传来狼人的叫喊声,那声音在这空间里显得太过清晰了,甚至清晰得让喻白感觉有些奇怪。
他们慢慢向着聚集狼群走去。其中一匹看起来比较年轻的灰狼正在说话,嗓门很大,“这次的战争,我们一定会成功获胜的!”
“这不用你说了。”
“不过为什么非要战争呢?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不也很好嘛。”
“你真是傻了呀!你忘了人类杀了我们多少的同类了?”
“话说艾肯为什么…”
三只狼和一个人类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所有的狼都没有发现他们。
直到刀疤大吼了一声:“你们在这说什么丧气话!和人类和解,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给他们……”
喻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整个环境。这里靠近海边,相比于海岸,似乎更倾向于海中的一座小岛,而这里不加他们四个一个有十七头狼。
只有他一个是人类。
狼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于刀疤的骂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喻白,冒着绿光,口中吞咽着口水,满脸的垂涎。
连吞咽声都清晰可闻。
等等。
他知道哪里奇怪了。
喻白看向那海,随着微风海面波光粼粼,这里是有风的。却不该是这样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潮起潮落的声音,海水翻涌的声音——这些都没有。
这里只是寂静。
如同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看展览一般,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大,这个人类……这是不是给我们改善伙食的啊?”
喻白回过头,发现刚才那只灰狼正在指着他。
艾肯闻言皱了皱眉,“不是,别动他。”
独眼狼适时解释:“他是喝了变换性别药水的女巫,现在已经决定帮助我们了。”
这是一只从未见过的独眼狼。
说完,所有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他身上,没有狼在意女巫的事。依旧是灰狼率先开口:“喂,你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些狼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Elf装作懊悔的样子,“之前收到过很多次组织的暗示,但我总以为是人类使诈,所以我都是装作不懂的样子。也是因为太过谨慎,也就使我这么久都没有与大家接头。”
灰狼一直盯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什么也没说。
艾肯的目光一直凝聚在喻白身上,仿佛贪婪不知餍足的小兽,一遍一遍地舔舐他的皮肤。
过了不知多久,艾肯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李众星,跟我过来。”
带着强势的、不容反抗的语气。
喻白跟在他身后,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带着好奇、惊讶和恨。他不在意,但是却很意外这位狼族首领。他要带“李众星”去哪里呢?
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喻白勾勾嘴角,跟在他身后。艾肯依旧神经质一般走几步就要回头,最后直接让喻白和他并肩。仿佛一秒看不见人就会消失一般。
好没有安全感的狼。
他带着喻白去了另一个山洞,一步入这里,满是属于狼人的强烈味道,连海风的腥咸味和森林的湿润的空气都被隔绝在外。
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那个山洞很阴暗,几乎完全陷入黑暗中。这很容易让喻白联想起在镜子世界里那冰冷如尸体一般的触感,他心沉了沉,睁大眼睛适应这不完全的黑暗。
艾肯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不远处传来:“你知道他们平时都在这个山洞里干什么吗?”
喻白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大概能猜到。”
阴暗中有人靠近,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喻白感受到腰被一个温热的身躯圈在怀里——有人自背后拥抱住他。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阴暗处发亮,就像什么动物在黑夜中捕食的情形。而被紧紧盯着……
喻白有一种自己成了猎物的错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过亲密,就像一种暗示,让他对狼人接下来做什么都有了一种猜测。
他笑了一声,对上狼人的目光,声音轻如情人间的呢喃,夹杂着淡淡的讽刺,“这就是你选择同意我帮助你们的原因吗?那可真是令人振奋呢。”
但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
“女巫小姐,有没有人说过,”艾肯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喻白感到圈住自己的手臂正在一点点收紧,面前的狼人似乎已经恢复了人形。像是故事讲到好笑处,适时低笑一声,“您男人的时候很……漂亮?”
那双绿色的眼睛依旧在盯着他的反应,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喻白弯了弯眼睛,“今天第一次听到,先谢谢您的夸奖了。”
对面的人的笑着低下头,鼻息打在他的脖颈,带着些湿意,让喻白有些不悦。
他不开心,自然也不想让别人开心。
一种猜测在他心中膨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欲望——他想要看到眼前的人痛苦。
喻白挑挑眉,声音带着愉快,“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狼人首领?”
“嗯哼。”
那人将他环抱的更紧,发出满足的喟叹,像是完成了某种蓄谋已久的亲昵。
但似乎仅仅是这样就够了,他没再多做什么,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
喻白不徐不疾地继续说:“身为狼族首领,却亲自下场去杀死一个女巫。你带着斗篷遮住人类形态的样子,是为什么呢?第一,女巫知道你是狼人,她知道你的人形。但是见过你的人形你却不杀她,这是为什么呢?”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另一个人听到,揭开埋入地底的、无人知晓的一切。
喻白似是忧愁,“而刀疤今天没有戴斗篷,却不害怕被记住人形的样子。而你却带着,你为什么害怕被记住呢?如果对方是死人,你为什么怕被记住?所以第二种就是——你本就没有打算杀她。”
他顿了顿,“你爱她。”
眼前的人愣了一会儿,然后认命一般点了点头,“是,我爱你。”
“所以你才会面对那样拙劣的理由也同意留下她的性命,所以你才会频繁的望向她,把她带到……这个地方,”喻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分不清是笑意还是恶意,“你这么爱她,但是她已经死了。”
“我杀了她。”
他嘴角的笑意放大,兴奋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童一般,“我代替了她,你拥抱着的人,正是杀了你爱的人的凶手!”
整个空间变得如同死寂。
喻白感到那人的手臂松了松,他勾勾嘴角。
然后抬起眼,一头撞进对方的绿色眼睛里——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痛苦、疯狂和一切不堪的情感。
只有平静。
喻白下意识感到心慌,仿佛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转向了他无法预料到的地步。
但对方什么也没做,还是那种抱住喻白的姿势,只是禁锢的意味少了,轻轻拍着喻白的背,像是安慰一个小孩子一般。
喻白刚想挣扎,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别闹了。”
画面仿佛在此刻静止,喻白反应过来,艾肯一定是爱着女巫。而现在这种行为无非是——他把自己当成了女巫的替身。
他知道一切,却还要拥抱着凶手,因为不想面对现实。以为自我欺骗就能够逃避的,一个十足十的疯子。
喻白肯定,等艾肯反应过来一定会杀了他。
那为什么不趁死之前开心一下呢?
喻白抬起眼睛,再一次地重复:“我不是女巫,我杀了她。”
那个人却淡淡道:“我知道。”
喻白好笑地看着眼前自欺欺人的人,“你不知道,她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艾肯一遍遍呢喃着,声音在这空间中回响,不知过了多少遍之后停住了。
“我快疯了。”
一个吻倾泻而下,似乎来自理智与疯狂的边缘,要释放所有的思念和痛苦。
喻白愣住,这个吻似乎有共情的力量,让他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情绪。
一个带满所有黑色情绪意味的吻。
但他并不讨厌。
因为这让他充分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
那个吻并没有缠绵的味道,只是艾肯后来一直抱着他喃喃着:“我以为见到你我会对你做很过分的事。但实际上,仅仅是抱住你的这个动作,就够我心脏失衡好久。”
不知道是对已经死去的女巫说,还是对怀中的人说。
喻白一言不发,却是在跟脑海中的另一个人对话。
那个人用喻白的声音说:“这是我的第二次劝告,在未知情况下,对未知的人大放厥词可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干的事情。”
“我一次就想对您说了。所以我不是聪明人,”他微微勾唇,“我是疯子。”
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刚才说你杀了女巫,你不怕他真的杀了你吗?”
“不怕,恰恰相反,杀了我那才是正常人的决定,但看来……”喻白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眨眨眼睛,“他也是个疯子呢。”
“你的求生欲还真是低到可怕。”对方发出了一声轻嗤,“疯子有什么害怕的?不如您去问他,问他说话的对象,是女巫小姐,还是男巫你呢?”
“……”喻白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必要知道,问了,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